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趙雪柔的動作,沈玉樓心頭咯噔一緊,直覺不好。
趙四郎和趙雪柔是堂妹關係。
兩人屬於近親血緣,按理說不可能有甚麼。
而且趙雪柔和趙墨南的婚事還沒作廢,趙雪柔似乎也不太可能捨棄趙墨南這個香餑餑,轉而奔向趙四郎的懷抱。
畢竟趙墨南是刺史的兒子,而趙四郎只是個在府衙當差的小吏員。
這兩者之間的差距還是很大的,只要趙雪柔腦子沒問題,就不應該丟了西瓜跑去撿芝麻。
理兒是這麼個理沒錯,然而直覺又告訴沈玉樓,不能以常理去揣測趙雪柔此人的心思。
因此,她腦子裡面想著這些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腦子一步做出反應,先是一把將趙四郎推開,然後快步上前幾步,直接迎著奔來的趙雪柔而去。
後者一頭扎進了她懷裡。
不等趙雪柔從愣怔中回神,沈玉樓便將人推開些許,又拽住胳膊,防止對方不死心,再朝趙四郎懷裡撲。
“趙姑娘這是要甚麼?是要對我趙大哥投懷送抱嗎?大庭廣眾之下,趙姑娘這般不矜持,不太好吧?”
沈玉樓的聲音不大。
然而宴客廳內此刻鴉雀無聲,只有她一人的聲音迴響,因此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望著趙雪柔,目光一下子都變得古怪起來。
“不是說這趙姑娘已經有婚約在身了嗎?她怎麼還往男人懷裡撲啊?”
“這你也就不懂了吧,趙公子是趙四老爺的兒子,是苦主。只要她把苦主的魂兒勾走,心拿捏住,當年的事情不就不了了之了嗎?”
“……”
議論聲四起。
沈玉樓恍然大悟,終於明白趙雪突然撲向趙四郎的原因了。
或許趙雪柔沒打算要嫁給趙四郎。
但趙雪柔可以用柔軟可憐博取趙四郎的憐惜之心,從而再哀求趙四郎不再追究當年的事情。
這女人還真是……想得挺美啊!
沈玉樓哼笑一聲,餘光戲謔地看向趙四郎。
儘管她心裡面還不喜歡趙雪柔這個人,覺得這姑娘為達到目的太不擇手段了。
但是有一點她又不得不承認,趙雪柔生就了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那雙眼眸,風情萬種,如詩如畫,看男人一眼,能把男人的魂魄給勾去。
……也不知道趙四郎,能不能抵抗的這種誘惑?
趙四郎一張臉已經陰沉成了暴雨前的天際,烏雲翻滾,氣勢駭人,看向趙雪柔的目光中不見絲毫憐惜,反而充滿嫌惡,彷彿看一隻骯髒的蒼蠅般噁心。
此刻接收到沈玉樓投來的視線,又讀懂她眼神中的戲謔之意,趙四郎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無奈地搖頭苦笑。
原本還冷沉的眉眼,也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眼眸中是呼之欲出的寵溺。
沈玉樓:“……”
趙四郎被推開後,因為擔心趙雪柔會傷害到沈玉樓,所以他立馬又上前來。
此刻兩人之間不過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因此,沈玉樓能清楚地看見他那雙黑亮中倒映出來的小人兒。
那是她。
再看看他眼中呼之欲出的寵溺之色,沈玉樓的臉皮一下子火燒火燎起來,紅彤彤的彷彿胭脂滾過一遍。
看熱鬧不成反被撩的人,面上裝的淡定模樣,其實心裡面已經慌得不行,忙裝著沒事人似的移開視線。
就是一張小臉越來越紅。
趙四郎都能感覺到她“砰砰砰”的心跳聲,於是籠罩在她身上的目光越發溫柔了。
反正大家這會兒正熱衷於議論他那個堂妹呢,沒人有功夫看他們,就讓他放縱一回吧。
這麼想著,趙四郎果真就放縱起來,目光彷彿長在了沈玉樓身上,怎麼也捨不得移開。
被迫吃了一嘴狗糧的趙雪柔氣得渾身顫抖,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沈玉樓,想撕爛她那張捅出當年舊事的嘴,想抓爛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想將她那雙飽含譏諷的眼珠子摳出來踩稀爛,想扒光她的衣服將她扔進男人堆裡受凌辱……
可這份想在對上趙四郎冷沉沉的目光後,最終只能是想。
趙雪柔甚麼也不敢做。
她甚至都不敢再為趙二嫂多說一句話。
證人在此,證據也在手,她那個愚蠢的母親更是不打自招。
事情已經成定局了,她再摻和進去也改變不了任何,反而還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要知道,她父母做出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孩子。
大人作下的孽,跟她一個孩子有甚麼關係呢?
她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保全自己。
等她嫁進刺史府,成為刺史府的兒媳,她有一百種一千種的法子弄死沈玉樓那個小賤人。
今日的仇,她一定會報,而且還是變本加厲的報!
所以沈玉樓的判斷是對的,從一開始,趙雪柔就沒想過要捨棄趙墨南這棵大樹,去攀附趙四郎這棵雜草。
嗯,沒錯,在趙雪柔的認知裡面,跟趙墨南這個刺史家的小兒子比起來,趙四郎這個連爹都死了的人,就是曠野上一棵卑賤而又微不足道的雜草。
放在平時,這樣的人,都不值得她浪費眼神去多看對方一眼。
她剛才之所以會突然撲向趙四郎,是想利用他們堂兄妹之間的那點血脈親情,哀求趙四郎不要再追究當年的事情了。
可恨沒能達償所願。
不過沒關係,她還可以再爭取!
想到這,趙雪柔用力咬住舌尖,逼出幾滴淚來。
她此刻的眼神已經有些偏執癲狂了,但卻還要擺出一副正被人欺負羞辱的可憐模樣,淚水連連地望著趙四郎。
“希澈哥哥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是雪柔啊!我們小的時候,我還給過你一塊糕點吃呢,你還記得嗎?”
開口先打親情牌。
可惜——
就見趙四郎點了點頭,說道:“嗯,記得。那時候我父親剛去世,母親處於悲傷中,兄長們忙著安慰母親,處理父親的後事,也顧不上管我……”
那段時間,家裡面的下人們,似乎也都變得格外忙碌起來,別說照顧他的飲食,他想喝口水,水壺裡面的水都是冰冷的。
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興許,從那時候開始,他們這一房的下人,就已經起了異心。
趙雪柔可不知道趙四郎此刻心裡在想甚麼。
見趙四郎點頭承認有這回事,她欣喜若狂,彷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太好了希澈哥哥,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小時候的事,都不記得我了呢!”
“怎麼可能不記得呢,畢竟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糕點裡面,除了包芝麻,豆沙,棗泥外,糕點裡面還可以包臭蟲和石子,我當時一口咬下去,還崩斷了一顆牙齒,所以我對這件事記憶特別深刻。這些年,我一直沒敢忘記你當初特意送過來讓我吃的那塊糕點。”
後面還有句話:這份恩情,我不但記住了,我還會報答回去,希望你能承受得住。
話沒說透,意思卻是已經傳達出去了。
趙雪柔完全承受不起,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住。
她對四房一家人的印象都模糊了。
但是卻獨獨記住了小時候她給趙希澈吃過一塊點心的事。
她以前還覺得奇怪。
所以,她能記住這件事情,是因為她拿給趙希澈吃的那塊點心中,包的餡料不是豆沙和棗泥,而是石頭和臭蟲嗎?
沈玉樓也沒想到,那個時候的趙雪柔,居然就已經如此惡毒了。
那時候趙雪柔才多大啊。
按照時間線推算,當年的趙雪柔,應該也就五六歲的年紀吧?
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居然就知道用那樣惡毒的手段,去欺負一個父親剛剛去世的可憐孩子……
看來老話真是一點兒都沒說錯,有些人的壞,真的是與生俱來的。
想到小小年紀的趙四郎,滿心歡喜地接過糕點,結果卻吃到臭蟲,崩斷牙齒,糊滿一嘴血的情形,沈玉樓的拳頭就硬了起來。
她沒有隱忍這份怒意,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趙雪柔臉上。
趙雪柔發出尖叫聲,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等她再轉過臉來,就見那半邊臉頰上浮現出幾道鮮紅的手指印子。
嘴角也隱隱有血跡滲出。
趙雪柔瞪大眼睛,滿眼不可置信地望著沈玉樓。
“你!你居然敢打我?你憑甚麼打我!?”
趙雪柔的聲音尖利的像女鬼嚎叫。
她長這麼大,別說被人打巴掌了,連被人大聲呵斥的情況都沒有過!
這個從鄉下來的賤骨頭,憑甚麼打她!
可沈玉樓就是打了,她還又補了一巴掌。
看著趙雪柔左右兩邊臉頰上對稱起來的巴掌印子,沈玉樓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冷笑道:“憑甚麼?就憑你小小年紀心思惡毒,你能去欺負一個父親剛剛過世的可憐孩子,我現在就能打你巴掌。”
沒人覺得沈玉樓這話說得過分,更沒有人會覺得沈玉樓剛才那兩巴掌不該打。
反而還覺得她打的太輕了。
劉老夫人率先表態,一雙老眼犀利地瞪了眼趙雪柔,然後對眾人道:“都說好女子旺三代,反之則是貽害無窮。我今日便倚老賣老,託大叮囑你們一句,以後給家裡的孩子們娶妻,可一定要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千萬別瞎著眼睛,娶個蛇蠍婦人回家去禍害子孫後代。”
說完,又瞪了趙雪柔一眼。
意思十分明顯,趙雪柔就是那個蛇蠍婦人。
這樣的話,大家就算心裡面這樣想,也不敢真的說出口。
畢竟趙雪柔跟刺史府的小公子馬上就要成親了。
而現在,刺史夫人就坐在他們中間。
這話要是說出來,就等於是罵刺史夫人瞎了眼睛,看上了趙雪柔這麼個蛇蠍夫人。
不得不說,劉老夫人是真的勇啊。
沈玉樓感激地看了老人家一眼,然後扭頭去看全程都惜字如金的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並沒有因為劉老夫人的這番話而生氣。
相反,神情中似乎還隱隱透著抹興奮。
看來,刺史夫人也不是很滿意小兒子的這門親事呢。
沈玉樓心中若有所思,略微分神了一會兒,再一回過神,就見趙雪柔居然跪在了趙四郎跟前。
此刻正淚水漣漣地說道:“對不起希澈哥哥,那塊糕點,是我從廚房裡面拿的,我也不知道那裡麵包的居然是……是廚房的那些下人,一定是他們想要挑撥我們兄妹之間的關係,所以才故意……”
話沒說完就被趙四郎打斷。
趙四郎冷聲道:“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叫趙寶珠,現在在家裡。”
意思: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跟我以兄妹相稱?
趙雪柔一噎,但又不死心放棄唯一一個能翻盤的機會,繼續淚水連連地哀求他:“當年的事情,我還小,我甚麼都不知道……希澈哥哥,你別怪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聽聽這叫甚麼話。
好像趙四郎不原諒她,就不是好人了一般。
沈玉樓剛放下的拳頭又硬了起來。
她生平最煩這種道德綁架的事情。
不過這次她沒動拳頭,她直接拎起桌上一壺冷茶澆在了趙雪柔的頭臉上。
“腦子不清醒了,來壺涼茶醒醒腦,不用客氣。”
說完,懶得再搭理趙雪柔,直接拉著趙四郎往別處站,離趙雪柔遠遠的,免得再被沾染上。
趙雪柔抹掉臉上的茶葉,還想再追過去繼續哀求趙四郎別追究當年的事情。
可就在這時,門房老李頭忽然大聲說道:“今日,小的除了要為四老爺一家討回公道,還要狀告趙二老爺殺人滅口!”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譁然。
“殺人滅口?這又是怎麼回事?殺誰了?”
“該不會是殺了趙家四老爺吧?”
眾人都齊刷刷地看向老李頭。
老李頭便將他兒子欠下鉅額賭債被賭坊扣押,他去央求趙二叔救他兒子,結果趙二叔嘴裡面滿口應下,轉頭就把他誆騙到廢棄宅子裡,趁他不備將他推進井裡,要殺他滅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給眾人聽。
“要不是小的命大,只怕這會兒,小的已經爛成一堆枯骨了!”
哪怕時隔多日,再說起來,老李頭依舊憤怒難平。
一眾夫人小姐們也都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直嘆吃頓席,沒想到還能吃出這麼多熱鬧。
趙雪柔更是聽得面色煞白。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趙二嫂看見門房老李頭,為何會嚇得癲狂,直呼看見鬼了。
本來應該在井底腐爛的屍體,忽然變成人站在眼前,可不就是遇見鬼了!
如果說侵佔四房一家的家產,他們頂多是把侵佔的家產再還給四房。
可若是涉及人命……
趙雪柔不敢往下想,越想越害怕。
絕望之下,她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眼中露出狠戾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