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言論，豈非佛修一路的作派？非逼著人放棄自身，而屈從其道！
張元敬本能反感，卻又無可奈何。此時他不過是凡夫俗子，根本幫不到殷果兒。他等了數息，不聞殷果兒說話，也聽其師父催促，最為詭異的，卻是近在咫尺的蛇妖，竟似呆滯，沒有趁機吞吃他。
他不知何故，但在虛幻念頭中與殷果兒做了這幾年父子，覺得還是要盡一些心，便張口喊道：“果兒啊，不要管我，且隨你家師父去修道。”
此話一出口，他便有些糊塗，因為，他不該說這話的。作為修道之人，他十分清楚，說出此話，等若在逼迫殷果兒作出決斷，且其多半會選擇救人而非修行，除非失蹤的這月餘，殷果兒性情大變，完全成了一個寡情無義之輩。
他最好的選擇，當是悶著不吭聲，最好讓殷果兒以為他已經被蛇妖吞噬了。
然則，他卻喊出了那句話。這完全是一個凡夫俗子本能的反應。
此中到底有何玄機？
等了數息，仍不見殷果兒那裡有甚麼回應。而身側的蛇妖，卻是晃了晃腦袋，瞪著一雙迷幻的眼眸，看著他。
他頗為不解，也直愣愣地看著它。
過得數息，果兒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想好了嗎？到底選哪一個？”
然則，果兒仍舊不答。
張元敬心中不覺有些失落。他雖然喊出那些話，實則心中還是希望果兒能夠選擇救他的。在此等情況下，果兒不吭聲，等於預設不要救他。
這還只是虛念之中。若是在真實世界中，他的親人為了修道，任他被妖獸吞噬而見死不救，他會作何感想！
悵惘之中，耳邊又一次傳來果兒師父的聲音：“你可想好了？選哪一個？”
果兒仍然沒有出聲。
於是，果兒師父一次次地重複那一問，而讓張元敬萬分奇怪的是，蛇妖就只瞪著他，而一直不下嘴。
隨著時間推移，果兒師父詢問的頻率越發快了起來，聲音如浪濤般一重重衝擊他的耳朵。
“難道是在問我？”張元敬腦中忽地升起疑問。
這是他識海中的一個慾念，所有一切皆從他的肉身和神魂而生出，承受此問的，豈非應是他自己，而非虛幻的殷果兒！
殷果兒，因果也！原來如此！張元敬驟然醒悟。
此問與我，又將如何選擇？是要親人，還是要修道？
當初，齊天相與妖獸大戰，餘波毀滅山村，張元敬和武元奎的親人皆因之死難，遂有兩人修道的機會。此乃事之所至，而非主動擇選。
但是，如果可以選擇，那麼，他會選哪一個？
毫無疑問，保全親人性命，放棄修道機會。孩童時如此，如今也當如此！
張元敬沒有半分猶豫，便作出了選擇。他抬頭喊道：“我選——放棄修道，救下親人！”
“嘭！”
蛇妖爆體，化作烏有。一個健壯的年輕人，滿面淚珠，出現在他面前。
“爹爹，你，你沒有受傷吧？”
張元敬搖搖頭：“沒有。”隨即溫和笑道：“果兒，你已經是真正的男子漢了，不要哭哭啼啼！跟隨仙人修道的機會，你爹爹我求了一輩子，也不曾遇到。你卻說不要就不要，真真太可惜了！都怪爹爹無能，被那蛇妖抓住，拖累了你！”
殷果兒抹去眼淚，神情堅毅地說道：“爹爹，這不怪你。沒有蛇妖，可能還會有熊妖、虎妖。孩兒不信，這世上只有絕情的道，而無有情的道！”
張元敬詫異道：“你，你還要修道？”
“嗯！”殷果兒用力點點頭，“孩兒跟隨師……那道人月餘，見識了仙人諸般手段，十分羨慕。若是孩子沒有修道的資質，也便罷了。偏偏孩子資質很好，是個修道的種子，如何能就此放棄！”
張元敬讚道：“好孩子！有志氣！爹爹自當全力支援你！”
自此以後，殷果兒便經常在山中轉悠，希冀遇上其他仙人，獲得修道的機會。然而，仙人卻彷彿忘記了這片山脈，再未出現過。
殷果兒也不曾走出大山，另去尋找機緣。如此一晃六十年，直到殷果兒嚥下最後一口氣，也未曾得到仙師的接引，堂堂的修道種子，便就悄無聲息地死去。
此時的張元敬，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但依然沒有壽元耗盡的跡象。
他早已思索明白，這個慾念一直存在的原由。無他，唯因果二字而已。
無論是在萬界虛製造的幻境中，還是這個念頭中，殷果兒、殷梅氏、殷老頭兩口及諸般俗事，皆是由潛藏於他神魂中的意念所引發，而與萬界壺、序正並無關係。
自當年山村之事後，這個意念便已形成，並一直藏於神魂深處。或許，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可以選擇，他一定不要隨齊天相入玄天宗修道，而是保全爹孃，在那偏僻山村平凡度過一生。
他也明白，這個意念一直不曾磨滅，不僅是爹孃亡故所致傷痛與遺憾導致，還與那妖獸的殘魂有關。那妖獸殘魂，融入他的神魂，試圖搶奪主導權。為了與之對抗，他不僅沒有化去當初的執念，反而將之加固，以此時刻提醒自己，他本就不願修行，自需要妖獸殘魂帶來的修行資質。
在過去的修行中，有些潛在的不協，早已因境界的突破、道法的增長、神魂的純陽而徹底消失。但是，這個慾念仍在。它一頭連著身軀，指明身軀受之父母，並非無根無源；一頭連著神魂，既得自先天，又融入了一縷妖獸殘魂。
凡此種種，皆是他得以修道的基礎。歸結起來，不外因果二字。自然而成，故為因果，不為選擇。有一因，故有一果；有諸因，故有諸果；諸果集於一處，方是今日之張元敬，身也罷，神也罷，都是如此。
悟即於此，念頭碎去，這一縷神意重歸識海，融入全部神意中。
剎那間，他彷彿老了一千歲，沉重的時輪，在他身上、神魂上，留下無數看不見的痕跡。
順因果，乃為有情；斷因果，乃為無情。
因果之法，有情之道，當如是！
一念既起，諸念皆滅。那些殘存的數十慾念，頃刻化為烏有。
無盡識海之中，唯有因果之念，如煌煌大日，光耀如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