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先後出聲。
白海棠更是惡狠狠地瞪了沈玉樓一眼,伸出來的手指頭隔空指著沈玉樓的嘴巴。
彷彿那張嘴巴再敢多說一句話,她真要撲過來撕爛一般。
可惜,沈玉樓完全不帶怕的,直接將那根手指打了回去。
最煩別人拿手指她了。
很沒禮貌的好不好?
白海棠沒想到她非但不怕自己,居然還敢反抗,登時大怒,柳眉一豎便揚起巴掌朝沈玉樓打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但是卻沒落在沈玉樓臉頰上,而是落在了平安的臉上。
蓄足力氣的巴掌,不但在平安的臉頰上面留下一道鮮紅的巴掌印,甚至還有血珠往外冒。
細看之下,五道鮮紅的手指印中,有四道都抓破皮了。
只是巴掌不會打破皮。
白海棠分明是又打又抓。
沈玉樓眼底泛起寒光,目光冷冷地瞥了眼白海棠蓄著尖利長指甲的手。
剛才要不是平安替她擋了一下,這一巴掌要是落在她臉上,她臉上非得留疤不可。
年紀不大,心腸倒是又陰險又惡毒,出手就想讓她毀容。
白海棠的確存了這樣的心思。
她第一眼看見沈玉樓,心裡面就不高興了,一個伺候人的丫鬟,居然生了這樣一副好顏色,太氣人了!
可惜沒能得手。
望著面前那張美玉般白皙細膩的小臉,白海棠攥緊拳頭,恨不能將那張臉皮扒下來戴在自己臉上,心中的嫉妒如火山一樣噴發。
她再次掄起巴掌。
沈玉樓見狀,忙將還擋在她面前的平安扯開,然後一把抓住白海棠的手腕,並且現學現用,狠狠掐下去。
因為職業的緣故,沈玉樓其實沒有蓄長指甲的習慣。
但這段時間她很少上灶,指甲就沒有平時修剪得那麼勤快,蓄出了些許長度。
這會兒剛好派上用場。
不就是掐人麼,誰還不會似的。
不需要花裡胡哨的技巧,用力掐就對了。
沈玉樓冷著臉暗自發力,指甲直接掐進了白海棠的肉裡面。
白海棠從小到大,記憶中受過最嚴重的傷,就是小時候調皮,腦門不小心在桌角上面撞了一下。
但那也只是撞紅了一塊而已,並沒有破皮。
哪像現在,血都流出來了。
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刺痛,白海棠一下子白了臉色,殺豬似的慘叫起來,疼得眼淚嘩啦啦往下流。
女兒動手打人,李氏非但沒有呵斥阻攔,反而還一副也想跟著一起動手的意思。
原因也很簡單,她說那掛炮仗是為迎接他們而準備的,結果沈玉樓卻說不是,害得她沒臉。
所以,哪怕知道女兒去別人家做客,動手打人家家裡的下人不對,她也沒攔著,想借著女兒的手給沈玉樓一點兒顏色瞧瞧。
反正這是她小姑子的家。
小姑子心中就算再有氣,也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下人,真跟他們自家人鬧不愉快。
結果沒想到女兒竟吃虧了。
此刻聽著白海棠的慘叫聲,李氏面色大變,撲過去就要撕扯沈玉樓的頭髮。
嘴裡面還不乾不淨地罵道:“鬆手!快鬆手!好你個下賤蹄子,你一個伺候人的丫鬟,還敢對主家小姐動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信不信我把你賣到窯子裡面去!”
主家小姐?
一個從來沒有被提及過的孃家大嫂和侄女,也敢跑上門來給她當主子,真是好大的臉啊。
沈玉樓都要氣樂了。
因為生氣,她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於是白海棠叫得愈發慘烈。
而李氏則被後面出來的平安娘拉住。
門口的動靜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
有人出來檢視情況。
路過的行人也駐足瞧熱鬧。
“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
眾人眼中露出好奇。
李氏被平安娘攔腰環抱住,掙脫不開,但是嘴巴卻還能動,扯開嗓子嚎叫道:“大家快來瞧瞧啊,我家的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動手打主家太太小姐啦!”
下人打主子這叫欺下犯上。
趙家老宅所在的這條街道上,住的都是有錢人,家裡面都有奴僕,因此很是忌諱這些。
因此,李氏這話一落,眾人立馬指著白海棠說落起來。
“你這小姑娘,你看看你這一身穿著,又是細棉又是朱釵首飾的,人也吃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在主家過得很不錯的樣子,你怎麼能對主家動手呢?”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對她再好,她都不知道感恩,就是頭喂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說啊,還是不能對他們太好了,不然都縱得他們忘了自己甚麼身份。”
……
指責聲如潮湧,卻全都落在了白海棠身上。
李氏傻眼了。
這跟她預想的不一樣啊!
大家不是應該指責那個抓住她女兒胳膊不殺撒手的賤東西嗎,怎麼過來指責她女兒了呢?
李氏急忙拍著手道:“不對不對!你們怪錯人了!我女兒不是丫鬟,那個穿的一身窮酸相的賤東西才是家裡的下人!”
白海棠更是愣住,都忘記哀嚎了,也紅著臉吼眾人:“你們胡說甚麼!我才不是丫鬟奴僕!”
——她穿得這麼鮮豔亮麗,怎麼就成丫鬟奴僕了?
——一群瞎了狗眼的狗東西!
可惜沒人聽她的叫嚷。
大家反過來又去安慰沈玉樓。
“我一早就跟你說過,別對家裡的下人太好,不然會縱得他們忘了本。”
“我聽醫館裡的常大夫說,你還給你府裡的下人買老參調理身體,一株就要三四百兩銀子呢,結果你瞧瞧,喂不熟吧?”
“你這孩子啊,就是心眼太實誠了。”
說這話的都是住在隔壁左右的鄰居。
沈玉樓這段時間因為翻修老宅,經常在這邊走動,所以跟這條街上的住戶大多都打過照面,也還算熟悉。
又因為她經常給鄰居們帶一些自己做的小零嘴打牙祭,因此大家對她都很有好感。
聞言,她鬆開白海棠,解釋道:“大家誤會啦,這母女倆……”
看了眼頭臉漲紅的白海棠,再看看呆若木雞的李氏,沈玉樓澄清道:“這母女倆不是我們家的下人,我也不認識她們。”
“啊?”眾人驚訝,“那她們鬧甚麼?”
沈玉樓搖頭:“不知道。”想了想,又補充說道,“這母女倆一過來,就說這座宅子是他們的,還說這裡是她們的家。”
她將事情講給眾人聽。
然後再指指平安臉頰上面那道鮮紅的巴掌印子,皺眉道:“打了一下不說,還要再打,我沒辦法,這才讓家裡的下人,將這母女二人制住。”
先下手為強。
她剛才收拾白海棠時可沒惜力氣。
果不其然,她說這話時,白海棠就已經撩起了自己的衣袖,想讓大家看看她的手腕。
就見她白皙的手腕上面,赫然印著好幾道鮮紅的掐痕,幾乎每一道掐痕裡面都在往外滲血珠。
傷口不見得有多深。
但是疼是真的疼。
看起來也的確很慘。
畢竟紅白兩色放在一塊兒做對比,視覺效果屬實過於強烈了些。
可惜,因為有沈玉樓的解釋在前,大家對滿臉是淚,看起來慘兮兮又可憐兮兮的白海棠,生不起一絲一毫的同情,反而還覺得她可恨。
“你跑到人家家門口鬧事打人,難不成還不許人家反抗了?真是可笑。”
“就是就是,聽說過搶劫的,沒聽過跑到人家家裡頭來搶家的。”
“這母女倆該不會腦袋有問題吧?”
“我看像,母女倆瞧著都瘋瘋癲癲的樣子。”
“腦子有病就在家裡面待著麼,怎麼還跑出來咬人呢?”
“……”
議論聲四起。
李氏終於聽明白了,她那個好運翻身的小姑子一家,人還沒到寧州城,估摸著應該是今天才能到。
那掛大炮仗,就是為迎接她小姑子一家準備的。
而那個口舌伶俐又心思狡猾的死丫頭,也不是大姑子家的使喚丫鬟,好像是小姑子收留的一個孤女。
看樣子似乎還很得她那個小姑子喜歡。
理清楚這些後,李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還愈發底氣十足。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而已,小姑子就算將人看得再重,還得重得過她這個嫡親的大嫂和嫡親的親侄女不成?
要說惱,李氏只惱自己得到訊息太晚,不然她要是早點得到訊息趕過來,她就能接手翻修趙家老宅的活計了。
這麼大一座宅院呢,翻修起來要花不老少錢,她也能從中撈不少油水。
主要是,小姑子還會因此而念她的好。
可惜,他們白家住在寧州城下面的一個小鎮上,距離寧州城約莫有五六十里的路程。
可別小看這五六十里路,在這個交通和通訊都不發達的古代,一個訊息要想傳到五六十里外的小鎮上去,有可能得經過好幾天時間,甚至是更久。
她是昨天才得到的訊息。
於是今天等不及雞叫三遍,她便起床帶著女兒往這邊趕。
那麼大一份家業呢,說甚麼她也要沾點兒光。
“你個滿嘴胡咧咧的賤骨頭,誰跟你說我們是不相干的人了?我告訴你,已故的趙四老爺是我的嫡親妹夫,現在趙家的當家老太太是我的嫡親小姑子,我是她的嫡親大嫂!”
白海棠也連忙站出來大聲說道:“我是我姑母的嫡親侄女!”
說完,抬起下巴,目光惡狠狠地瞪著沈玉樓,一副你死定了的架勢。
沈玉樓心中哼笑,面上卻是做出驚訝狀:“啊?這……我不知道啊,你們先前也沒說明白……”
“現在說明白也不遲!你最好現在就跪下給本小姐磕頭認錯,把本小姐哄開心了,本小姐說不定還能考慮將你發賣到一個不那麼骯髒的地方。”
自以為亮出身份嚇住了沈玉樓,白海棠一臉得意,一口一個本小姐自居。
然而下一刻,她臉上的得意便凝固住,狐疑地盯著沈玉樓。
這賤人居然還在笑。
她笑甚麼?
她怎麼還笑得出來?
她打了她,她難道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她可是姑母的親侄女啊!
不過很快,白海棠就知道沈玉樓笑甚麼了。
就見人群安靜了一瞬。
下一瞬,各種聲音如潮水般向她撲來。
“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趙家四房太太孃家那邊的人啊!”
“當年四房一家被欺負時,就數他們蹦躂得最歡騰,一個個著急忙慌的跑過來要跟四房一家撇清干係。”
“對對對,我也記得這事,說是他們白家的名聲,不能讓一個出嫁的小姑子給毀了!”
“說實話,當年那些謠言傳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可信,趙家四房太太多溫柔多賢惠的人啊,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勾搭外男氣死自家男人的事情。”
“誰說不是呢,可當時,她孃家那邊的人率先出來表態,嚷嚷著要跟她撇清干係,就……讓人想不信都不難啊。”
“……”
沈玉樓從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聲中,隱約拼湊出當年的事情,心中有底了。
說白了就是落井下石。
難怪她從來沒聽趙母談起過孃家那邊的情況。
甚至就連趙寶珠和趙四郎他們,也從來都不提他們外祖家那邊的事情。
感情他們早就斷絕關係了。
結果現在,這母女倆居然還有臉跑過來攀親戚。
還真是臉比城牆厚。
面對這些嘲諷聲,饒是臉比城牆厚的李氏,此刻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梗著脖子辯解道:“當年我們也是被趙家老大那幾個喪盡良心的東西給矇蔽了,不知道事實真相……”
“不知道事實真相,你們就急著跳出來往自家人身上潑汙水?”
“就是就是,出嫁的小姑子受欺負了,你們這些做孃家人的,不說伸出援手拉一把,還幫著壞人遞刀子。”
“現在見小姑子翻身了,情況好了,你們這些做孃家人的,又巴巴地腆著臉湊過來討好處,真是有你們的。”
“要不怎麼說人至賤則無敵呢。”
都不等李氏辯駁完,眾人便七嘴八舌地指責開了。
又安慰沈玉樓道:“你不用給她們道歉,他她們這樣的人就該打。”
“一會兒等你趙嬸子他們回來了,我們幫你將情況說清楚。”
“對,我們給你作證!”
一片亂糟糟的聲音中,忽然有人叫道:“快看,有車馬朝這邊來了!”
沈玉樓忙望過去,就見幾輛馬車停在人群外面。
從最前面那輛馬車上跳下來一位少女。
都不用看面容,只看身形動作,沈玉樓就認出了那少女是趙寶珠。
而被趙寶珠攙扶下來的婦人,不是趙母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