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凌晨五點十一分。
阿布蹲在一輛被掀翻的貨車後面,狼牙項鍊上沾了血。不是他的。
三分鐘前,他親手擰斷了一個穿灰白色制服的人的脖子。那人的頸椎碎裂的聲響清晰得像踩碎冰塊。
但來不及多想。
通訊器從七分鐘前開始就只剩電流聲。不是沒訊號,是被幹擾了。某種高頻脈衝正在覆蓋整個荃灣方圓一公里的通訊頻段。座機、手機、軍用電臺——全部變成了廢鐵。
“斯沃特。”
阿布的聲音不大,但旁邊蹲著的短髮男人聽到了。
斯沃特從戰術終端上抬起頭,面罩後面的眼神冷得像手術檯上的燈。
“干擾源在西北方向,直線距離大概三百米。訊號特徵跟金三角那邊遭遇的法則使用者類似。”
“幾個人圍上來的?”
斯沃特沉默了一秒。
“至少六百。”
阿布的嘴角動了一下。
六百人圍一千二百五十個奧摩加一百城寨打手。人數不夠。
但對方不是沖人數來的。
“北面巷口那三個灰衣服的,你看到了?”斯沃特的手指在戰術終端的離線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他們沒動。從包圍圈形成到現在,那三個人就站在那裡。不攻,不退,不說話。”
阿布皺了皺眉。
“觀察員?”
“不像。”斯沃特搖頭,“他們的站位……是三角鎖定陣型。如果我沒判斷錯——他們是通訊干擾的節點。三點定位,只要幹掉其中一個,干擾就會出現缺口。”
“距離?”
“最近的那個,一百二十米。中間隔了兩條巷子和至少四十個灰衣兵。”
阿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指關節上的皮已經磨爛了,露出裡面泛白的骨頭,但他的手還是穩的。
草原上的人不怕包圍。狼群被圍住的時候,只做一件事。
咬開一個口子。
“我去。”
“阿布。”斯沃特叫住他,“你一個人衝一百二十米——”
“不用一百二十米。”阿布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匕首別在牙齒上,“我只需要到六十米內。”
他看了一眼旁邊蹲著的十二個奧摩。
“你們跟我。其餘人聽斯沃特指揮。”
十二個奧摩同時站起來,沒有廢話,槍口朝前。
阿布跳過翻倒的貨車,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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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城寨,急救帳篷外。
凌霄站在巷子裡,通訊器貼著耳朵,裡面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荃灣的訊號斷了。
“零。”
【在。】
“荃灣方向的衛星定位還能用嗎?”
【衛星定位不受地面通訊干擾影響。但精度會下降。目前只能確認荃灣核心區域出現了大規模人員聚集熱源——超過八百個。】
八百個。
剛才芽子說六百,衛星顯示八百。還在增兵。
“駱天虹。”
駱天虹正靠在牆上啃一塊壓縮餅乾,聽到名字,餅乾渣從嘴角掉了一大半。
“在。”
“你現在手裡還能動的人有多少?”
駱天虹抹了把嘴。
“尖沙咀那邊我帶了二百過來支援東港,剩下一千零五十奧摩在尖沙咀駐守。跟著我到這邊的二百人折了三十多個,還能動的一百六十幾個。城寨內加上素素帶回來的,四百冒頭。”
凌霄在心裡算了一下。
城寨周邊:一百六十多奧摩,加四百城寨打手。芽子和艾麗莎都是傷號,駱天虹還能打但漢劍崩了兩個口子。
荃灣:一千二百五十奧摩,一百城寨打手。阿布和斯沃特都有英雄級面板,但通訊被切斷。
尖沙咀還有一千零五十奧摩駐守,但如果抽調——
“不能動尖沙咀。”芽子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來。
凌霄回頭。
芽子不知道甚麼時候把帳篷簾子掀開了一角,半張臉露在外面,頸部的藥膜在晨光裡反著白。
“你抽尖沙咀的人去救荃灣,維多利亞港這一帶就是空的。創世紀七個序列呢——你怎麼知道不是圍點打援?”
凌霄看著她。
“我沒說要抽尖沙咀。”
“你眼珠子往西邊看了。”芽子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得很難看,“我認識你幾年了,你眼睛往哪看就是在算哪。”
駱天虹在旁邊嚥了一口餅乾,小聲嘟囔:“嫂子是真細……”
凌霄沒理他。他閉上眼,讓黑盒的分析模組和G-004修復後的直覺同時跑了一遍。
三秒。
“銅鑼灣。”
駱天虹愣了一下。“甚麼?”
“讓蘭從銅鑼灣調三百奧摩走海路繞到荃灣側翼。不走陸路——陸路他們肯定盯著。走維多利亞港內航道,從青衣那邊登陸。”
“銅鑼灣抽人出來,那雲悠悠那邊——”
“銅鑼灣是商業區。創世紀的目標是我和城寨,不是雲悠悠的夜總會。蘭留三百人守住核心據點夠了。”
駱天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把餅乾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去聯絡?”
“不用你。”凌霄掏出通訊器,撥了蘭的頻道。
兩聲後接通。
“老闆。”蘭的聲音沉穩得像一潭死水,背景音安安靜靜。
“銅鑼灣甚麼情況?”
“平靜。周邊五公里沒有異常熱源,沒有灰衣兵的蹤跡。雲悠悠在紅龍夜總會盯著賬本。”
“你聽好。抽三百奧摩,十五分鐘內集結完畢,走維多利亞港內航道到青衣碼頭上岸,從西南面迂迴到荃灣外圍。到了之後不要急著打進去——先找到通訊干擾源,幹掉它。荃灣的通訊被切斷了。”
蘭沒有任何猶豫:“收到。十五分鐘內出發。”
凌霄掛了通訊。
芽子在帳篷裡淡淡說了一句:“你不去?”
凌霄轉過身看她。
“你想我去?”
“我想你別去。”芽子的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現在的身體扛不住兩場連續的法則使用者對戰。你又不是不知道。”
凌霄沒接話。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G-004的灌注把倒計時從七十二小時延長到了一百四十四小時,但他身體裡的法則融合度也在同步攀升。再打一個法則使用者,胸口那個黑盒不知道會不會提前暴走。
“但萬一荃灣那邊不只是普通灰衣兵——”
“那也不是你現在該去的。”
帳篷簾子完全掀開了。芽子撐著行軍床的邊緣,一點一點把自己撐成了坐姿。每動一下她的眉頭就抽一下,右肋的繃帶上又滲出了一片深紅色。
駱天虹看到了,臉色一變:“嫂子你別——”
“閉嘴。”芽子和凌霄同時說的。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帳篷裡安靜了一拍。
駱天虹縮了縮脖子。
芽子深吸一口氣,用那種已經很久沒出現過的、近乎命令式的語氣說:“你留在城寨。等邱剛敖從金三角回來。他截獲的那份檔案——你自己說的,重要資訊要當面看。”
凌霄看著她那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和臉上那雙還是亮得怕人的眼睛。
他伸手把她肩上掉下來的繃帶頭重新掖好了。
“躺回去。”
“你先回答我。”
“我留在城寨。”
芽子這才慢慢躺回去,躺下來的瞬間嘶了一聲,牙齒咬住了嘴唇。
凌霄站在帳篷門口,背對著她,聽到了那聲嘶。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芽子不想讓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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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灣,凌晨五點十八分。
阿布殺進第二條巷子的時候,左肩捱了一槍。
子彈從後方射來,打在肩胛骨上,被骨頭彈偏了,卡在皮下肌肉裡。阿布的身體晃了一下,腳步沒停。
匕首從嘴裡換到右手,反手劃開了迎面衝來的一個灰衣兵的喉嚨。血濺到了他臉上,熱的。
“還有多遠?”
身後的奧摩回答:“六十三米。”
夠了。
阿布看到了——巷子盡頭的十字路口,一個穿灰白色制服的人背對著他站在那裡。沒拿槍,沒拿武器。雙手插在口袋裡,像在等公交車。
那人的周圍有一圈微弱的灰色光暈。
通訊干擾節點。
阿布加速。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那個灰衣人轉過頭來了。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很白,五官像是用尺子量著長的,毫無表情。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第七任的狗。”
阿布沒理她。
二十米。
灰衣女人從口袋裡抽出了右手。手掌平攤。掌心裡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碎片。
阿布的瞳孔縮了。
法則碎片。
又一個。
灰衣女人的周身爆出一圈暗紅色的脈衝波,像往水裡扔了塊石頭。脈衝掃過阿布的身體,他的視野裡瞬間出現了大量的雪花點,耳膜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嗡嗡響。
肉體層面的通訊干擾。
這不是機器在干擾訊號——是人。
她本身就是干擾源。
阿布咬著牙衝進了十五米的範圍。他的視野已經模糊成了一片,但他不需要看。
草原上獵狼,閉著眼都能聽到呼吸聲。
匕首脫手。
“嗖——”
刀刃旋轉著飛出,精準地穿過灰衣女人暗紅色的光暈——
“叮。”
彈開了。
跟苔蘚一樣的光膜防禦。
但阿布扔匕首不是為了殺她。
是為了讓她抬手擋。
在她右手抬起擋匕首的零點三秒裡,阿布已經衝到了三米內。
他的右拳砸到了那層光膜上。
砸不穿。
但他不在乎。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個點上。拳頭的面板裂開,指骨的鈍響一聲接一聲。光膜在同一個點上被反覆撞擊,裂紋從那個點向四周蔓延。
灰衣女人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
第五拳。
光膜碎了一個拳頭大的口子。
阿布的血從拳面甩出去,濺進了那個口子裡,落在灰衣女人的前胸。
他沒有收拳。
整條手臂穿過那個口子,五指掐住了灰衣女人的脖子。
光膜的碎裂邊緣像碎玻璃一樣割著他的前臂。暗紅色的法則能量灼燒著他的面板,嗤嗤冒煙。
阿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狼牙項鍊在他的胸口晃了一下。
“咔嚓。”
頸椎碎裂的聲音。
灰衣女人的身體軟了下去,暗紅色的光暈瞬間消散。她掌心裡那枚法則碎片滾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阿布鬆開手,單膝跪在地上。他的整條右臂從手指到肩膀全是焦黑色的灼傷痕跡,跟邱剛敖的右手幾乎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的手還能動。
通訊器在這一刻恢復了訊號。
雜音消失。頻道清晰得像剛開機。
斯沃特的聲音第一時間傳進來:
“阿布,收到訊號了。你的位置——”
“節點幹掉了一個。”阿布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還有兩個。”
“不用了。”斯沃特的語氣忽然變了,急了半個色調,“阿布,你回來。現在。”
“怎麼了?”
“荃灣外圍西南方向出現了新的熱源。三百人。但不是敵人——是蘭的奧摩。老闆派增援來了。”
阿布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斯沃特說了後半句。
“但東面——從深圳方向過來的……又多了四百人。灰衣兵。”
通訊器的電流聲嗡嗡響。
“阿布。”斯沃特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他們不是來打荃灣的。他們穿過荃灣——在朝九龍城寨的方向走。”
阿布攥緊了那隻還能動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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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城寨。
凌霄的通訊器同時彈出了兩條訊息。
第一條來自斯沃特:
【深圳方向增兵四百,正穿越荃灣朝城寨方向移動。預計兩小時後抵達。】
第二條來自邱剛敖:
【老闆,直升機一小時後到。那份譜系圖——你得親眼看。因為上面不只有你的名字。還有一個你認識的人。】
邱剛敖的直升機比預估的快了十二分鐘。
螺旋槳的聲音從城寨上空砸下來的時候,凌霄正站在主巷路口,看著駱天虹指揮城寨打手在外圍巷口壘沙袋。
直升機沒降停機坪。城寨沒有停機坪。它懸在三層樓高的位置,邱剛敖直接跳了下來。
單手著地。左手。
他的右手被繃帶和夾板裹成了一個白色的棍子,從肘關節往下完全不能彎曲。沙漠之鷹別在左腰,膝上型電腦夾在左腋下。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磕在了石板路上,“嘶”了一聲,但人已經站了起來。
迷霧天使緊隨其後從直升機上下來,葵最後。葵的兩條前臂還纏著紗布,但短刀已經重新插回了腰間。
“老闆。”邱剛敖走到凌霄面前,把膝上型電腦遞過去。
凌霄沒接。
“當面說。”
“這裡?”邱剛敖掃了一眼周圍——巷子裡到處是搬沙袋的打手和檢查彈藥的奧摩,人來人往。
“進去。”凌霄轉身走向城寨深處的一間鐵皮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