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後花園宴客廳內。
齊太太和刺史夫人端著自己的小碗,吃得頭也不抬。
身側,她們各自的貼身丫鬟,還在不斷地往她們碗中佈菜。
眼見犯有嚴重厭食症的兩位夫人吃得這般香甜,還在觀望的夫人和小姐們終於按捺不住了,紛紛給各自的丫鬟遞眼神。
她們就不信了,那樣一道豬食一般攪合在一起的大雜燴,能有多好吃。
竟能讓兩位夫人吃得這般……呃!
下一瞬,心中的狐疑被驚喜代替。
眾夫人小姐忽然瞪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碗裡的菜餚。
碗裡的菜餚一如既往地粗糙沒檔次,絲毫無法體現廚師的精湛刀工。
然而就是這樣粗糙無奇沒檔次的菜餚,釋放出來的美味,卻是勝過她們吃過的任何一道美食!
——難怪能讓刺史夫人和齊太太吃得頭也不抬!
吃慣了精緻美食的眾夫人眾小姐,短暫地沉默了一瞬後,立馬也加入了乾飯的行列。
有的人一邊吃,一邊還不忘給自己身邊的丫鬟使顏色,示意她們趕緊給自己佈菜。
那個大海碗太小了!
夾菜的筷子卻太多!
不搶著點兒不行啊!
而在另一邊的男賓區那裡,同樣的情形也正在上演。
“這是誰家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吧!”
“樸實無華,但卻暗藏乾坤!”
“是啊是啊,這道菜瞧著不如何,可比那些造型精緻的功夫菜好吃太多了!”
“幸虧黃老闆慧眼識寶,不然我等就錯過一道絕世美味了!”
“要不怎麼說黃老闆是咱們寧州城的美食大家呢,這要論會吃啊,還得是黃老闆吶!”
“不用動筷子,聞一聞味兒,就知道菜品如何,這般功力,我等望塵莫及啊!”
“哎,諸位過獎啦,我也就是天生長了一張饞嘴,吃得多了,積累出了些經驗罷了。”
黃記糕點鋪子的黃老闆滿面帶笑,嘴裡面說著謙虛的話,心中卻暗道總算是沒有辜負好友臨走前的託付。
李有福臨走前,曾拜託黃老闆幫忙照拂一下沈玉樓。
比試開始前,他特意去找了一下沈玉樓。
所以,桌上那道讓眾人吃得大呼痛快的紅牛薈萃,他早就已經吃過一次了。
因為吃過,所以他才敢假裝聞聞味兒,便斷言這道菜味道不差。
不過在場的眾人並不知道其中的緣故罷了,一個勁兒的誇他厲害。
趙二叔今天被其他事情綁住腳了,所以今天過來齊家這邊赴宴的,是趙二嫂帶著一雙女兒前來。
眼見眾人對沈玉樓呈上來的菜品讚不絕口,趙子躍便想當然地以為這道菜是出自他們家的廚子之手。
畢竟以往,他們趙記酒樓拿出來比試的菜品,從來就沒有讓人失望過。
如今見自家酒樓出來的菜如此得大家喜愛,他高興不已,脫口而出道:“這道紅牛薈萃,雖然品相樸實了些,但是味道著實不差!正所謂瑕不掩瑜,以晚輩看,這道菜,可評第一!”
他的年齡在在場眾人中,的確屬於小輩一例。
按理說還輪不到他出言定論。
但是黃老闆樂意看到這種情形啊。
聞言,黃老闆立馬接話道:“趙公子說得沒錯,這道菜,確實能評第一!”
有人蹙眉道:“雖說這道菜味道可口,但其實吧,我覺得那道牡丹魚片,也是不錯的。”
造型精緻。
栩栩如生。
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的。
可惜,這人的話音還沒落地,趙子躍便心急地反駁回去,直言常廚子做的那道牡丹魚片過於注重賣相,反而忽略了味道這一塊,當不得第一。
他倒也沒反駁錯。
畢竟魚肉這種食物,就得趁著熱乎勁兒吃;涼了,難免會有點兒腥味。
是以,他這話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
黃老闆也連連點頭認同,心裡面卻在大笑趙子躍傻冒。
精明如黃老闆,一眼就看出了趙子躍這是點錯了譜,誤將沈玉樓做的菜,當成了是自家廚子做的菜。
所以趙子躍才會這般不遺餘力地大肆誇獎。
要他看啊,那道精緻奢華的牡丹魚片,才更像是趙記酒樓廚師的做菜風格。
結果這個不學無術,只知吃喝玩樂的草包廢物,卻將自家酒樓廚師做的菜貶低得一無是處,哈哈哈!
要不是場合不合適,黃老闆都想拍著桌子大笑了。
最終,在趙子躍不遺餘力的誇獎,黃老闆的間接相助下,沈玉樓那道品相樸實無華的大雜貨,拿到了男賓客這邊的第一名。
而常廚子下狠功夫精雕細琢出來的牡丹魚片,位居第二。
這邊的評比結果被送到了女賓客那邊。
齊太太看見位居第一的那道菜,也跟黃老闆一樣高興的想拍桌子大笑。
她將男賓客那邊的評價結果說給一眾夫人小姐們聽。
趙雪柔聽後,桌子下的小手當即便攥緊了秀帕。
她不是趙子躍那種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草包廢物。
相反,她對自家酒樓廚事的做菜風格瞭如指掌。
哪怕沒有標記,她也知道,那道品相無奇的大雜燴,絕對不可能出自自家廚師之手。
她更傾向於那道牡丹魚片。
他們趙記酒樓是高檔酒樓。
他們酒樓裡的廚子也都是廚藝高超非凡,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一看就沒甚麼技巧可言的普通菜品。
太掉檔次了。
可是現在……
趙雪柔咬住嘴唇,望著桌上那道幾乎沒怎麼動的牡丹魚片,急得抓心撓肺。
那道豬食一樣攪拌在一起的大雜燴掀起的風太大了,幾乎將所有人的筷子都捲了過去。
哪怕她努力爭取,也沒能影響到大局:那道一看就沒甚麼檔次的大雜燴被大家吃得乾乾淨淨,配菜連同碗底的湯汁,也都被勺子颳得一滴不剩。
再看看一眾夫人小姐們臉上滿足的神情,趙雪柔無力地嘆了聲氣,心中閃過“無力迴天”四個大字。
果不其然,跟男賓客們那邊的結果一樣,女賓客們這邊的第一名,也落在了那道瞧著不出彩的燴菜頭上。
聽到這個結果,趙雪柔不甘心地閉上眼睛,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祈禱這道菜可千萬別出自有間食譜。
他們趙記酒樓可以被比下去。
但這個壓過他們一頭的對手,絕對不能是有間食鋪。
好歹也是在寧州城內小有名氣的大酒樓,結果卻連家小飯館都打不過。
傳出去,他們家的酒樓也別開了,乾脆關門好了,丟不起這個人。
而吃了頓飽飯,並且還達償所願的齊太太,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明媚。
她立馬讓大丫鬟去廚房通知人前來領賞。
此時,廚房內,常廚子正舒服地享受著捏肩捶背的服務,忽然感覺到後腦勺那塊兒發涼。
好像被甚麼危險物種盯上了一般。
他心中一緊,猛地扭頭朝身後望去。
然後就望進了一雙黑沉沉又冷冰冰的眼眸中。
見他看過來,沈玉樓朝他笑了笑。
只是那笑一點兒都不友好。
充滿了戲謔意味。
彷彿在說:哈!嚇到你了吧!
確實被嚇了一大跳的常廚子:“…………”
男人一張堆滿肥肉的發餅臉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終定格在豬肝色上。
常廚子瞬間惱羞成怒,一張臉因為暴怒而扭曲。
他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險些讓一個小丫頭片子嚇得尿失禁,真是豈有此理!
將手中擦汗的毛巾往地上一摔,常廚子“騰”地一下站起身,手指隔空指著沈玉樓的鼻子暴跳如雷。
“死丫頭!你看甚麼看?!”
後面還有一句: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但萬幸,常廚子還沒有憤怒的完全失去理智,後面這句話他沒說,只用眼神傳遞。
沈玉樓有些失望地揉了揉眉頭,這裡是齊家,死胖子要是敢在齊家的地盤上大放厥詞,她就敢表演一個膽小怕事不驚嚇,原地暈厥一個給他看看。
真要出現這樣的事情,就不用她費心再調查灶膛擋板不翼而飛一事了。
自有齊家的人幫她查個水落石出。
可惜,死胖子不上套,惱怒歸惱怒,但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藉著撫額的動作,揉了下剛才因為用力而酸脹的眼睛,沈玉樓訝然道:“我看甚麼是我的自由,這個就沒有跟你請示了吧?怎麼,你管天管地,現在連我看甚麼也要管了嗎?”
她微微偏頭望著常廚子,唇邊掛著一抹清淺的笑意,看起來溫婉卻又毫無溫度。
這般反應對上暴跳如雷的常廚子,簡直是兩個極端對比,襯托的他活像條狂犬病發作的瘋狗。
至少常廚子是這麼自我感覺的。
他只覺得胸腔裡面似乎有團火焰在燃燒,壓都壓不住。
他指著沈玉樓,咆哮道:“你看甚麼我管不著,但是你不許盯著老子的後腦勺看!”
本來大家還沒注意到他們這邊的事情。
此刻他這麼一咆哮,一下子把眾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了。
有人不明所以地問道:“這是怎麼啦?”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位小娘子,盯著常大廚的後腦勺看,把常大廚給看毛了。”
“……”
問話的人默然了。
他看看常廚子那顆因為飛肥胖而滿是褶皺的後腦勺,實在想不明白這樣的後腦勺有甚麼好看的。
再看看花骨朵一樣的沈玉樓,又忍不住在心裡面納悶現在的小娘子審美可真奇特。
沈玉樓:“……”
就很無語。
她一直站在原地沒挪動過位置,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麼改變過。
此時見眾人看過來,有人眼中甚至還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目光,沈玉樓便抬起手指,指向常廚子的身後。
常廚子的身後是一扇窗。
窗戶外面有一棵芭蕉樹。
“我剛才看的是外面這棵芭蕉樹。想必大家也知道,芭蕉樹的耐寒性較弱,當溫度低於一定程度時,植株便會進入休眠狀態。”
“可外面這棵芭蕉樹,這個時節了,卻還能看到翠綠的葉片,我一時沒忍住好奇,便多看了幾眼。”
聽她這麼說,有人便站到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果真就如她說的那般,視線越過常廚子的肩膀,映入眼簾的,正是窗戶的那棵芭蕉樹。
那人便對常廚子笑道:“常大廚,您想多啦,人家小姑娘看的,的確是窗外的那棵芭蕉樹,不是您的後腦勺。”
說完,極力忍住唇邊的譏諷。
——有些人啊,就是太容易自戀了。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長甚麼熊樣。
感受到譏諷的常廚子,頭臉越發紫漲如豬肝色,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一臉無辜的沈玉樓,心中氣得吱哇亂叫。
牙尖嘴利,扭曲事實,顛倒黑白……
沈玉樓才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呢,見他整個人有抓狂的跡象,她嘆息一聲,說道:“常大廚大概是做賊心虛吧,所以才會覺得我在盯著他看。”
常大廚整個人正處於崩潰的邊緣,聽見沈玉樓說他做賊心虛,他立馬便想到了沈玉樓灶膛裡那塊被破壞掉的擋板,以為她說的是這件事,當即便激動地反駁回去。
“你信口雌黃!你灶膛裡面少的那塊擋板,是我們二老爺吩咐人做的手腳,又不是我乾的,我有甚麼好心虛的!”
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說錯話了,恨不能再把話撿起來咽回肚子裡去。
可惜已經晚了。
就見沈玉樓驚訝道:“你們的二老爺?你們的二老爺是誰?”
先前暗暗嘲諷常大廚立馬接話說道:“常大廚是趙記酒樓的總廚,他們的二老爺,就是城內趙家的趙二老爺!”
沈玉樓:“……”
好傢伙,原來是死對頭那邊的人啊,難怪這個死胖子處處跟自己不對付。
沈玉樓正色起來,目光冷冷地望著常廚子。
“早就聽聞你們趙記酒樓的廚師,廚藝了得,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說完,嘖嘖搖頭。
話沒說盡,但意思表達出來了:你們趙記酒樓為了贏比賽,使用齷齪手段,暗中搞破壞打壓競爭對手,可見你們以往的榮譽水分有多大。
果然,她話音落地後,同來參加比賽的一眾廚師們憤怒了,圍著常廚子聲討。
“你們趙記酒樓也太卑鄙了吧!”
“我就說為何年年都是他們趙記酒樓拿第一呢,感情是人家有取勝的法寶竅門啊!”
“……”
聲討聲越來越多。
常廚子一張臉白成了宣紙色,焦急地辯解道:“我剛才那是被她氣昏了頭,胡說八道的……她這是故意給我下套,是挑撥離間!”
可惜,他的辯解,在大家憤怒的聲浪下,蒼白又無力,像巨浪上的一葉扁舟。
大丫鬟一過來看見的就是這副情形。
待問清楚原因後,大丫鬟猶豫了下,宣佈了今天的比試結果。
這個結果要是放在半刻鐘之前,常廚子肯定會氣得咬牙切齒。
他嘔心瀝血做出來的精品佳餚,居然還比不過一個飯館小廚娘做的大雜燴,這讓他如何甘心?
然而現在,聽見這個結果,常廚子卻是欣喜若狂,大聲叫嚷道:“你們都聽見了吧?今天的第一名是她,不是我,我是第二名!我就說了是她在挑撥離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