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面最後一點希望也落空了。
白起善面色蒼白,一股夾雜著憤怒的恐懼襲上他心頭。
他有一個辱罵毆打婆婆的生母。
現在這件事都已經傳到他書院了。
書院裡的那些同窗,背地裡還不知道會怎麼議論嘲諷他。
最可怕的是,這些議論和嘲諷,可能一生都會伴隨他。
說不定等他將來科舉有果,步入仕途,還會有人拿這件事情攻擊他。
畢竟本朝重孝道,當今皇帝更是尤為重視這些,他可是聽說過,本朝有位二品官員,因為在家中和老母親頂撞了幾句,氣得母親病倒。
事情傳到皇帝耳中,皇帝當即就將那名官員訓斥一頓,還罰俸祿,降官階,從二品擼到五品,連上朝奏事的資格都失去了。
甚至,皇帝為了讓天下人心中有孝,還將此事列為典型,以儆效尤。
此事,怕是鄉下種田的莊稼人都耳熟能詳。
可他的母親,卻辱罵毆打親婆婆,這可比跟頂撞長輩嚴重百倍千倍。
白起善越想越恐懼,頓感大好前程正在寸寸崩塌瓦解,前程一片灰暗。
他兩眼血紅,目光憤恨地瞪著李氏。
這段時間,家裡人對自己的態度其實一直不都不怎麼好,李氏看的一清二楚。
但這種不好其實表現最明顯的還是在婆婆一人身上。
男人和一雙兒女,頂多就是對她態度冷淡了些。
可是現在,兒子卻用這樣的眼神瞪著她,那種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像看仇人一樣的眼神,讓李氏脊背生寒,一陣害怕。
她連忙快走幾步上前去,伸手要去握住兒子的手,並且著急解釋道:“剛才我和你奶奶那是鬧著玩兒的,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沒說完再次被白起善打斷。
白起善甚至還避開了李氏的動作,往後退開幾步,譏笑道:“鬧著玩?哼,誰家婆媳間鬧著玩兒,媳婦會打婆婆的耳光子?娘,您看我像是個傻子嗎?”
“……”李氏語噎,伸出去又落空的手尷尬地杵在半空中。
白起善又道:“娘,您恐怕還不知道吧,您今天去姑母家門前大鬧的事情,已經傳到了我們書院;伴隨著今日事情傳過去的,還有那日您在馬車上和奶奶發生爭執,並且將奶奶推下馬車,險些害奶奶失去性命一事。”
“娘,我的前程,被您毀了。”
想到自己被毀掉的大好前程,白起善袖子下的雙手一點一點攥緊,很想揮起拳頭打在李氏的臉上
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
哪怕面前的婦人再不堪,那也是他的生母。
他若動手毆打生母,那他的人生真就一點兒指望也沒有了。
他將會徹底與官場無緣。
打不得,罵不得,還無法將心中的鬱結之氣宣洩出來,白起善只覺得胸腔裡的那團火焰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他整個人都變得通紅起來。
下一瞬,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射而出。
……
有間食鋪這邊。
幾個小乞丐結伴跑來找沈玉樓。
沈玉樓履行承諾,將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包一人一個發下去。
拿到紅包的小傢伙們興奮地跑開了。
趙寶珠此時剛好從外面進來,見狀,她好奇地問沈玉樓:“這還沒過年呢,你怎麼就發起紅包來了?誰家的孩子啊?”
“不知道,他們是我花錢從街上僱來幫我做事的小乞丐。”沈玉樓道,並將前因後果說給趙寶珠聽。
“我就知道你把娘困在家裡有原因。不過你幹嘛特意讓白起善也知道這件事啊?”
“為了讓李氏瘋。”
“……甚麼?”趙寶珠不解地皺起眉頭。
字面意思好理解,她能聽懂。
然而話裡面傳達出來的資訊,卻讓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把李氏動手毆打婆母的事情傳到書院去,就能讓李氏瘋,這不太可能吧?
那死肥婆臉皮厚著呢,才不會因為外面有不好的言論而氣瘋。
“李氏的臉皮確實厚,就算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她也不可能把自己氣瘋。但是——”
沈玉樓挑唇,笑道:“但是,瘋,還是不瘋,這件事由不得她說了算。”
“……”
趙寶珠更加茫然了,她發現自己今天的腦子有些不夠用,完全跟不上沈玉樓的思路,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沈玉樓,等她解惑。
“寶珠,你知道讀書人最在乎的是甚麼嗎?”
“當然是名聲啊。”趙寶珠想也不想,脫口就答道。
因為她有個讀書人未婚夫。
雖然陸行川再三跟她強調,言明說他不在乎外面的聲音,讓她放開手腳,儘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娘還是開始約束起了她。
還是在淮水縣城那會兒,娘就開始減少她拋頭露面的次數。
如今到了寧州城,娘對她的管束就更加嚴格了,現在都開始教她學起大戶人家的規矩了,比如笑不露齒,比如走路時要小碎步,不能跑跑跳跳,還要抬頭挺胸,脖子不能晃動……一大堆的規矩。
“行川是讀書人,他將來肯定是要步入官場的,你身為他的妻子,即便他不要求你為他做甚麼,可你也要主動為他的名聲著想。”
這是孃的原話。
趙寶珠都無語死了,不明白讀書人為何將名聲看的這般重要,而且這個名聲連其身邊之人都要為之受約束。
沈玉樓點點頭,道:“沒錯,名聲,讀書人最看重的是名聲。”
“本朝重孝道,還曾有過朝中大員因與長輩頂撞,而被皇帝降官階的事例。”
“而白起善又在書院讀書,是白家人的希望,都盼著他將來科舉高中,將來官袍加身。”
“可李氏是白起善的生母。”
“如今李氏毆打婆母的事情傳到書院去,勢必要連累白起善名聲受損,還會影響到他的前程。”
“此事何解呢?”
“當然是給李氏按上一個瘋子的名頭,因為這樣一來,李氏做為一個失去心智的非正常人,動手毆打婆婆一事,就變得很正常了。”
畢竟是瘋子嘛。
瘋子做出任何事情,都在情理之中。
趙寶珠終於明白沈玉樓這麼做的原因了。
然而下一瞬新的疑惑又將她包圍住。
李氏瘋不瘋的,好像跟他們家,也沒多大關係啊?
畢竟娘和李氏雖為姑嫂,但兩人之間的關係一直算不上和睦。
單憑一個李氏,還在他們家攪不起風浪。
“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
“……”
趙寶珠發現自己的腦子又不夠用了。
她用手捶打了下腦袋,苦惱道:“早知道小時候,我就多吃些補腦的東西了……唉,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那就別想了,我說給你聽。”沈玉樓按住趙寶珠捶打腦袋的手,笑著打趣她,“陸行川對你寶貝的不行,你多掉一根頭髮絲兒,他都要緊張的為你請大夫。要是讓他知道你因為我的話,苦惱的捶頭,他還不得跟我拼命啊。”
說得趙寶珠一張俏臉瞬間紅成了胭脂色,拿眼睛直瞪沈玉樓。
後者哈哈大笑,捱了幾下癢癢撓後才老實下來,正色說道:“李氏好好一個人,忽然被摁頭說成是瘋子,她心中必然不甘心認命,少不得要和白老太太撕扯;婆媳倆一旦撕扯起來,嘴巴上就很容易失去分寸,說不定哪天,就將當年他們陷害造謠嬸子的事情給抖露出來了。”
時隔太久,又沒有人證和物證,想要讓當年的秘密暴露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婆媳倆狗咬狗一嘴毛,然後不打自招。
沈玉樓蹙眉擔憂道:“嬸子為人太心善了,只有讓嬸子看清孃家人那邊的醜陋嘴臉,徹底對他們寒心,將來才不會再受他們禍害。”
雖然這樣做很殘忍。
然而膿瘡長在肉裡面,不下狠心將爛掉的腐肉挖出來,就等於是在身體裡面埋下一顆有可能會致命的毒瘤。
既然是毒瘤,那便不再留著了。
白家這邊。
白起善一口血噴出去。
李氏就站在他對面,娘倆之間相隔不足一尺遠。
於是那口血便不偏不倚,全噴在了李氏的頭臉上。
那血還帶著溫度。
李氏只感覺臉上一熱。
下一瞬,眼前的景物全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紅紗。
她還沒弄明白髮生了甚麼,一旁的白老太太忽然發出淒厲的尖叫聲。
李氏嚇得一個激靈回神,連忙抹了把臉。
掛在睫毛上的血漬被抹去,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分明。
李氏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像被抽去骨頭一般,軟綿綿地往地上倒去。
她的瞳孔瞬間瞪圓瞪大,嚇得渾身發抖,也跟白老太太一樣發出尖叫聲。
半個時辰後。
老大夫收回給白起善把脈的手指,安撫屋內眾人:“病人吐血,乃是急火攻心導致,我給開幾副調理的方子,好生養上幾日,便可恢復。”
又叮囑道:“不過這樣的事情,以後還是要儘量避免,儘量不要讓病人的情緒起伏太大,少受刺激,免得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急火攻心看似不算病。
然而發作起來,卻比任何病症都要兇猛。
老大夫將其中的厲害之處說給白家眾人聽。
白老太太聽得心驚膽戰。
白起善的父親白大郎,也聽得後怕不已,渾身直冒冷汗。
誰能想到呢,他不過是出去了一會兒,家裡面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
他可是隻有白起善這麼一個兒子啊!
這個兒子是他唯一的香火,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不敢想象,倘若兒子出了意外,沒了,他以後該怎麼辦啊!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憤怒,白大郎的一雙眼睛幾乎瞪成了牛眼,惡狠狠地瞪向罪魁禍首李氏。
此時的李氏已經被五花大綁綁住了,就綁在院子裡的樹幹上面。
嘴裡面還嚴嚴實實地塞著一團抹布。
李氏被堵住嘴,說不了話,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這會兒感受到男人眼神中透出的殺氣,她嚇得連嗚咽聲都咬死在了嘴裡,驚恐地望著白大郎。
白大郎卻沒對她如何。
直到送走老大夫,又喂兒子喝下藥,他這才衝到李氏跟前,揮起大手掌,啪啪啪——
白家的田地都租出去給旁人種了。
白大郎在鎮子上經營著一家小雜貨鋪,不算莊稼人。
但他畢竟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正直壯年的男人,手上的力道並不輕。
連續幾巴掌打下去,李氏的頭臉瞬間腫脹成了豬頭,鼻血嘩嘩往下流,眼睛裡面都是紅血絲。
還聚在白家院子裡瞧熱鬧不捨得離去的鄰居們嚇一跳,誰也沒想到白大郎說打人就打人,而且還下手這麼狠。
一時間眾人都愣住了。
直到眼見白大郎掄起洗衣的棒槌往李氏頭上砸,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發出驚叫聲。
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後生衝過去將他拉住。
“不能打,要打死人的!”
“是啊白叔,你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
兩個後生勸道。
院子裡的鄰居們也都勸白大郎冷靜。
洗衣的棒槌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死沉死沉的。
這要是一棒槌打在腦袋上面,還不得當場腦花四濺啊。
——話說,李氏到底做啥了,竟把白大郎氣成這樣?
還有白家小子,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急火攻心吐血了呢?
眾人又是心驚又是狐疑。
白海棠也沒想到她就是出去跟人吃了頓飯,再回到家裡,家裡就鬧成了這樣。
吐血昏厥的兄長。
一邊臉頰上頂著鮮紅巴掌印子的奶奶。
被五花大綁塞住嘴巴捆在樹上的娘。
還有兩眼噴火,恨不能將她娘活活打死的爹。
……這到底是為甚麼呀!
“因為李氏她忤逆不孝!”
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響起。
白老太太拄著柺杖從屋裡面走出來。
她指著自己臉上的巴掌印子,對眾人道:“我這老臉,就是李氏打的。”
眾人瞧她臉上望去。
距離挨巴掌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時間了。
然而白老太太臉上的巴掌印子絲毫不見消,反而越發明顯。
有兩道印子,甚至還在往外冒血絲。
足見下手有多狠。
幾個年長的鄰居原本還有些同情李氏。
此時聽白老太太這麼說,立馬目光不喜地望向李氏。
“哎呦喂兒媳毆打婆婆,真是無法無天了啊!”
“就是就是,做人兒媳的,哪能對婆婆動手呀!”
“這樣不孝順長輩的惡婦,打死都是活該!”
“……”
指責聲四起。
先前大家有多同情李氏,這會兒對李氏就有多嫌惡。
不見得大家都孝順家中的長輩。
但是孝順長輩這個態度和立場,必須得表現出來。
李氏捱了白大郎一連串的巴掌,眼前金星飛舞,腦袋瓜子嗡嗡響,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好不容易掙扎著回了魂,就聽見大家七嘴八舌,全是對她的指責聲。
李氏哪能受這種冤屈,當即就想將她動手的原因說出來。
她到手毆打婆婆,確實是她不對。
可是婆婆就一點兒錯處都沒有嗎?
將趙家那邊送來的年禮全都私吞了。
家裡面窮得都快沒米下鍋了,老東西卻把守著一包袱的銀錢不往外拿,還逼著她去弄錢買米糧……她也是氣不過,這才動手的。
然而嘴巴被堵上了,李氏空有一肚子的理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急得“嗚嗚”亂叫,拼命搖頭。
可這會兒壓根無人關注她想表達甚麼,對她只剩厭惡。
這時,又有人問白老太:“老姐妹,這好好的,李氏幹嘛對你動手啊?還有起善那孩子,好好的,咋就突然急火攻心吐血了呢?”
這話問到了關鍵處。
一院子的人齊齊閉上嘴巴,都好奇地望向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便重重嘆息一聲,說道:“因為李氏,她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