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張明準時按響了四合院的門鈴。
他此時還遠不是後來身家數千億，在網際網路江湖裡呼風喚雨的首富。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揹著雙肩包，活脫脫一個剛從中關村加完班出來的普通碼農。
厚重的硃紅色木門緩緩開啟，兩名神色冷峻、西裝革履的保鏢側身讓出路，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張明嚥了口唾沫，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雕樑畫棟的垂花門，眼前的景象讓張明這個純粹的理科生暗自咋舌。
院子裡移步換景，假山流水，就連地上的青磚都透著年代感。
正房的餐廳裡，私廚精心烹製的頂級晚宴已經備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味。
王敢穿著一身寬鬆的棉麻居家服，坐在主位上，正端著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喝著。
秦知語一身黑色職業裝，坐在他側後方，手指飛快地滑動著平板電腦。
“王總，久仰。”張明扶了扶眼鏡，快步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坐吧，張總，當自己家一樣，別拘束。”王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掛著隨和的笑意。
張明剛落座，一個穿修身旗袍的女人便走了過來。
她身段婀娜，眉眼如畫，動作輕柔地為張明倒上了一杯溫熱的大紅袍。
“謝謝。”張明客氣地點了點頭。
但他剛看清女人的臉，整個人就愣住了。
這女人他認識。這不是最近在京城創投圈裡風頭正勁、到處鋪設共享充電寶的“閃電姬”創始人，頂著清北校花光環的林溪嗎？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她低眉順眼端茶倒水的姿態，簡直像個被徹底馴服的貼身丫鬟！
張明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在這個圈子裡，林溪也算是個心高氣傲的創業新星。但在王敢面前，她竟然卑微到了這種地步。
這就是頂級資本的魔力嗎？
似乎看穿了張明的錯愕，王敢放下茶杯，輕笑了一聲：“張總，別看了。她這幾天正好在我這借住，順手幫我搭把手。”
王敢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張明的眼睛，語氣平淡卻直擊人心：
“我看好你的腦子和你的專案。
只要咱們這單談成，用不了幾年，這種生活你一樣能擁有。”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張明內心深處對階級跨越的渴望上。
但他畢竟是絕頂聰明的人，很快調整了心態。他今天來，是為了給公司找命錢的，不是來羨慕別人生活的。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
張明放下筷子，從雙肩包裡掏出厚厚的商業計劃書，開始進入他最擅長的狀態。
“王總，現在的移動網際網路內容市場，看似被四大門戶壟斷，實際上他們的模式已經落後了。
他們做的是人找資訊，靠編輯推薦來決定使用者看甚麼。”
一談起技術，張明眼裡的木訥一掃而空，進入極客特有的狂熱狀態：
“我們要做的是資訊找人！
透過演算法模型，精準分析使用者的閱讀習慣和停留時間，給他們推送真正感興趣的內容。
這才是未來！那些傳統的，在演算法面前，不過是即將被淘汰的土雞瓦狗！”
張明越說越激動，甚至準備站起來給王敢講解核心演算法的邏輯。
“行了，張總。”
王敢突然抬起手，打斷了張明的話。
張明愣了一下，以為王敢沒聽懂，剛想再解釋：“王總，這個推薦引擎的底層邏輯其實是……”
“我說了，行了。”王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不用跟我講這些枯燥的技術細節，我不是那些需要聽故事才肯掏錢的古典VC。”
王敢看著張明，眼神銳利：“我剛才說過，我看好你。如果我不相信你描繪的那個未來，覺得你是在忽悠，今天這頓飯你根本吃不上。我們直接點，談錢吧。”
張明被噎了一下，但心裡卻湧起一陣狂喜。
跟這種直來直去、只看結果的超級神豪談生意，簡直太痛快了，省去了無數的口舌和試探。
“好，王總痛快。”張明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體，報出了自己的底線。
“我們這次C輪的融資目標是兩億到三億美元。
估值這塊，目前的風投資本給出的報價在五十億美金左右。如果您願意領投……”
“五十億美金估值？我給你按六十億算！”
沒等張明說完，王敢直接一錘定音，丟擲了一個讓所有創業者都無法拒絕的夢幻條件。
“而且，我不要甚麼領投。你們C輪要融多少，不管老股東退出還是新增發，整個盤子我全包圓了。”
王敢靠在椅背上，看著張明繼續加碼：“我知道你們這些搞技術的最怕資本搶奪控制權。
你放心，我不干涉公司任何日常運營。
我名下所有的股權，全部以AB股的形式，把投票權委託給你張明個人。
在這個公司，你永遠是說一不二的老大。”
轟！
張明的大腦瞬間充血，拿著酒杯的手都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溢價兩成！包圓全盤！放棄投票權！不干涉運營！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極品餡餅。
這不僅徹底解決了他最頭疼的資金短缺問題，更是給了他一張免死金牌。
讓他能在這個資本吃人的圈子裡，永遠保住對自己心血的絕對掌控。
那一瞬間，張明差一點就要拍著桌子答應了。
但就在話到嘴邊的前一秒，極客特有的絕對理智，硬生生地把他從狂熱中拉了回來。
張明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
資本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王敢現在說得好聽，是因為他還沒有進場。
一旦讓王敢一家獨大、徹底包圓了整個C輪，室女座資本在公司的股權佔比將達到一個恐怖的數字。
萬一未來某天，這位“暴君”突然翻臉，想要撤銷投票權委託。
或者透過資金優勢強行逼宮，他張明連個能拉出來制衡的幫手都沒有。
紅杉、SIG這些老股東雖然貪婪，但他們在，就能形成一種微妙的制衡。
他引入王敢，本意就是為了引入一條鯰魚來平衡老股東，而不是引狼入室，把公司變成王敢的一言堂。
想到這裡，張明眼中的狂熱漸漸褪去，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
“王總的大氣，張某銘記在心。”張明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謹慎而堅定。
“但包圓整個C輪，不符合我們公司股權結構健康的初衷。
出於對創始團隊和現有股東的負責，我們只能接受室女座資本作為本輪的領投方。”
張明頓了頓，迎著王敢的目光，繼續說道：
“至於您想要吃下更多份額的意願，這需要您親自去和紅杉、SIG那些老股東協調。
只要他們願意轉讓手裡的老股，我張明絕不阻攔。”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坐在一旁的秦知語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在她看來，王敢開出的條件已經是把飯喂到嘴邊了，甚至給足了張明面子和裡子。
這個姓張的不過是個還沒混出頭的小創業者，竟然敢當面拒絕老闆的“恩賜”，還敢拿老股東出來當擋箭牌，簡直是不知好歹。
“張總，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老闆的錢是大風颳來的？”秦知語冷著臉開口，聲音裡透著凌厲。
“我們願意溢價包圓，是看得起你。你讓我們自己去跟紅杉談退出的事？這是你作為創始人該說的話嗎？”
張明被秦知語的氣場壓得有些侷促。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有些不知好歹，但他咬著牙沒有退縮，只是堅持看著王敢。
“知語，怎麼跟張總說話的？”
王敢突然開口，揮手製止了秦知語的發作。
他看著張明，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王敢指了指張明，眼神裡滿是欣賞。
“面對這種誘惑還能保持絕對的理智，夠謹慎，也夠狠。就衝你這份定力，這公司以後絕對能成大事。”
王敢太理解張明的想法了。
在這個圈子裡，只有偏執狂和多疑者才能活到最後。
張明要制衡，這是好事。
如果他剛才腦子一熱答應了包圓，王敢反而會覺得他是個容易被短期利益衝昏頭腦的庸才，不值得重注。
“行！就按你說的辦。”王敢一錘定音，“我們領投。至於份額，我自己去跟沈北鵬那幫老狐狸搶！
能搶出多少，我王敢就吃多少！”
聽到王敢答應下來，張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的襯衫都快被冷汗浸溼了。
這頓飯吃得驚心動魄，但結果卻遠超預期。不僅拿到了救命錢，還成功引入了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超級巨鱷。
接下來的時間，賓主盡歡。
王敢沒再聊工作，只是隨便問了問京城的風土人情。林溪在一旁乖巧地倒酒佈菜，充當著完美的背景板。
晚上九點，晚宴結束。
張明背起雙肩包，準備告辭離開。
王敢親自將他送到四合院的影壁處。臨別前，王敢突然想起了甚麼，伸手解開了自己左手腕上的表扣。
他將那塊造型誇張、錶盤鑲滿碎鑽的理查德米勒腕錶摘了下來。
這是他在紐約剛買的，價值六百多萬人民幣。
在張明錯愕的目光中，王敢直接抓起他的手，將這塊帶著體溫的天價腕錶強行塞到了他的掌心裡。
“王總，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張明嚇了一跳，連忙想要推拒。
他雖然是個技術宅，但也知道這表在京城能換套不錯的學區房了。
“拿著。”
王敢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拒絕，帶著幾分調侃：
“你現在也是六十億美金估值公司的老闆了，以後少不得要跟那些西裝革履的投資人打交道。
極客也得有點排面，總不能天天背個雙肩包去談幾個億的生意吧？”
王敢拍了拍張明的肩膀，轉身往回走：“這表送你，就當是慶祝咱們合作愉快的定金。
好好幹，以後你手上戴的絕對比這個好十倍。”
初秋的京城，夜風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
張明站在四合院外幽暗的衚衕裡，手裡緊緊握著那塊沉甸甸的理查德米勒。
回頭看了一眼緩緩關上的硃紅色大門，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