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較量的一老一少動作定格住,視線直勾勾地望著廚房方向。
乍一看像兩個木頭人。
再一看木頭人的喉結卻像齒輪一樣滾動。
這是拼命吞嚥口水的動作。
可惜,眼下天色已經完全退去,夜色籠罩著天地萬物,小院內又只掛了幾盞燈籠,視線有些昏暗。
又隔著段距離。
所以,沈玉樓沒能看清二人拼命吞嚥口水的小動作。
見他們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瞧,而先前她端上桌的那道紅燒肥腸,分量瞧著似乎沒怎麼見少的樣子,她狐疑道:“你們怎麼都不吃啊?不好吃嗎?”
不應該啊。
古代沒有飼料豬,也沒有激素肉。
她剛才端出來試水的那道紅燒肥腸,軟糯適中,肉香味濃厚,她自問比她前世燒的都要好。
因為食材本身就很出色。
結果這一老一少居然沒有一人動筷子。
一無所知如沈玉樓,絲毫不知道瞧著沒動筷子的二人,方才為了爭奪一盤菜,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奪食大戰。
所以,他們不是不吃,而是還沒顧得上吃。
此時她這麼一問,呆愣中的一老一少方才回神,趙四郎連忙放下筷子起身,接過她手中的大瓷碗。
“你怎麼也不叫我一聲?”他帶著心驚的譴責道。
那瓷碗比臉盆小不了多少,裡面又裝滿了東西,沉甸甸的,還冒著騰騰熱氣。
這要是腳下打滑,一個沒端穩,再燙著了……
趙四郎越想越後怕,他加重語氣告誡沈玉樓:“以後像這種危險的活,你別再自己動手了。”
沈玉樓:……
她就端道菜而已,怎麼就變成她以身涉險啦?
不過被人這般關心,總歸是件令人愉悅的事情不是?
她乖巧地點頭應道:“知道啦,對了趙大哥,剛才端出來的那道紅燒肥腸,你們怎麼不吃……”
“吃”字只發出半個音節,餘下的部分被驚訝代替。
沈玉樓瞪大眼睛,震驚地望著飯桌上的盤子。
就見先前還裝的滿滿當當的盤子,眼下已經被洗劫一空,盤底只餘下些許湯汁。
甚至就連打底的青菜葉子,都被掃蕩的乾乾淨淨的。
而楚伯,正放下筷子,然後抹了把油嘴,滿足地咂嘴道:“好吃,好吃,好吃!”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吃。
而他每說一個好吃,趙四郎的嘴角便要跟著抽搐一下。
這破老頭,居然趁他不備吃獨食!
鼻息下面忽然湧上來一股濃烈的香味。
趙四郎的視線被那股香味拽著往下垂,落在手裡的大瓷碗上。
他若有所思,然後他勾唇一笑。
笑容裡滿是志得意滿。
看懂笑意背後內容的楚伯:“……”
老人家虎起臉朝他瞪眼睛:“你幹啥?想吃獨食啊?放下!”
才怪。
趙四郎神情淡定的說道:“放下啊?也不是不行,但是您得告訴我,為何這段時間,您突然不教我武功了,反而改教我兵法戰術。”
半個月前,曾經熱衷於將他培養成一名絕世高手的楚伯,忽然一反常態,不再盯著他練功,而是突然開始傳授他兵法戰術。
而且還是那種白天教,晚上也教,恨不能直接將這些本領往他腦袋裡面灌的感覺。
可這些東西只有行軍打仗時才用得到。
他一個在城內抓小偷的衙差,完全用不到這種高階技能。
他感覺楚伯應該是知道了甚麼。
比如說本朝可能會有戰事,而且戰事還迫在眉睫,一觸即發。
可惜,不管他怎麼問,楚伯都沒有正面回應過他,問急眼了就揍他:“讓你學你就學,問那麼多做甚麼?沒聽過一句話,技多不壓身!快,將沙盤上的戰況再推演一遍!”
如今剛好拿桌上的這道美食探探路。
想罷,趙四郎將還冒著騰騰熱氣的大瓷碗放下,但卻是放在了自己面前,並且還吸了口氣,然後自言自語道:“果然很香,想來一定很好吃吧。”
說完,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楚伯眯了眯眼睛,年邁但卻依舊銳利的雙眸從他身上掃過,忽然哼笑了聲。
老人家不再理他,甚至都沒再去看那個大瓷碗,而是扭頭對沈玉樓道:“丫頭,你剛才燒的那道紅燒肥腸,屬實好吃。我敢肯定,這道菜要是推出去,肯定能成為你們飯館的招牌菜!”
正得意的趙四郎動作一僵,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下意識地去看沈玉樓。
看見那雙一下子亮堂起來的大眼睛,趙四郎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的疑惑,只怕今天還是沒辦法解開了。
這段時間,楚伯不再盯著趙四郎練功,反而開始教他如何打仗,並且還很急的樣子,沈玉樓也瞧出來了,並且感到奇怪。
她也很想知道原因。
結果楚伯忽然誇她肥腸燒得好吃,並且還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現在更是露出一副意猶未盡,還想再吃的模樣。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轉移開了,一點兒都沒注意到趙四郎唇邊的苦笑,兩眼晶亮地望著楚伯。
“真的好吃嗎?”
“好吃!”
“那,您老再嚐嚐我燒的紅牛薈萃!”
關於楚伯為何突然改教趙四郎學習兵法戰術一事不著急知道原因。
反正技多不壓身,趙四郎多學點兒本領總歸是好的不是?
眼下要緊的是她能不能在比試中拿第一名。
因為只有在比試中拔得頭籌的人,才能有機會去那些官家夫人和富人太太跟前說話。
她眼下無比需要這個機會!
所以她很重視這場比試!
比試的時候,一家只出一道菜。
紅牛薈萃,才是她要拿出去參賽的作品。
而剛才那道紅燒肥腸,只不過是她跑去買牛雜的時候,恰巧看見有副豬下水扔在地上沒人要,於是她便順道一塊兒給買回來了。
要知道,豬下水,這可是眾多種田文中女主發家致富挖掘的第一桶金呢。
她就想試一試,看看現實中的古人,是不是真如小說中寫的那般喜歡吃豬下水。
結果還真行!
要知道,相處下來的這段時日,她發現楚伯在吃食方面其實很挑剔。
再直白點說就是口味刁鑽,對食物的要求很高,能得他老人家一句誇讚,那真是比架天梯摘星星還要難得。
再一個,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趙四郎說楚伯是流落街頭的乞丐,可她總覺得楚伯不像是她見過的那些乞丐。
老人家的舉手投足間,總給人一種顯貴之感。
尤其是老人家的一雙眼睛,不見渾濁,反而犀利如鷹隼,給人一種上位者的壓迫之感。
雖然老人家隱藏得很好。
但他一人獨坐時,這種氣場便顯露出來了。
與其說老人家是流露街頭的乞丐,不如說他是落難的貴族更準確一些。
反正沈玉樓是這麼感覺的。
現在楚伯對肥腸接受良好,那麼對於牛肚和牛百葉這些牛雜之類的,他應該也能接受的吧?
只要他能接受,那,那些寧州城的貴人們,應該也能接受。
大概是楚伯不亞於美食鑑賞家的挑剔口味,沈玉樓覺得,只要他老人家誇讚好吃的東西,推出去,絕對能大爆。
至於說趙四郎……
還是算了吧。
這男人不挑嘴,好養活得很,山珍海味不排斥,粗茶淡飯也能吃得很香。
口味太粗糙,請他做鑑賞肯定是不行的。
沈玉樓直接將趙四郎排除在外。
得到了楚伯願意幫忙試菜的同意後,沈玉樓忙扭過頭去,對拿起筷子,正準備以牙還牙的趙四郎道:“趙大哥,把你面前的那道紅牛薈萃端給楚伯嚐嚐,快。”
語氣中帶著催促。
神情中飽含期待。
那雙撲閃的大眼睛讓人完全不能拒絕。
趙四郎:“……”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會是這種結果,可是趙四郎還是很心塞,忽然有種被拋棄了的憂傷。
再看看捋著鬍鬚滿臉得意地望著他笑的小老頭,趙四郎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才剛拿起來的筷子,認命地端起大瓷碗,放到楚伯的面前去。
後者丟給他一個“小樣,跟我鬥”的眼神。
沈玉樓絲毫沒察覺到老少二人間的暗潮洶湧,她拿起桌上的筷子,雙手捧上去遞給楚伯。
“楚伯,您嚐嚐。”
“好,那我就嚐嚐。”
楚伯含笑接過筷子。
沈玉樓睜著一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
所謂紅牛薈萃,其實就是牛雜大雜燴。
沈玉樓用的是做冒菜的方式做的這道菜。
底料是她自己炒制的,將蔥薑蒜,大料,八角,草果,肉蔻等香辛料,放進七成熱的豬油鍋中,用文火細細煸炒出香味來,然後再放入乾紅辣椒段,以及辣椒粉,便能得出一份熱辣辛香的紅油底料。
她穿來的這個時代,雖然在歷史中沒有任何記載。
但這裡的地貌,以及飲食習慣,比較偏向與前世的川渝地帶。
不管是淮水縣,還是寧州城,兩地人的口味都偏重,幾乎人人都能吃點辣子。
所以,沈玉樓炒制的這份底料,是傳統的冒菜口味,有辣味,但又不至於太辣,屬於香辣口的。
底料炒好後,將提前用母雞和豬骨一併入鍋熬好的高湯倒進去,待高湯燒的滾開,便依次放入提前滷製好的牛雜,以及一些清爽解膩的時令蔬菜。
最後出鍋,撒上蔥花,芝麻,花生碎,再淋上一瓢熱油,一道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冒菜就算大功告成。
之所以不直接叫它冒菜,而是取名紅牛薈萃,自然是為了迎合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們。
這些古代的貴族階層們,做甚麼事情都喜歡講究個高大尚,彷彿不這樣,就難以彰顯出他們尊貴的身份似的。
楚伯先夾了一筷子的牛肉卷放進嘴裡。
牛肉卷取用的是牛脊背上那條長肉,是牛身上稀缺且肉質極佳的部位,又稱吊龍。
所以沈玉樓沒有提前滷,甚至都沒有醃製,就是切成如蟬翼般的薄片,然後在出鍋前的最後三十秒鐘放入底湯中。
這樣做出來的牛肉,鮮嫩不說,還能最大程度保留住食材本身的鮮美。
不出意外,楚伯吃完這一口後,眼睛都亮堂了許多,連聲誇讚道:“不錯不錯,滑嫩爽口,味道鮮美!”
然後撥開湯麵上漂浮的紅油,又從碗裡夾出一筷子肉。
這次夾出來的是一筷子牛百葉。
牛百葉沈玉樓給切成了條狀,一根一根的,看起來像是黑糧麵條。
楚伯也以為這是黑糧麵條,心中還納悶家裡頭不是有白麵麼,怎麼吃這黑乎乎的玩意兒。
結果送進口中後一嘗,脆嫩爽口,勁道又耐嚼,哪裡是甚麼黑糧麵條!
不過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他一口氣吃了兩筷子,才想起來問沈玉樓:“丫頭,我方才吃的那個,是甚麼啊?我以前好像從來吃過這種東西!”
沈玉樓心想你當然沒吃過,因為這些東西在你們眼裡,是牲畜用來裝屎尿的玩意兒。
她望向水井邊的大木盆,含笑不語。
楚伯追隨著她視線望過去,視線也落在那個大木盆上,想起來下午那會兒,這個木盆裡面,裝了滿滿一盆子又髒又臭的屎尿袋子,老人家忍不住抽搐了下嘴角。
雖然心中隱約已經有了猜測。
可當猜測成為現實……
算了,好吃就行!
楚伯果斷地不去想這些食物的原材料是甚麼,吃了一口又一口,筷子幾乎就停不下來。
沈玉樓不用等他點評,只看他這不捨得停筷子的架勢,便知道自己這道菜穩了。
她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這天夜裡下了一場雨。
第二日,氣溫就跟坐上了過山車一般,一下子變得寒冷起來。
晝短夜長的冬季悄然來臨。
時間彷彿也隨著日照的縮短而轉得飛快,轉瞬便到了正式比試的這一日。
這次的比試以以往都要隆重些,因為牽頭組織這場活動的人是齊家的當家主母,齊太太。
而地點,就設在齊家大宅。
齊家算是寧州城當仁不讓的首富,府邸建造的恢宏大氣,光是從大門,走到比賽場地,沈玉樓就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
而據領路的齊家下人說,他們還只是穿過了半個齊宅而已。
也就是說,要把整座府邸都用腳丈量一遍,少說也得花上一個時辰。
這得是多大的一座宅子啊。
沈玉樓聽得暗暗咋舌,心想就這規模,都抵得上一個大型公園了吧。
比賽場地設在齊家後花園。
當然,那裡是一眾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們聚集的地方。
像沈玉樓這種前來參加比試的廚子,是沒資格過去的。
只有在比試中拔得頭籌的人,最後過去領賞時,才有機會去見一見這些貴夫人和貴太太們。
這也是沈玉樓拼命想拿下第一名的原因。
她需要一個去面見這些貴族夫人們的機會,然後好在這些貴族夫人面前,揭露趙家叔伯們的醜陋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