“甚麼事?”
“你找到的那扇灰色的門,不是創世之門。”
凌霄的手指從扳機護圈上鬆開了一毫米。
“那是入口。鍾小艾拿到鑰匙的那扇,是入口。”老人的聲音一字一字地砸下來,“真正的創世之門——是你的人剛剛在排水道里發現的那扇黑色的門。”
凌霄的通訊器在這一刻震了。
是芽子的頻道。語音。
他沒有接。
“黑色的門是出口。”老人退進了陰影裡,身形一點點變淡,像墨被水化開,“一百三十年前,凌天佑從入口進去。他再也沒有出來。”
“你——”
“我走了。”老人的聲音已經飄得很遠了,像從另一個巷子傳來的迴響,“你手裡時間不多了,凌先生。它已經在敲門了。”
陰影空了。
像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過。
凌霄攥著通訊器站了三秒,然後接通了芽子的頻道。
芽子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凌霄,駱天虹在地下發現了第二扇門。黑色的。門裡面有東西在敲——”
“我知道了。”
芽子愣了一下。
“你知道?怎麼知道的?”
凌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問了另一個。
“你手上有駱天虹帶回來的那個奧摩嗎?踩了灰的那個。”
芽子的呼吸聲一滯。
“在。人在我帳篷裡。活著,但沒有反應。像被抽走了甚麼東西——”
“人性。”凌霄閉上了眼。
通訊器裡芽子沒有說話。
但凌霄聽到了她咬牙的聲音。
“兩扇門。”芽子終於開口了,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在拿針穿線,“一扇灰的在主通道盡頭,鍾小艾碰了——是入口。一扇黑的在排水道側翼,門裡有東西往外滲——是出口。”
“對。”
“凌霄,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凌霄睜開眼。
“創世紀要你開啟的那扇門——根本不是鍾小艾碰的那扇。”芽子的聲音壓到了最低,“是黑色的那扇。出口那扇。它不是讓你進去。是讓裡面的東西出來。”
城寨主巷上空,灰白色的天光壓得更低了。
遠處深圳方向,四百灰衣兵正在穿越荃灣。
凌霄的胸口,黑盒跳了一下。
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
龍虎山的通訊頻道被凌霄強制拉成了三方通話。
張清風在那頭,呼吸聲沉重得像拉風箱。凌霄站在城寨主巷的簷下,背靠鐵皮牆,通訊器貼著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張清風,我再問你一遍。”
“……在。”
“你讓鍾小艾去碰的那扇灰色的門——你知不知道城寨地下還有第二扇?”
通訊器裡沒有聲音。
凌霄的耐心在流失。不是黑盒壓制情緒後的那種冷靜流失,是真正的、人類的、火往嗓子眼兒頂的那種。
“三秒。”
“……我知道。”
凌霄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黑色的那扇,排水道側翼。你也知道?”
“知道。”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張清風沉默了兩秒。
“我祖父的手札裡畫過。兩扇門。一灰一黑。灰的是入口,黑的是出口。”
“那你讓鍾小艾去拿鑰匙的時候,為甚麼不告訴她門有兩扇?”
“因為鑰匙只能開灰色那扇。”
“別跟我繞。”凌霄的聲音沒有升高,但語速快了,“鑰匙開入口。入口通向甚麼?通向門後面關著的那個東西。那你讓她拿鑰匙的真正目的——是讓我進去?還是讓我把那個東西放出來?”
通訊器裡傳來張清風一聲極輕的嘆息。
“都不是。”
凌霄沒接話。
“凌先生,我讓鍾組長拿到鑰匙,不是為了開門。”張清風的聲音變了,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每個字像是在石頭上刻過才吐出來的,“是為了鎖門。”
“甚麼意思?”
“那把鑰匙的設計是雙向的。順時針轉——開。逆時針轉——永封。”
凌霄的手指在通訊器邊緣停住了。
“我祖父那一輩改姓張,不是避禍。是跟凌家主脈決裂。”張清風的聲音開始發抖,“凌天佑設計的體系是迴圈的——每一代嫡系宿主走進入口,用命去喂那個東西,換三十年封印。三十年後封印衰減,再培養下一代。週而復始。”
“你祖父不幹了。”
“他看到了第四代宿主被送進去時的樣子。”張清風的聲音裂了一條縫,“那個人是他的堂兄。”
巷子裡的風灌進來,鐵皮屋頂震了一下。
“所以你的目的——”凌霄的聲音慢了下來。
“毀掉出口。”張清風一字一字地說,“黑色那扇門是出口。如果能從內部永封入口,同時從外部摧毀出口——那個東西就會被徹底困在中間層。不需要再有人用命去餵它。”
“那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你身體裡有黑盒。”張清風的語氣陡然尖銳了半度,“黑盒的底層程式碼是凌天佑設計的!它的核心指令就是讓你走進那扇門!我如果提前告訴你完整計劃,黑盒會讀取你的意識,調整策略,阻止封印——”
“所以你選擇騙我。”
張清風沒說話。
凌霄攥著通訊器,手指關節發白。
G-004修復的情感迴路讓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種東西——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被利用的感覺。
“你姓凌。”凌霄說。
“我姓張。”
“你祖父姓凌。你的血裡流著跟我一樣的東西。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第七代。你幫我延長倒計時,幫我修復情感迴路——不是因為你想救我,是因為你需要我活著走到那扇門前面,然後你讓鍾小艾拿到鑰匙,從內部封死入口。”
“結果是一樣的。你活著,門被封。”
“結果一樣?”凌霄的聲音終於變了。
不是吼。是一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極低的、帶著血腥味的冷。
“你讓一個普通女人扛六成機率的死——你管這叫結果一樣?”
通訊器那頭,張清風的呼吸停了。
“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所有的事,我自己去想辦法封那扇門。鍾小艾不用碰那個鑰匙,不用冒那三秒的反噬——”
“你扛不住!”張清風的聲音突然炸了,“你身體裡的黑盒會在你接近入口的時候強制接管你的意識!第四代就是這麼進去的!他不是自願的!是黑盒讓他走進去的!”
凌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通訊器裡的電流聲嗡嗡響了三秒。
“張清風。”
“……在。”
“這件事我記下了。”
凌霄結束通話了通訊。
他靠在鐵皮牆上,仰頭看了一眼城寨上空灰濛濛的天。
通訊器又震了。
是駱天虹。
“老闆!東北方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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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外圍東北角,清晨六點零二分。
駱天虹的沙袋防線剛壘完不到十五分鐘。
四百灰衣兵不是一窩蜂衝上來的。他們從三條巷子同時推進,隊形嚴整得不像臨時拼湊的雜牌軍。前排持盾,中排持槍,後排——後排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跟其他灰衣兵一樣的灰白色制服,但胸口沒有法則碎片的光芒。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很斯文。
斯文到駱天虹第一眼看過去以為是個走錯片場的大學教授。
“報數!”駱天虹蹲在沙袋後面,衝左右吼了一嗓子。
“東側七十!”“北側六十三!”“預備隊四十——彈藥夠打十五分鐘!”
不夠。
遠遠不夠。
駱天虹握緊了那把崩了兩個口子的漢劍,嘴裡罵了一聲髒話。
圓框眼鏡在灰衣兵佇列後方停住了腳步。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沒有光。沒有法則碎片的標誌性綠芒。
但空氣變了。
駱天虹的耳膜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壓力按了進去。
“轟——”
沙袋防線最左側那一段,六個沙袋同時從中間炸開。不是被子彈打的——是從內部膨脹,沙子像彈片一樣往四面八方飛射。
兩個蹲在後面的城寨打手被沙粒打得滿臉血,慘叫著往後翻。
“甚麼他媽的——”駱天虹的瞳孔縮了。
圓框眼鏡放下了手。
“創世紀第二序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防線後面,“代號。”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不喜歡近戰。希望你們配合一下,死得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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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帳篷裡。
那個踩了灰塵失去人性的奧摩一直躺在角落的行軍床上。
從被駱天虹帶回來到現在,他沒有動過。沒有呼吸起伏,沒有眼球轉動,像一具還有體溫的屍體。
芽子的行軍床跟他隔了三米。
她聽到了外面爆炸聲的時候,正在檢查自己右肋的繃帶。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三米外的那張行軍床上傳來的。
“咔。”
關節彈響的聲音。
芽子的手停在繃帶上。
她轉過頭。
那個奧摩坐了起來。
動作不是正常人從躺到坐的那種使力過程——是直接從平躺變成端坐,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胸口拽起來的。
他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是灰色的。
不是奧摩標配的深棕色。是一種沒有任何焦距的、死魚一樣的灰。
“……你醒了?”芽子的右手已經摸到了枕頭下面的匕首。
奧摩的頭轉向她。
轉動的角度太大了。超過了正常人頸椎的活動範圍二十度。脖子裡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擰乾一條溼毛巾。
他的嘴唇動了。
聲音不是他自己的。
太低了。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是從城寨地下第七層那扇黑色的門後面傳上來的。
“……鑰匙。”
芽子的後背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鑰匙在哪?”
奧摩從行軍床上站了起來。他的四肢動作完全不協調——左腳往前邁的時候右手往後甩,像一具被人操縱的木偶。
但他在朝芽子走過來。
芽子把匕首抽了出來。
肋骨的斷裂處傳來一陣劇痛,疼得她視野發白。
她不管了。
“你他媽站住。”
奧摩沒有站住。灰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她,脖子又擰了五度——
帳篷簾子被人從外面一把扯開。
鍾小艾站在帳篷口,右手攥著那枚灰色圓片。
奧摩的身體在看到圓片的瞬間,猛地僵住了。
他的灰色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表情。
恐懼。
然後他的嘴再次張開,那個不屬於他的低沉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從生鏽的鐵管裡刮出來的:
“……找到你了。”
他不是在對芽子說。
是在對鍾小艾手裡那枚圓片說。
急救帳篷裡的溫度驟降了三度。
那個被接管的奧摩盯著鍾小艾手心的灰色圓片,嘴唇不斷開合,發出的聲音像把刀片塞進了喉管裡攪——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同一句話,重複了七遍。
芽子攥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右肋每呼吸一次就像有人拿錐子往裡面捅,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那個奧摩。
奧摩的身體在抽搐。四肢的關節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膝蓋向後彎了五度,手指像枯樹枝一樣往外翻。灰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東西。
“鍾小艾,把那個東西收起來。”芽子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鍾小艾反應過來,攥緊圓片往口袋裡塞——
晚了。
奧摩的身體猛地彈了出去。不是朝芽子,是朝鐘小艾。
“砰!”
行軍床被他蹬翻的力道掀出了兩米遠,金屬床架撞在帳篷支撐杆上,整個帳篷劇烈晃動。
芽子的匕首先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行軍床上起來的。斷裂的肋骨在那一刻像是不存在了。匕首橫著切進了奧摩的側頸,刀刃嵌入皮肉兩厘米——然後卡住了。
血沒流出來。
傷口是乾的。像切進了一塊乾透的木頭。
奧摩的頭轉過來,那個超出頸椎極限的角度讓芽子的胃翻了一下。灰色瞳孔鎖住她,一隻手直接拍在了她的腹部。
“嘭——”
芽子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後背撞在彈藥箱上,箱蓋彈開,子彈散了一地。右肋的繃帶徹底綻開了,鮮血從纏裂的紗布裡湧出來。
“芽子!”鍾小艾衝上去扶她。
“別管我——跑!”芽子的嘴裡全是血,但聲音硬得像鐵釘,“它衝你來的!”
奧摩已經轉過了身。
灰色瞳孔死死盯著鍾小艾右手握著的那個口袋位置。
精準得像有紅外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