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院子裡伸手不見五指。
俘虜營裡,大部分人閉著眼睛,有人是真的睡了,有人是在裝睡。
呼吸聲此起彼伏,混著偶爾的翻身和夢囈,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寂靜。
李明朝身邊的人打了個手勢,一個接一個,像是傳遞訊號的鏈條,從院子這頭傳到那頭。
黑暗中,人影開始蠕動,不是大聲喧譁,而是無聲無息的移動。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踩著碎步,朝院子西側的圍牆聚攏。
這些人裡,大部分是異能者,只有少部分是各級軍官。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腳下的路,聽到牆外哨兵的腳步節奏。
兩百多人擠在圍牆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李明蹲在最前面,豎起耳朵聽牆外的動靜。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又漸漸遠去,換崗的時間到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猛地一揮手。
第一個人翻上了牆頭,動作很輕,像一隻貓。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地翻過去,落在牆外的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李明翻過牆頭的時候,腳踩在地面上,預想中自己這邊人出手襲殺哨兵的戲碼沒有發生。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朝四周看去才發現外面很空曠。
圍牆上的機槍手不見了,院門口的哨兵也不見了。
整個營地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樣,靜得可怕。
“人呢?!”
他壓低聲音,眼中盡是惶恐。
可跟著他跳出來的人,已經迫不及待的衝向了正南方向,他也只好忐忑不安的跟在後面。
俘虜營裡。
留在原地的人不到八十個。
劉廣志靠在牆上,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翻牆而逃的背影,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不知死活的東西……”
隨即目光卻落到一個角落裡孤家寡人的身上。
“韓復東,你怎麼不跟著一起逃啊?!”
不等韓復東回答,柴榮昌接過話頭,言語裡全是諷刺。
“不是他不想逃,而是李明嫌棄他是個累贅!”
韓復東的臉色一僵,雙手揉搓著浮腫的雙腿,臉色陰鬱的轉頭看向劉廣志和柴榮昌:
“有意思嗎?
咱們現在都是階下囚,更應該團結起來,思謀一下出路。
而不是陰陽怪氣的互相揭短。”
“出路?呵呵,都階下囚了還想甚麼出路!!?”
聞言,韓復東自信的一笑,往牆邊上一靠。
“要不說你們這些拿槍桿子的人沒有政治頭腦呢?!
兩個基地之間的戰爭不是私仇,而是政治訴求的不對等產生的矛盾。
戰爭勝敗,成王敗寇,這是常態。
畢方城現在贏了,已經拿到了政治籌碼,那下一步就是高層對話談判,才是最符合畢方城的利益。
現在懂了嗎?
談判才是咱們這個層次的人,該做的事情。”
柴榮昌聽後愣了一下,差點笑出聲來。
“喲,韓師長,你甚麼層次?!還談判……真是可笑…”
韓復東的臉漲得通紅,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你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真不懂你這種腦子怎麼當上副師長的。”
柴榮昌冷笑一聲,抱著胳膊,腦袋一扭,連回懟的興趣都沒有。
袁飛雲縮在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壓得極低:
“柴副師長,咱們……真不跑嗎?”
柴榮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深處是滿滿的不屑。
“我們這些從裝甲車裡被扣出來的人,沒見過對方的異能者出手,你難道也沒見過?!”
“可那些人……”
袁飛雲指了指圍牆方向。
柴榮昌看向圍牆,淡淡一笑。
“雖然我不知道畢方城為甚麼會對異能者下手那麼狠,但是我敢打賭,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袁飛雲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話音未落,牆外突然亮起白光,同時槍聲炸開。
不是零星的射擊,是幾百支槍同時開火,連成一片,像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炸響。
慘叫聲、嚎叫聲、求饒聲混在一起,從牆外傳進來,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不到一分鐘,槍聲停了。
然後又響了另一種聲音,是刀鋒切入肉體的聲音,噗嗤噗嗤,一聲接一聲。
有人還在喊“饒命”,喊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有人發出短促的慘叫,然後徹底安靜。
牆外的空氣裡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硝煙,順著牆縫飄進來,燻得人直想吐。
袁飛雲把腦袋埋進膝蓋裡,渾身抖得像篩糠。
旁邊幾個沒有跟著跑的軍官,臉色白得像紙,有人嘴唇哆嗦著唸叨“沒跑是對的”,有人把臉別過去不敢看圍牆方向。
槍聲停了,刀聲也停了。
牆外重新歸於平靜,安靜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到嗆人。
過了一會兒,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錢雷帶著幾個士兵走進來,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些縮成一團的俘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異能者沒跑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韓復、劉廣志柴榮昌身後的異能者身上掃過,
“不過,你們這十幾個異能者也真慫,老子把哨兵都撤了,你們也不敢拼一把!”
這些異能者從錢雷的話裡,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捕獵者的貪婪,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劉廣志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沙啞:
“你們已經贏了,為甚麼還要趕盡殺絕?我們是被俘的軍人,不是罪犯。”
錢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冷意。
“劉師長,劉廣志?軍校高材生,原第二戰區的戰神團長。
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兩次。
呵呵!
你說得對,你們是被俘的軍人。
可軍人是甚麼?
軍人是保家衛國的,保境安民。
你保的甚麼家?衛的甚麼國?
為了私利,助紂為虐,攻打一個私人基地。
現在打輸了,打不過,搶一扔,不打了?!
是不是準備換一副嘴臉,開始給我們講道義,講規矩。
孃的,要不是陳軍長在這兒,我他孃的直接突突了你們,用得著大半夜的不睡覺,等你們入坑?!”
劉廣志的臉色被罵的及其難看,張了張嘴,可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錢雷收起笑容,轉身朝門口走去,邊走面對著身邊計程車兵說道:
“俘虜營夜裡發生暴亂,武力鎮壓亡兩百餘人。
明天陳軍長問起來,別踏馬說漏了………”
“放心吧旅長,我們心裡有數……”
靴子聲漸漸遠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血腥味還飄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袁飛雲把腦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他們是故意的……他們是故意的……”
韓復東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