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特胸口像被冰錐反覆鑿穿,呼吸每一下都帶著碎裂的疼。
冰磚的寒意從背脊一路爬上後頸,他的指節發紫,眼前的光忽明忽暗,好像隨時會被黑暗一口吞沒。
離他不遠的冰面上,一串手串靜靜躺著,麻繩被寒氣浸得發硬,被麻繩包裹的半透明石頭,像一滴凝住的水。
那是在這裡唯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用幾乎爬行的姿勢挪過去,膝蓋在冰面上擦出細微的聲響。
每挪動一寸,骨頭都像要散架似的疼。
可當他的指尖終於碰到麻繩時,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他把手串攥進掌心,攥得很緊,好似握住的不是麻繩與石頭,而是一條通往過去的細線。
記憶隨之湧上來,部落的煙火氣、潮溼木屋的黴味、泥地上那些被踩得發亮的腳印、夜裡風穿過柵欄的嗚咽。
那些畫面大多滿是不堪,經歷過的飢餓,還有像針一樣扎人的輕蔑、被人狠狠推搡的狼狽、像空氣般被故意忽視的目光。
可在那些不堪裡,有一個名字像火種一樣不滅。
是他的妹妹,希爾絲。
他還記得,妹妹把撿來的石頭磨得圓潤,她把手串遞給他時,眼睛亮得像冬夜裡最乾淨的一顆星。
那一瞬間的安心,比任何物質都更真實。
他指腹用力,石頭被他抓得很緊,石頭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不刺眼,卻像在黑暗裡悄悄點亮的燈芯,貼著他的面板緩慢擴散。
緊接著,一股溫暖從石頭深處流出,沿著他的手心、手腕,輕輕滑入他的經脈。
那暖意不像火,更像春水,溫柔緩慢,卻一往無前,把凍結的疼一點點化開。
威爾特的喉嚨裡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身體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驟然反應過來,這股令人渾身舒展的力量,正來自掌心這顆石頭。
他下意識放鬆了手指。
掌心的麻繩早已不再僵硬,順著指縫緩緩滑落,石頭懸在他眼前,微光變得愈發清晰。
那微光映進他的瞳孔,像把他的意識輕輕往裡拽。
眨眼間,冰冷的牆、厚重的鐵門、刺骨的寒氣都像被一層霧隔開,迅速退遠。
下一瞬,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遼闊的廣場上。
石板鋪就的地面平整得不可思議,紋理像水波凝固後的痕跡,一圈圈向遠處盪開。
四周高大的建築拔地而起,線條幹淨而莊嚴,像巨人的肋骨,又像某種不屬於凡世的宮殿群。牆面泛著淡淡的光澤,既不像冰,也不像石,更像被陽光浸透的白金。
天空很高,雲很薄,陽光從雲縫裡瀉下來,溫度恰好,暖得不真實,像有人把“舒適”這個念頭直接放在了他身上。
那暖意落在面板上,甚至讓他一瞬間恍惚,自己是不是從未被榨乾過,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可這地方,安靜得過分。
沒有風聲,沒有腳步聲,沒有鳥鳴。
連他自己急促的呼吸,都顯得突兀。
那種寂靜像一層透明的殼,把他牢牢罩住,讓他不敢貿然動彈。
威爾特趴在原地僵了許久,直到再三確認這死寂不會驟然化作捕獵的陷阱,才藉著手臂的力量,一寸寸慢慢撐起身體。
他垂頭看去,身上竟穿回了部落那件粗布衣,褪色的麻布泛著灰黃,針腳歪扭粗糙,袖口早已磨起了雜亂的毛邊。
顯然他也發現了,這不是他在冰冷的房間內所穿的衣物。
他站起來,腳掌踩在石板上,觸感溫潤,像踩在曬過太陽的岩石上。
他抬眼望向近處的建築,那門廊高得幾乎要頂到天際,直看得人心底發虛。
柱面上刻著淺淺的紋路,需凝神細看才能看清。
那紋路既像雪花舒展的脈絡,又像某種從未見過的異域文字。
光在紋路里流動,緩慢而有規律,就像這裡的一切都在呼吸。
心底的好奇壓過了些許戒備,他想弄明白這究竟是甚麼地方,便試探著往前挪了幾步。
每走一步,廣場地面上的他的人形光影便微微變幻,像在回應他的存在。
那溫暖的陽光持續落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他的肩,讓他不得不清醒地感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冰冷房間裡穿的那件寬大袍子。
念頭剛起,身上的粗布衣便像水面泛起漣漪,布料的觸感一瞬間變得柔軟、沉墜,下一息就變成了那件寬袍。
領口垂落,袖擺寬闊,熟悉的冷意似乎還殘留在衣料裡,讓他心頭一緊。
威爾特僵在原地,怔怔地抬起手撫上衣襟,指尖觸到的分明是那熟悉的高階布料,絕非幻覺。這種心念而動的變化,讓他背脊發麻。
他又想起霜靈族戰士的甲冑。
鎧甲的冰冷輪廓在他腦海裡一閃,身上的袍子便再次盪開一圈無聲的波紋,金屬與皮革的重量瞬間壓在肩頭。
甲片扣合得嚴絲合縫,冷光沿著邊緣流走,像是連他的呼吸都要被這副甲冑束緊。
威爾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節被護甲包住,陌生又真實。
他緩緩握拳,聽不到金屬摩擦聲,只是依然能感到一股沉重感。
可這種鎧甲的保護並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反而像在提醒他,這裡的一切,都非常詭異。
他停在廣場中央,抬頭望向更遠處的建築群。
那些高牆的頂端被陽光塗上一層淺金,邊緣融進薄雲,像漂浮在天與地之間的夢。
夢很美,卻也讓人害怕,因為美得沒有人味。
而在更高、更遠的地方,全是層層疊疊、錯落堆砌的建築物,再往深處,便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此刻的馮天禹與馮老三正坐在神座之上俯視著廣場上的威爾特,目光直接穿透一切障礙,只是威爾特對此毫無察覺。
馮老三開口,語氣隨意。
“馮老二,你準備甚麼時候與他對話?”
“不急。”
馮天禹淡淡道,“讓他先走走,等心裡那口氣緩下來再說。
這裡是意識世界,時間是不存在的。
給他一點小小的能力,給他有點緊迫感,讓他自身的東西,會隨著他的心意改變。”
馮老三的目光穿透層層虛幻壁壘,落在那個渺小的靈魂上,開口詢問道:“你準備怎麼安排他?”
馮天禹垂眸俯視腳下的虛幻神國,眼神裡無半分波瀾。
他淡淡回應:“現在的他,差不多算是一個廢物。
沒見識,沒閱歷,更別提野心了,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馮老三點頭,虛幻神國中那個渺小的身影確實如此。
“沒錯,甚至不如普通人,眼界太窄,心裡生不出甚麼強大的念頭。
你那虛幻神國中的考驗,對他怕是沒甚麼用。”
馮天禹收回視線,瞥了馮老三一眼。
“他是塊廢鐵,就算機會砸在臉上,他也變不成金子,不然人才怎麼可能都是萬里挑一的?”
他的指尖劃過虛空,一道微不可察的漣漪盪開。
“不過,你別忘了,我們如今是神。
心念一動,便可扭轉現實,我說他行,他就得行。”
“喲嚯?”
馮老三來了興致,“動用神明的特性了?不玩順其自然,這個不行就換下一個的處理方式了?”
馮天禹搖頭,“算了,沒那個閒工夫慢慢篩選,就他了,將就用。”
他坦然承認,“我確實釋放了一點神明威能。”
“行吧。”
馮老三無所謂地攤手,“那你準備讓他變成甚麼樣子?”
馮天禹的視線再次投向那片世界,聲音變得深沉。
“這種不是神明直接出手,只是無形影響力的扭曲,所以也得遵循基本規律,只是把我想看到的可能,無限放大了而已。
你看那些英雄或者是一方大人物,哪個沒有自己的信念?
就拿你選的莉莎來說,你告訴了她這個世界的真相,她想的是守護親人族群,這股心念會推著她一往無前。”
話鋒一轉,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另一道身影,死在屍山血海之上的諾斯。
“諾斯也是這樣的。
最開始,他將親人逝去的痛苦化作復仇的烈焰,而後明白了守護的道理。
最後為了守護那些紅顏與子嗣,不得不在那亂世的洪流中一步步變得強大。”
說到這裡,他再次看向了虛幻神國中的威爾特。
“可我眼下選中的這個,確實不好安排。
給他安一個向霜靈族那兩個雌性復仇的動機,似乎也不好,太短視,上不得檯面。
至於他那個妹妹,他自己現在都不可能瞭解到妹妹的狀況,根本構不成向上的動力。
所以,我只能先讓他形成對權力的渴望。
以後再用他妹妹當個錨點,免得他太墮落導致失控。”
“有點意思。”
馮老笑了起來,因為他的心情,他那邊虛幻神國的風雪都變小了許多。
“你選的這個信徒,確實難搞。
不過,這樣才有意思嘛!”
他甚至有點期待地補充道:“那就讓我瞧瞧你要怎麼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