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頌念之聲,不過是外物,縱然可以干擾念頭變化,卻不非慾念所生之根源。
慾念之根,或在神魂,或在身軀。是神是身?或者兩者皆是?
若在身,則為肉身之慾,諸凡世念頭,皆與此有關。
若在神,則為向道之心,諸修行念頭,皆與此有關。
是舍肉身之慾,純粹向道之心,乃是兩種念頭皆需滅去,只留空靈無一的神魂?
他毫不猶豫地否定了最後一種選擇。因為,這不是他所求之道。若唯有如此,方可進階煉虛上境,那麼他寧可從此不再修行。
以往所聞有情道、無情道,滅去諸念頭當屬無情道,此也當是可以成功的修道之途。但是,他不願去走。
修行至今,他心中執念未曾絲毫減弱。他並不想成為大道的傀儡,從此絕情棄欲,唯道而從。無論到何等境界,心中有己,心中有情,他張元敬方才仍是張元敬。
然則,心中有己、心中有情,則慾念必存,不可摒棄。如此,可致身神合一否?
他不信,那些大尊、元祖,都是冰冷如石、毫無情感之人。相反,如那青丘仙子,情緒便十分強烈。
此無疑說明,慾念之存,並不與大道相悖。唯其如何與身神相協,使二者合一而非裂分,乃是要害所在。
張元敬思索片刻,便被此起彼伏、前赴後繼的各種慾念搞得頭暈腦脹,無須繼續參悟。索性把心一橫,先不理會大道玄法,而是致力於剋制和斬滅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如何克滅?自然也是用念頭去克、去滅。此時神意不生,念頭無數,他自生一個用以克滅其它慾念的念頭,對著腦中紛至沓來的慾念一一革去。
起初,自是頗為艱辛,一念未去,一念已起,糾纏不休,讓張元敬不由地感到煩躁。
不過,他以往是受過慾念衝擊,倒也沉得住氣,再是煩亂,也自忍受而不衝動。如此,漸漸卻是順暢起來,對那些蕪雜的俗世念頭,尤其清理甚快,好似用利劍斬氣泡,一念過去,往往可以破去數十。
當然,慾念消失之後,仍會重新出現,但同樣的慾念,被滅次數多了,也就不再泛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腦中終於清明起來,神魂之力重聚,而神意也是生了出來。
腦中的慾念,尚餘數十個,不時發出嗡嗡之聲,企圖攪亂他的神意。
他一個個看去,有些慾念只是修道上的疑惑,比如身神如何合一,此便是如今他最大的執念,卻是無法直接革除,必得突破之後,才能自去。有些慾念,卻仍出自俗世凡生,且非他所真實經歷之事,比如,當初在萬界壺中,他曾娶妻生子,明明只是虛幻,此刻卻在他識海中凝成一個念頭,數次破之而不壞。
此乃何故?張元敬沉思良久,始終不解其因。
“罷了,既然想不通,便去趟明白!”他自嘲一笑,低聲說了一句,乃把神意引入這念頭之中。
“爹爹,爹爹!你醒來啊,醒來啊!你不要嚇果兒!快醒來吧!”低沉而有些嘶啞的男孩聲音傳來。
張元敬以神意看去,卻見另一個他正躺在大槐樹下,臉色慘白,衣衫破爛,氣息皆無,而十三四歲的殷果兒正趴在旁側在驚慌失措的又搖又喊。
此是當初解天威,在萬界壺中把他抓走時的地方。當然,在他的念頭中,情況已經有所不同。他並未被擄走,而是留在了此地,但卻是沒了神魂,只餘一具屍體。
他神意一動,鑽入這屍體的泥丸中,隨即重重咳嗽兩聲:“咳,咳!”
“爹爹!爹爹!你,你怎麼樣了?你,你沒事吧?”殷果兒驚喜喊道。
張元敬睜開雙眼,裝作虛弱的模樣說道:“我……俺無事,就是身上,身上沒氣力。果兒,剛才,剛才那道人把俺怎麼了?”
殷果兒喜極而泣,道:“爹爹,剛才,剛才那道人好可兇惡。他,他把李三叔的腦殼都打碎了。但果兒不怕他。果兒死命拽著爹爹,沒讓他把爹爹抓走。道人還想打果兒,甩出一柄長劍,但怎麼都落不到果兒身上,就,就在爹爹身上劈了一劍,便離開了。爹爹倒在地上的時候,都沒氣息了,可把果兒嚇壞了!”
張元敬伸手撫了撫這個少年稚嫩的臉龐,笑道:“果兒長大了,是個勇敢的男子漢了!”
被嚇跑的村民聽不到動靜,又悄然靠了過來,見殷家父子安然無恙,不禁嘖嘖稱奇,看向果兒的目光,尤其驚異。
自此以後,張元敬便不再提上山尋道之事,與妻子梅兒一同照顧家中,每日下地勞作,果兒也一天天長大。
他留神觀察,一直未有所得。
轉眼間,數年過去,殷果兒長大成人。一日,他前去山中打獵,卻是失蹤不見。
張元敬與十幾個村民在山中尋了半月,都不見人。梅兒整日以淚洗面,傷心欲絕。
至此,張元敬忽有所感,知道這當是解開這個念頭的契機到了。
乃辭別梅兒與老父、老母,深入大山之中,尋找果兒蹤跡。
入此念中,他實則是凡夫俗子一個,並無法力在身。神意也只充作神魂,並無特異之處。
山中時有兇獸出沒,他仗著幾分狩獵的本事,倒也有驚無險。
月餘之後,他越過大山,進入一處山谷之中,忽被一頭啟靈境的蛇妖纏住。
正當此蛇要吞他入腹時,卻聽一個聲音喊道:“師父,那是俺爹爹,請你救他!”
蛇妖被嚇了一跳,沒有吃他,而是側首察看動靜。
“既入道門,何來父子!過去之事,過去之人,皆已成空。走吧!”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不,師父!他,他就是俺爹爹,如何能置之不理!”
“既然不捨,何故上山求道!求道之時,便已棄絕俗世!快走!”
“師父,求你了!救救俺爹爹吧!”
“你天生道體,前途遠大,若囿於親情,卻是修不了吾之道法。你可想好了?”
“師,師父,這卻是為何?修道與親情,如何不能共存!”
“大道無情!”
“師父……”
“祈求也是無用。是要修道,還是要救人?選前者,則與吾入山,從此向道而生,再無俗世情感。若選後者,吾可救下你爹,但你便只能與他下山,還去當你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