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馮老三也如馮天禹一般,把注意力落到威爾特身上。
此刻的威爾特,正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個世界好像只有他在動,沒有任何可以交流的生靈。
他走進一座龐大的神殿,殿內同樣空空蕩蕩。
地面奇特,如鏡面,又似水面。
他一腳踩下,無聲的漣漪擴散開去,漾出一圈圈完美的波紋。
他好奇地多走了幾步,腳下便綻開一圈圈光暈,非常神奇。
走出神殿,又是走不完的路。
就像一條望不到頭的迷途。
他不知走了多久,久到連時間的概念都在死寂中消解。
整個人的精神終於被這死寂磨損到了極限,他崩潰了。
他開始狂奔,開始大吼大叫,可聲音剛出喉嚨就被無邊的寂靜吞沒,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現在的他甚至覺得,哪怕出來一個怪物把自己吃掉也好。
這無孔不入的死寂恐懼,將他徹底拖入了絕望的恐慌。
在馮天禹和馮老三的視野中,時間開始加速,歲月在威爾特身上飛速流逝。
這第一步,便是先磨礪心性。
馮天禹靜靜地看著,不作評價。
真正的大人物,若連這等孤寂都承受不住,那也太過不堪了。
好在這裡,威爾特感覺不到疲倦和飢餓。
就像莉莎當初在虛幻的冰雪神國,一路都在吃苦,卻沒意識到自己不知疲倦,不感飢餓。
不知又過了多久。
威爾特不再嘶吼,他變得沉默,眼神雖然有些空洞,但並未徹底垮掉。
馮老三看到這裡,撇撇嘴調侃:“這是神明特性起了作用了?扭曲了他的精神,不然這小子已經瘋掉,徹底廢了。”
隨著威爾特的持續探索,他終於走到了地勢極高的地方。
一扇巨大的石門擋住了去路。
他推開大門,門後迷霧升騰,翻湧不休,看不清裡面究竟有甚麼。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許久,才終於邁出腳步。
馮天禹見了,輕輕搖頭。
“都到這一步了,還是不夠果斷。”
“是的。”
馮老三也點點頭,語氣裡滿是嫌棄,“他之前不是從高處跳下去試過了嗎,發現自己摔不死,那個時候就應該明白,在這裡死不了的。
這門都開了,直接闖進去唄,還在那猶豫甚麼?確實不夠果斷。”
當他踏入那片霧氣的大門,世界瞬間顛倒。
一種極致的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臟,好似要將他的靈魂從軀殼裡狠狠甩出去。
他在掉落,急速下墜。
周遭是濃得化不開的純白霧氣,沒有風聲,沒有殘照,只有死寂的墜落。
下墜了許久,突然,眼前豁然一亮。
刺目的天光下,他正從雲層中筆直摔向大地。
他甚至來不及尖叫,就重重砸在地面。
預想中的粉身碎骨沒有到來。
他安然無恙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骨頭一根都沒斷。
他大口喘息,劫後餘生的狂喜還沒湧上心頭,大地猛烈震動起來。
咚!咚!咚!
遠處傳來巨物奔跑的沉重腳步聲,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內臟跟著共振。
他踉蹌著站起身回首望去,看清了那奔湧而來的景象。
一隊身披鎧甲的狼騎士,如滾滾洪流衝了過來,那些人看起來好像都很眼熟,為首的是一個霜靈人的女性,她騎著小山般高大的魔狼巨獸,正朝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嘿!這裡有人!”
他撐起身子,拼命揮舞手臂大喊。
可那些騎士面無表情,視線之中好像完全沒有他一樣。
眨眼間,最前方那頭魔狼已經到了跟前。
猙獰的狼首,燃著幽藍鬼火的瞳孔,以及那隻比他整個人還大的巨爪,攜著狂風當頭拍下!
他下意識用雙臂格擋,絕望閉上了眼。
然而,甚麼都沒發生。
那隻足以開碑裂石的狼爪,竟毫無阻礙地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
他像一縷不存在的空氣。
就這樣,整支魔狼騎兵隊從他身上呼嘯而過。
他呆立許久,才從那股徹骨的寒意和驚駭中緩過神。
他低頭看看自己,身體是半透明的,然後快速恢復正常顏色。
他下意識地邁開腳步,循著那些巨狼留下的深陷腳印追了上去。
走著走著,一股刺骨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的心頭,這條路他再熟悉不過。
這是回部落的路!
等他拼命趕到時,一切都晚了。
曾經熱鬧的部落,如今已是烈焰與寒冰交織的地獄。
那些他認識的,部落裡最強大的戰士,此刻正與霜靈族的軍隊慘烈廝殺,血肉橫飛。
他沒有理會戰場。
他發瘋一般衝向家的方向,那裡是記憶裡的地方。
等到了之後,發現熟悉的小屋早已坍塌,一半被鋒利的冰晶覆蓋,一半在熊熊燃燒。
他踉蹌著走近。
廢墟之中,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妹妹希爾絲,看見了她那被洞穿心臟的胸口,看見了她那半張被烈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臉。
這慘烈的畫面讓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耳內瘋狂的嗡鳴。
很久,很久,他才抬起頭,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哀號。
“為……什……麼……”
突然,一個冰冷又威嚴的女性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清晰無比。
“去吧,集結軍隊,將那個霜靈人部落踏平。
他們不配擁有那樣的賜福之地。”
另一個恭敬的聲音立刻回應。
“是!謹遵您的意志。”
威爾特猛然抬頭。
眼前的景象已然發生了變化,只是這裡的場景依舊讓他血液凝固。
他身處一座宏偉的寒冰大殿,上方是用整塊冰晶雕琢的王座。
即便霜靈族面板是藍色的,但上面端坐的那位霜靈族女性,依然美得令人窒息,還有一股威嚴到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霜靈女王。
她正俯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而此刻的威爾特像個幽靈,身軀卻如被釘住般趴在地上。
一時間,他猶豫緊張,他眼前的一切既真實又虛幻,光影扭曲,聲音遙遠。
他不確定對方能否察覺自己的存在。
一種本能的恐懼讓他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你能看到我?”
聲音被這片空間的寒氣凍結,消散無形。
那個高踞於冰晶王座之上的身影,沒有絲毫反應。
他這才鬆了口氣,確認自己只是一個看不見的旁觀者。
隨即,他開始打量四周。
這是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宮殿,完全由冰霜雕琢而成。
穹頂之上,是緩緩流轉的極光,光芒映照著下方一個個肅立的身影。
他們形態各異,周身散發著森然寒氣,顯然都是霜靈族的大人物。
而他確認,這裡,就是霜靈族的王宮。
剛才那個領命離去的女性戰將,身披冰甲,腳步聲清脆如冰塊碎裂,很快消失在大殿深處。
大殿恢復了死寂。
片刻後,另一位長老上前一步,聲音帶著與生俱來的華貴冷傲。
“王,那個小小的雜血部落,竟然憑著一處賜福之地崛起了!
若不是人類主動傳訊,表示願意合作,我們甚至還矇在鼓裡。”
他的語氣裡,貪婪和不屑都能聽得出來。
“人類提議,由我們發動偷襲,事成之後,雙方瓜分那片賜福之地!
呵,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假意合作,等滅了那個雜血部落,再設伏將人類軍隊一口吞掉!”
王座上的身影依舊沉默。
但殿中的氣氛瞬間如破冰的江水般洶湧沸騰起來。
“沒錯,人類向來狡詐,不可信!”
“賜福之地,怎麼能與外族分享!”
大人物們各抒己見,爭論聲在冰冷的殿堂裡迴響。
最終,壓倒性的意見是,連人類大軍一起解決掉。
王座上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她微微抬起一隻手,只吐出幾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增兵。伏擊。”
針對人類的處置方案就此敲定。
很快,又有人上前彙報另一件事。
“王,族中部分男性竟聚眾謀反,組建了所謂的‘平等軍’。”
這位長老的聲音充滿了鄙夷與憤怒。
立刻有人隨聲附和。
“他們今天想要平等,明天就會妄圖主導一切,像其他那些骯髒的種族一樣,以男人為主。
我們絕不能姑息!
必須將他們全部抓捕,公開處以極刑,才能震懾這股歪風!”
殿內殺氣瀰漫。
這一次,王卻沒有立刻做出決斷。
就在威爾特以為能聽到最終判決時,眼前的景象突然像打碎的鏡子一樣崩裂。
無數冰晶碎片飛旋,視野化作一片混沌。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身處一頂昏暗的帳篷內。
一群霜靈族男性圍坐成圈,神情激動,攥著拳頭壓低聲音激烈地討論著甚麼。
他們臉上帶著與王宮中那些大人物截然不同的神情,那是混雜著恐懼、憤怒與希望的複雜表情。
“……必須爭取更多人!”
“怎麼爭取?現在霜靈王的爪牙到處都是!”
“那就去策反那些最普通的男僕,他們之中也有我們的兄弟。”
威爾特聽得雲裡霧裡。
前一刻還是冰冷王庭,下一刻就成了密謀反叛的燥熱角落。
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神國最高處,雲霧繚繞的神座上。
馮老三的笑聲突兀炸開,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語氣。
“原來你是這麼玩的,這是準備直接把寫好的劇本塞給他了啊。”
馮天禹倚靠在神座上,姿態慵懶,語氣平淡。
“嗯,沒辦法,他實在是不中用,所以只能直接給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