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話音還沒落地,便聽“噗通”一聲響。
循聲望去,就見大嫂李氏忽然跌坐在地上,面色慘白,表情驚恐地望著她兒子,嘴裡面還喃喃地說道:“是你,是你……”
“……”趙母還沒反應過來李氏這話的意思,就聽又是“噗通”一聲響。
扭頭一看,白海棠也摔倒在地了。
恐懼會傳染。
發現趙四郎就是當日她們路上偶遇的人時,母女倆齊齊變了臉色,仰頭望著趙四郎,彷彿白天遇見鬼一般,除了震驚就只剩下恐懼。
趙母:“……”
她審視地打量著突然癱軟在地的母女倆,厲聲問道:“你們幹甚麼對不起我兒子的事了?”
——虧心成這樣!
趙母的第一反應是這母女倆做了對不起趙四郎的事情,所以看見趙四郎時,兩人才會心虛發抖,齊齊嚇到腿軟。
然而母女倆卻彷彿聽不見趙母的問話似的,眼睛一個比一個瞪的大,都直勾勾地盯著趙四郎手裡的那塊帕子。
趙母:“……”
她狐疑地蹙起眉頭,也看向兒子手裡的那塊帕子。
忽然,一個念頭從腦海中躥出來。
趙母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猜測嚇一跳,她驀地瞪圓眼睛,心中大叫著“不可能”,連忙扭頭去看沈玉樓。
結果就見沈玉樓神情淡定,一點兒都沒有傷心難過的跡象。
還有女兒趙寶珠,這會兒也罕見的冷靜,甚至還抱著胳膊露出口白牙,怎麼瞧都是副等著看好戲的架勢。
趙母:“……”
難道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這幾個孩子早就有打算了?
心中這麼想,趙母又去看趙四郎。
這一看,她心中的不安瞬間退去了一大半。
知子莫若母,趙母太瞭解兒子了,不可能跟白海棠有甚麼。
可白海棠的帕子卻在趙四郎手裡,而且還是半塊,而另外半塊帕子,卻在白海棠身上。
都是從年輕那會兒走過來的。
一塊帕子分成兩半,一人身上揣一半,怎麼看,都像是男女之間的定情信物。
可她兒子不可能喜歡上沈玉樓之外的人。
再看看兒子臉上戴的面具,趙母心中隱隱約約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因為這個猜測,她的憤怒和擔憂這一刻被摁住,取而代之的是期待。
趙母蜷縮了下手指,決定大刀闊斧,直奔主題。
她控制著心中的激動問趙四郎:“四郎,這塊帕子,到底怎麼回事?你和海棠是不是之前就見過面?”
趙四郎點頭道:“對,見過。”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透出不加掩飾的譏諷。
白老太太聽出了他話中的譏諷之意,再看看彷彿鬼上身似的兒媳和孫女,老太太直覺事情不好,有心想要打岔攔住,奈何趙四郎不給她機會。
“我手裡的這半塊帕子,是幾天前,海棠表妹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四個字一出口,本就面無人色的白海棠,直接“哇”地一聲大哭出來,爬過去抱著趙四郎的腿哭道:
“表哥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天的事情就是個玩笑……對,玩笑!我是給你開玩笑的!你想啊,我們那天也是第一次見面,還是陌生人呢,我怎麼可能會跟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私定終身!”
有那半塊帕子在,哪怕趙四郎臉上還戴著面具,白海棠也猜到了趙四郎的身份。
——難怪第一眼瞧見,她就覺得這個表哥的身形有幾分眼熟。
——原來這張面具下藏著的,正是那張只一眼便讓她念念不忘的臉!
兩個人重疊為一人,白海棠心中生不起半分驚喜,只有越來越濃的恐懼。
“開玩笑?呵!”趙四郎哼笑了聲,眼底泛起抹濃濃的譏諷。
他抬手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真容。
正是白海棠朝思暮想的那張臉。
這張臉已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了。
她甚至為了這張臉,還沒成親,便開始謀劃殺夫再嫁。
只是她做夢都沒想到,她要殺的夫,跟她想再嫁的男人,居然會是同一人!
想起那日自己對著這張臉表露過的真情,許過的承諾,定下的海誓山盟……白海棠只覺得耳邊驚雷滾滾,兩眼發黑。
李氏的震驚絲毫不少。
但在震驚之外,她更多的還是氣憤,爬起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白海棠的臉上。
當時她就覺得女兒的舉動過於輕浮了些。
哪有第一次跟人見面,就因為對方長得好看,就跟人私定終身的!
現在好了吧,為了一張臉,硬是毀掉了一門絕好的親事!
李氏心中憤怒,手下力道就失去控制,那一巴掌打得又響又重,直接把白海棠的臉打得偏向了一邊。
白海棠發出“啊”的慘叫聲,感覺一股泛著鐵鏽味的熱流在口腔中蔓延開。
她張嘴吐出一口血沫子,還有一顆白生生的斷牙。
然而她知道自己是因為甚麼捱打,一句話也不敢為自己辯駁,捂住臉嗚嗚哭泣。
母女倆的反應和表現簡直就是一場無聲的展示。
這下白老太太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被碾碎了。
她氣得身子搖晃,幾乎也要站立不穩,兩隻昏花的老眼惡狠狠地瞪著兒媳李氏。
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大概是去年秋天那會兒,一位面貌俊俏的年輕公子路過他們家,進來討碗水喝。
當時她在裡屋躺著休息,兒媳和孫女坐在院子裡的大樹下面納涼。
那年輕公子說明來意後,孫女立馬進屋給對方捧了一碗水,還纏著那年輕公子問人家是哪裡人,今年多大了,做甚麼營生,有沒有婚配……
最後,孫女羞答答地說喜歡那年輕公子,願意以身相許,並將手裡的帕子撕為兩半,說是定情信物。
那年輕公子一碗水都沒喝完,便扔下水碗,嚇得落荒而逃,活像身後有洪水猛獸追在屁股後面咬。
她當時便出來將兒媳狠狠罵了一頓,罵兒媳沒把孫女教好。
結果兒媳卻說就是個開玩笑而已,一會兒嘲笑那年輕公子膽子小不經嚇,一會兒又嫌棄她大驚小怪。
眼前這一幕,不由得就讓白老太太想起了去年秋天那個路過她家討碗水喝,結果卻被孫女嚇得落荒而逃的過路公子。
——老天爺保佑,可千萬別是真的!
白老太太心中默默祈禱。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
下一刻,就聽趙四郎繼續往下說道:
“不過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海棠是我的表妹,海棠也不知道我是她的表哥。”
“我們在路上偶遇,海棠表妹對我一見鍾情,說要嫁給我,還送我半塊她自己貼身使用的帕子做信物。”
趙四郎將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眾人聽。
他垂下眼瞼,看了眼跌坐在地上,已經面無人色的白海棠,搖頭失望道:“可笑我還當真了呢,結果沒想到……海棠表妹,你太讓我失望了。”
最後這句話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紮在白海棠的心上。
後悔莫及說的就是她。
如果早知道她一見鍾情的男人,就是她要嫁的四表哥,她肯定不會送出那半塊帕子!
可惜,世上最難得的就是如果!
趙寶珠還嫌這把刀扎得不夠狠,誅心地問道:“海棠表妹,你外面到底有幾個男人啊?剛才還說苦等了我四哥許多年,非我四哥不嫁呢,結果卻又在外面跟別的男人私相授受。”
她看向白老太太:“阿奶,我年紀小,不太懂這些,請問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白老太太被問得說不出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羞愧得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
——自家孫女這舉動,豈止是輕浮,簡直是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可她剛剛還在誇孫女痴情專一,這不是當場打她的臉是甚麼?
小錢氏也緊跟著補刀,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呸!一個姑娘家,見著長得好看的男人就往人家身上撲,這跟村裡頭髮情的母狗有甚麼區別?還動不動就跟外面的男人私定終身,真是一點兒廉恥心都沒有啊!”
溫氏小聲對大嫂錢氏道:“幸虧四郎回來得及時。”
大錢氏也覺得不可思議,深以為然地點頭道:“是啊,四郎要是真娶回這樣一個女人放在家裡,將來生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誰的,還不得亂套啊。”
饒是白老太太臉皮再厚,聽到這些話,她也沒臉再說要把孫女嫁過來的話了。
她甚至都沒臉再在這裡待下去。
藉口家裡面有事,飯都沒吃,白老太太當即便要帶著兒媳和孫女告辭。
趙母沒有挽留。
她甚至都沒說送人出門的話,只吩咐平安拿上錢,去外面給三人僱輛馬車將人送回白家去。
至於說給白老太太的孝敬,趙母提都沒提一句。
要知道,昨天,白老太太跟趙母哭訴,說家中日子過得艱難,眼瞅著都快到年關了,別人家都開始買米買肉儲備年貨,可他們家的米缸中,就只剩下薄薄一層缸底陳米。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趙母見孃家日子過得這般拮据,心中很不是滋味,便說回頭給老太太拿一些孝敬銀子,好歹先把年給過了。
但是現在……
哼!
趙母心中冷哼。
她好好的一個兒子,險些被人算計上一輩子的幸福。
而算計她兒子的這個人,還是她決定忘記從前的一切不愉快,日後好好孝敬的親生母親。
現在,別說給白老太太拿孝敬銀子,能忍著沒給老太太更大的難堪,已經是趙母最大的忍耐極限了。
白老太太能看不出女兒這是故意不提銀子的事?
她又氣又臊。
同時更多的還是心疼。
——心疼那筆到了手邊又飛走的銀子。
她昨天跟女兒哭窮,並不是憑空捏造,因為家裡面是真的快要揭不開鍋了。
但同時她也知道自己這邊理虧,絲毫不敢這個時候提銀子的事,更不敢這個時候挑趙母的不是。
直到離開趙家,坐上回程的馬車,白老太太胸腔中的那股怨氣再也控制不住,掄起柺杖狠狠地打在白海棠的後背上。
白海棠吃疼,“哇”地一聲嚎哭起來。
白老太太柺杖不停,一邊打一邊罵:“哭哭哭!你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你還有臉哭!老孃的計劃,全被你給毀了,毀了!”
經過今天這件事,女兒心裡面肯定會再次怨怪上她。
她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修復好的母女情分,又碎了!
還要兩家聯姻,親上加親,從此以後你的錢就是我的錢的美夢,也碎了!
都是有兒子的人,白老太太自問,她是絕對不會容許兒子將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娶進門的!
沒錯,此時此刻,在白老太太眼裡,白海棠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越想越怒,柺杖打個不停。
白海棠終於受不住了,轉過身去抓住又往她身上打來的柺杖,吼道:“你打夠了沒有!你想打死我你才甘心嗎!”
“你!你居然敢吼我!?”
白老太太萬萬沒想到,平日裡在她面前乖巧溫順的寶貝孫女,不但跟她頂嘴,還吼她。
一時間,白老太太更怒了,使勁往回拽自己的柺杖,想將柺杖抽出來。
可白海棠都已經捱了好幾棍子了,後背火辣辣的疼,估計是打破皮了,怎麼可能再讓白老太太將柺杖抽回去繼續施暴。
她兩隻手一上一下,死死握著柺杖。
白老太太見抽回柺杖無望,氣得指著她鼻子罵:“孽障,孽障啊!我們白家怎麼養出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忤逆長輩的孽障啊!”
繼承萬貫家產的美夢破碎了。
帶著萬貫家產嫁給心儀之人的美夢也破碎了。
還落下一個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惡名。
要說打擊,白海棠今天受到的打擊,絲毫不比白老太太少。
她心中本就憋著一團火。
此時見白老太太指著她鼻子,罵她是孽障,白海棠心中不得紓解的怒火,就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排洩口,瞬間就衝了出來。
“你是我奶奶,我身體裡面也流淌著你的血統,我要是孽障,那你老人家就是個老孽障,你兒子是大孽障,你孫子也是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