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菲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委屈。
“電商這行，水太深了。真的不是砸錢和砸流量就能做起來的。”
她走到辦公桌前，有些絕望地開始倒苦水。
“先說供應鏈端。現在國內的電商格局，阿狸一家獨大。他們在服裝、美妝這些高利潤類目上，實行極其嚴厲的‘二選一’政策。”
陳菲抹了一把眼淚，語氣苦澀：
“那些頭部品牌和優質商家，根本不敢來我們星選開店。
一旦被發現，阿狸立刻就會對他們限流甚至封店。
我們現在能招商進來的，全是一些沒有名氣的小牌子，或者是阿狸挑剩下的尾貨。
商品質量參差不齊，使用者怎麼可能會有復購？”
王敢聽著，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陳菲繼續說道：“再說物流端。狗東為了保證使用者體驗，花了上千億自建倉儲物流。
我們星選呢？只能依賴三通一達這種第三方快遞。”
“雙十一、雙十二這種大促節點一到，別人的包裹隔天就送到了。
我們的包裹在路上堵了一個星期。
包裝破損、丟件、客服投訴……這些售後的爛攤子，每天都能把我們客服部給淹了。
使用者體驗差到了極點，留存率怎麼可能高得起來？”
陳菲深吸了一口氣，提到了最核心的問題——流量轉化。
“敢哥，您給的流量確實大，悟空外賣和《嚮往》的引流效果也很好。”
“但是，那都是‘即時流量’啊！”
陳菲無奈地攤開雙手：“使用者開啟悟空，就是為了點個外賣，點完就走，最多花三分鐘。
他們根本沒有在我們的平臺上‘逛街購物’的習慣和心智！您讓他們在一個點黃燜裡，去買幾千塊錢的高階護膚品。
這轉化率，怎麼可能上得去？”
陳菲說完像個等待宣判的罪人，低著頭站在辦公桌前。
她說的全是實話。
電商這條賽道，早已經過了粗放增長的紅利期。
阿狸和狗東這兩座大山，已經把供應鏈、物流和使用者心智護城河修得堅不可摧。
一個新平臺，想靠著外賣的殘羹冷炙流量去硬剛這兩大巨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王敢沒有發火。
他聽完陳菲的哭訴，只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陳菲說的是對的。
電商是個極重極複雜的系統工程。
它需要極其強大的基因和基礎設施，不是靠他手裡那幾百億現金隨便砸一砸就能砸出個淘寶或者京東來的。
前世即便是財大氣粗，擁有微信這種核武器級別流量入口的企鵝。
做電商（拍拍網、易迅）也照樣是屢戰屢敗，最後只能乖乖地把半條命交給京東，去當個流量提供商。
星選電商現在的死局，是一個結構性的死局。
用常規的打法，死路一條。
前世那麼多選手，只有並夕夕和抖音殺出來了。
抖音不具備可比性，那是天量的流量池，老天爺賞飯吃。王敢雖然投了位元組，但短影片還沒影子呢！
只有並夕夕下沉市場，不是個好活，一般人真幹不了。那是需要往死裡卷的。
別說王敢骨子裡是個普通人，就算他真的才華橫溢，也不願意自己幹。
王敢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你先出去吧。”
王敢看了陳菲一眼，語氣平淡地揮了揮手。
“去準備一份星選電商目前所有的使用者畫像和下沉市場的資料分析。明天上午，交到我辦公室。”
陳菲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般地點了點頭，趕緊退了出去。
……
陳菲出了總經理辦公室，才發現這特麼的是她的辦公室。
不過被訓了半天，特別是難得一見王敢如此嚴厲的表情，她可不敢再去觸黴頭。
現在她雙腿發軟，幾乎要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能勉強站穩。
心中鬱氣難解，還是找個好閨蜜吐槽一下，排解排解吧！
不然憋的太久了，容易得乳腺癌！
走廊裡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每個白領遇到她，都含笑點頭打招呼。
陳菲太享受這種人上人的地位了！
敢哥好像很不耐煩了！別到時候，聽那些狐狸精的讒言，把她給換掉！那她不得哭死。
作為星選電商名義上的總經理，剛才王敢那幾句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問責。
以及最後要求她明天交出“下沉市場資料分析”的指令，像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能分析個啥來？！真的有辦法，星選也不會半死不活。
不過！陳菲太清楚王敢的行事風格了。
那個男人在商業上從來沒有耐心去給下屬當甚麼人生導師，他只看結果。
一旦他開始讓你做這種，近乎於重新定位整個平臺方向的“調研”。
往往就意味著他對你現有的工作成果，已經徹底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巨大的職業危機感和挫敗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陳菲的心。
她踩著高跟鞋，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在奢華的走廊裡，心裡卻極度不平衡。
當初，她們四個好姐妹（高潔、顧小敏、吳玲玲和她）一起被王敢從羊城帶回秣陵，可以說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
為了能在王敢這個千億神豪身邊站穩腳跟，為了證明自己不只是個只能提供情緒價值的花瓶，陳菲可以說是四個人裡最拼命的一個。
高潔和小敏被王敢打發去了鵬城炒房，那是個只要有本金、閉著眼睛就能賺錢的暴利行當，每天看看沙盤、籤簽字就行了。
吳玲玲呢？被塞進了穀神星餐飲當負責人。
結果呢？爛攤子搞不定，最後還是王敢親自出手，用雷霆手段把加盟商清理乾淨，然後派了專業的職業經理人團隊全面接管。
現在的吳玲玲，每天在辦公室裡除了喝茶、做美甲，就是想著晚上怎麼伺候王敢，活脫脫一個混吃等死的米蟲！
只有她陳菲！
接手了電商這個最苦、最重、最不討好的爛攤子！
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帶團隊，去跟那些囂張的品牌方裝孫子求合作，去跟第三方物流公司扯皮，為了搞定一次促銷活動，甚至把大姨媽都熬亂了！
結果呢？
換來的卻是一堆慘不忍睹的留存率和復購率，換來的是王敢剛才那幾句冰冷刺骨的質問！
帶著滿腹的委屈、恐慌和強烈的不甘，來到了“穀神星餐飲”樓層。
她需要找人傾訴，找人發洩。
推開辦公室的門。
不出所料。
吳玲玲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雙腿交疊擱在辦公桌上。
旁邊站著兩個年輕的女助理，一個在給她小心翼翼地修剪著指甲，另一個正端著一杯溫度適宜的燕窩茶，等著她隨時享用。
看到陳菲紅著眼眶滿臉頹喪地走進來，吳玲玲揮了揮手，示意兩個助理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