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爬上四合院的灰瓦,門口的空地上就已經攢了不少人。拎著菜籃子的大媽、揹著書包的半大孩子、剛下夜班揉著眼睛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著,目光都往圈裡瞟——那兒站著兩個穿米藍色幹部服的大姐,袖口的紅袖章在晨光裡亮得扎眼,頭上的布帽簷壓得低,正低頭小聲核對手裡的紙頁。
“都靜一靜,靜一靜嘞!”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聲,人群漸漸收了聲,連趴在娘懷裡的奶娃都停了哭,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熱鬧。
左邊的大姐先抬了頭,她顴骨有點高,說話時嘴角總帶著點笑意:“感謝各位街坊配合咱紅星街道辦的頭回工作。”她頓了頓,指了指身邊的同伴,“我叫李梅,她是張桂芬,都是街道辦的。今兒來,主要是給大夥兒說兩件要緊事。”
張桂芬接過話,聲音比李梅脆亮些:“估計大夥兒也聽說了,軍管會從昨天起就正式撤了。往後啊,咱這片兒的事,就歸街道辦管了。不管是孩子上學差個證明,還是家裡糧本丟了要補辦,哪怕是鄰里拌嘴想找個說理的地方——”她往身後指了指街口那棟刷著白灰的小二樓,“都去那兒找我們,保準給大夥兒辦得明明白白。”
人群裡起了陣低低的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布包——那裡面說不定就揣著等著辦事的條子。後院的聾老太太被孫子扶著,眯著眼湊在前頭,雖聽不清具體說啥,可瞅著這陣仗,也知道是新管事的來了,不住地往倆大姐手裡的紙頁上瞟。
“頭一件事,”李梅又開了口,手裡的紙頁抖了抖,“街道辦剛成立,人手實在緊。上頭給的編制還沒到齊,咱得先從街坊裡招五位委員幫忙。這活兒不算輕鬆,得跑斷腿、磨破嘴,可也是為大夥兒服務的好機會。”
“五位?”人群裡立刻炸了鍋。
“咱街道光四合院就十七八個,住著快五百口子人,五個哪夠啊?”
“是啊,這名額也太金貴了!”
二大媽正踮著腳往前湊,聽見這話趕緊拽了拽劉海忠的袖子,眼裡閃著光:“當家的,你聽見沒?五個呢!我去試試咋樣?”劉海忠沒理她,眼睛直勾勾盯著倆大姐,心裡早打起了別的主意。
張桂芬抬手往下按了按,等人群靜些了才說:“這五位裡,打算招四位女同志,一位男同志。不是咱偏心,實在是男同志大多有正式工,早出晚歸的;女同志在家時間充裕,跟街坊打交道也方便。再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政策咱得響應不是?”
這話讓不少婦女直起了腰。秦淮茹站在人群后沿,懷裡抱著小當,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她男人賈東旭工傷在家,家裡日子緊巴得很,要是能當上委員,不說掙錢,至少辦事能方便些。賈張氏站她旁邊,撇著嘴嘟囔:“就她那樣,還想當委員?我看我去還差不多。”
“想報名的,自己推薦、別人舉薦都行。”李梅補充道,“但得準備材料,寫明家裡成分、過往經歷,後天下午五點前交到街道辦。咱街道辦會挨個考察,最後定人選,保證公平公正。”
人群還在嗡嗡地議論誰夠格,張桂芬已經說起了第二件事:“再就是,每個院子要設‘管事大爺’。軍管會撤了,可咱防壞分子的弦不能松。這管事大爺就由院裡街坊民主選,幫著街道辦盯著院裡的事,誰家有難處搭把手,鄰里鬧矛盾了勸兩句,也算給大夥兒搭個議事的臺子。”
“管事大爺?”
易中海手裡的紫砂壺“咚”地磕在石階上,他趕緊扶住,心裡卻“突突”跳。他在院裡住了二十多年,論資歷、論威望,誰也比不過他。要是當上這管事大爺,往後說句話更有分量不說,攛掇傻柱給自個兒養老,也更順理成章了——畢竟是“組織認可”的長輩,傻柱還能不孝順?
劉海忠比他更激動,臉都漲紅了。他在軋鋼廠當鍛工,手藝是不錯,可總沒機會沾個“官”字。這管事大爺雖說只管一個院子,可也是“領導崗位”啊!他偷偷攥緊拳頭,腦子裡已經盤算開了:前院的王大爺愛喝兩口,送瓶二鍋頭準能拉票;中院的閻埠貴精於算計,許他點小便宜肯定上鉤;就連後院那幾個租戶,也得挨個打個招呼——誰當領導不是從小處做起的?
倆大姐沒再多說,收了紙頁就往隔壁院子去了。人群慢慢散了,可院裡的空氣卻像浸了油,一點就著。
何大清帶著陳娟,跟在傻柱和雨水身後往家走。剛進中院,何大清就忍不住問:“柱子,你剛才使那眼色,是說街道辦委員這差事,給你陳姨留著?”
陳娟低著頭,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柱子,我怕是不行。我從鄉下剛過來,連城裡的路都認不全,字也識得不多,哪能跟那些老街坊比?”她聲音越說越低,“再說,我這剛嫁過來,院裡人都還不熟呢……”
“是啊柱子,”何大清也皺著眉,蹲在門檻上抽起了旱菸,“要我說,那管事大爺我倒能爭爭。我在這院裡住了半輩子,誰家鍋底有幾個黑窟窿都清楚。你陳姨這情況,參選怕是難啊。”
傻柱卻笑了,轉身往堂屋走,指著牆上那面紅綢鑲邊的錦旗:“爸,陳姨,你們瞅瞅這個。”
那錦旗是上個月傻柱從冰窟窿裡救了個落水娃,軍管會敲鑼打鼓送來的,上面“少年英雄”四個金字閃得晃眼。當時全院人都來看熱鬧,連街道上的廣播都提了兩回。
何大清猛地掐了煙鍋:“你是說……這錦旗能派上用場?”
“可不是咋的?”傻柱往炕沿上一坐,說得頭頭是道,“街道辦選委員,不就看思想進步、根正苗紅嗎?我這‘少年英雄’的家屬,思想能差了?陳姨是苦出身,在村裡年年評‘勞動模範’,這成分多硬氣?再說了,軍管會都認的英雄家庭,街道辦能不高看一眼?”
陳娟的臉慢慢紅了,不是羞怯,是激動。她在村裡種了半輩子地,餵豬、紡線、伺候公婆,做夢都沒想過能進街道辦當委員。可傻柱說得在理,那錦旗就像塊金字招牌,說不定真能成。
“可……可報名的人肯定多啊。”她還是有點怯。
“多怕啥?”傻柱拍著胸脯,“明天我就去廠裡找工會主席開證明,證明你思想進步、樂於助人。再讓聾老太太、王大爺他們幫著說幾句好話——陳姨這些天幫院裡縫縫補補、掃院子,誰不念叨你好?”
何大清看著錦旗,又瞅瞅陳娟眼裡的光,狠狠一點頭:“對!得試試!咱不圖別的,就圖你陳姨能在城裡站穩腳跟,不受人欺負。”
接下來兩天,四合院裡更熱鬧了。
想參選街道辦委員的女人們四處串門道訊息。二大媽揣著塊紅糖去了張桂芬家,拉著人家的手說自己“覺悟高、能吃苦”;賈張氏也難得沒跟人吵架,見了誰都堆著笑,說自己“最懂街坊難處”;就連前院那個開雜貨鋪的劉嬸,也天天往街道辦跑,幫著掃地、打水,擺明了是“刷存在感”。
男人們則圍著管事大爺的位置較勁。易中海天天幫後院的聾老太太挑水,還特意買了兩斤蘋果送去;劉海忠更絕,把家裡攢的布票拿出來,給院裡幾家困難戶分了分;閻埠貴則拿著小本子,挨家記“人情賬”,盤算著投誰的票能換最大好處。
傻柱這邊也沒閒著。他先去廠裡找了工會主席,把陳娟在村裡評“勞動模範”的事說了說,又提了自己那面錦旗,主席當場就拍板:“英雄家屬要支援!這證明我來開,保證把陳娟同志的先進事蹟寫明白!”
回來後,傻柱又拉著陳娟往鄰里家串了串。幫王大爺把漏雨的屋頂補了補,給聾老太太洗了攢了好幾天的衣裳,連秦淮茹家的水缸都幫著挑滿了。陳娟嘴笨,不會說漂亮話,可手腳勤快,幫這家縫個釦子,給那家帶個孩子,院裡人見了,都念叨“何大清這新媳婦真是個實在人”。
報名截止那天,陳娟揣著工會開的證明、村裡寄來的“勞動模範”獎狀,還有傻柱寫的推薦信,怯生生地往街道辦走。剛到門口,就撞見二大媽正從裡面出來,看見她手裡的紙包,鼻子裡“哼”了一聲:“剛來的鄉下媳婦也想湊熱鬧?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陳娟沒接話,紅著臉進了屋。李梅接過她的材料,翻了翻,又問了幾句家裡的情況,笑著說:“陳娟同志,你這情況我們記下了,回去等訊息吧。”
這三天,陳娟沒睡好,總琢磨著能不能選上。何大清也替她捏著汗,連煙都抽得少了。傻柱卻不當回事,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還勸她:“選上了咱就好好幹,選不上也沒啥,咱日子照樣過。”
三天後的清晨,紅星街道辦門口擠滿了人。公告欄上貼了張大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街道辦委員當選名單”,墨跡還帶著點溼。
“讓讓,讓讓!”有人踮著腳往前擠,“看看選上誰了!”
“頭一個是梁大紅!她在紡織廠當女工,早該選上了!”
“張小翠也上了?她前陣子組織婦女識字班,確實能幹!”
“王玉也在!她男人是烈士,選她沒毛病!”
人群裡議論紛紛,二大媽擠在前頭,手指一個個往下劃,嘴裡唸叨著“李桂香”“趙淑蘭”,可從頭看到尾,壓根沒自己的名字。她正納悶,忽然聽見有人喊:“哎?還有個陳娟!”
“陳娟?哪個陳娟?”
“就是何大清新娶的那個鄉下媳婦啊!住中院的那個!”
二大媽的臉“唰”地白了,扒開人群湊到跟前,盯著“陳娟”倆字看了又看,手指頭都快戳到紙上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才來幾天?憑啥選她?”
劉海忠剛帶著二大媽擠進來,聽見這話也愣住了。他本來是陪二大媽來看結果的,心裡還琢磨著回去怎麼安慰她,沒成想居然聽見了“陳娟”的名字。他趕緊往前湊,眯著眼瞅了半天,那倆字確實是“陳娟”,筆鋒還挺有力。
“這怎麼可能!”劉海忠的嗓門比二大媽還大,引得周圍人都往他這兒看,“她一個鄉下剛來的,沒資歷沒人脈,憑啥當委員?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旁邊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劉,你小聲點。聽說人家是英雄家屬——她繼子何雨柱,不是上個月救了人的那個少年英雄嗎?軍管會都發了錦旗的。”
“英雄家屬怎麼了?”劉海忠脖子一梗,“英雄家屬就能插隊?我家二大媽在院裡幹了多少好事,憑啥不如她?”
正吵著,何大清帶著陳娟也來了。倆人剛走到街口,就聽見劉海忠的嚷嚷聲,陳娟嚇得往何大清身後躲。何大清卻挺了挺腰板,拉著她往公告欄走:“怕啥?咱是憑本事選上的,又沒偷沒搶。”
看見他倆,人群自動讓開條道。陳娟瞅著紙上自己的名字,眼圈一下子紅了——她這輩子,還是頭回上這麼大的“榜”。
李梅和張桂芬正好從街道辦出來,看見這陣仗,趕緊走過來。李梅笑著拍了拍陳娟的肩膀:“陳娟同志,恭喜你啊。你在村裡的先進事蹟,還有你繼子的英雄表現,我們都核實過了。大夥兒都說你人實在、肯吃苦,選你當委員,是大夥兒的意思。”
張桂芬也補充道:“往後好好幹,多跟街坊們打交道,有啥不懂的就來問我們。”
陳娟使勁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句:“我……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大夥兒的信任。”
劉海忠看著這情景,臉一陣紅一陣白,拉著二大媽就往回走。二大媽還在嘟囔:“憑啥啊……憑啥是她啊……”
何大清看著陳娟眼裡的光,又瞅了瞅公告欄上的名字,咧開嘴笑了。傻柱說得對,這英雄家屬的身份,果然管用。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公告欄的紅紙上,也照在陳娟帶著淚的笑臉上。往後的日子,怕是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