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風裡,總算褪盡了冬日的寒意,帶著點楊柳抽芽的暖。天剛矇矇亮,南鑼巷裡就炸響了一串炮仗,紅紙屑飛得滿地都是,混著早起鳥兒的啾鳴,把整條巷子的熱鬧都攪活了。
“娶新娘子咯——”
幾個半大的小子穿著打補丁的褂子,追著炮仗煙跑,嗓子喊得透亮。他們腳上的布鞋沾著露水,卻一點兒不覺得涼,畢竟今兒是四合院裡賈家娶媳婦的大日子,有糖吃,有肉香聞,比過年還叫人盼。
90號四合院的中院早就變了模樣。竹竿搭起的喜棚佔去了大半空地,藍布棚頂被風掀得鼓鼓囊囊,底下襬著七八張方桌,凳腳都用紅布纏了,看著喜慶。賈張氏穿著件簇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亮,正踮著腳指揮街坊們:“王嫂子,那紅綢再往高掛掛!李大哥,桌子擺齊整些,別叫人看了笑話!”
易中海來得比誰都早。他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幫著搭最後一塊棚布。他手勁大,一扯一系就把繩子勒得死死的,額角滲著細汗也顧不上擦。院裡有人打趣:“老易,你這比賈東旭他親爹還上心呢!”
易中海直起腰笑:“東旭是我徒弟,他結婚我能不上心?再說了,院裡辦喜事,大夥兒都該搭把手。”話雖這麼說,眼神卻往賈張氏那邊瞟了瞟,見她正忙著收禮,才又低頭忙活——他心裡清楚,幫賈家撐場面,既是給賈東旭面子,也是給自己攢聲望,這院裡的老人,沒誰比他更懂人情世故。
孩子們早圍在了席桌旁,伸著脖子往廚房那邊瞅。廚房臨時設在中院角落,僱來的廚子正顛著大鐵鍋,菜香混著油煙飄過來,有紅燒肉的甜,也有燉粉條的香。“我聞著有肉!”“肯定有丸子!”幾個小子嘰嘰喳喳,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拉開:“沒規矩!等開席再吃!”
街坊們陸陸續續來了,手裡大多攥著個紅紙包,見了賈張氏就笑著道喜:“他嬸子,恭喜恭喜!東旭娶媳婦,你可算熬出頭了!”“可不是嘛,東旭剛轉正,這又娶媳婦,真是雙喜臨門!”
賈張氏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接過紅紙包就往桌上的木匣子裡塞,一邊塞一邊喊賈東旭媳婦的名字:“秦淮茹!快記上,張大爺隨禮五千!李嫂子三千!”
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趕緊應著,手裡的鉛筆在賬本上飛快划著。這就是新娘子秦淮茹,今兒穿了件紅底碎花的褂子,臉蛋白皙,眉眼溫順,見人就低頭笑,看著倒是個實在人。
有人湊過去打量她,悄悄跟身邊人說:“這姑娘看著周正,就是身子骨好像有點弱。”“紡織廠的,天天坐機器旁,難免的。能進大廠當工人,配東旭不虧。”
賈張氏聽見了,故意提高嗓門:“我家淮茹可是好姑娘!紡織廠的技術能手,工資比東旭還高呢!”說著又拍了拍秦淮茹的手,那親熱勁兒,倒像是親閨女。
何雨柱收拾妥當時,院裡已經鬧哄哄的了。他穿著件半舊的藍工裝,手裡捏著個紅紙包,剛進中院就撞見了許大茂。
許大茂穿著件新做的卡其布褂子,頭髮抹了頭油,亮得能照見人。他正跟幾個半大孩子吹牛,見了何雨柱,立馬撇下孩子湊過來,眼珠子轉得飛快:“喲,柱子,今兒不去你那鴻賓樓顛勺,跑這來幹嘛?賈家沒請你掌勺,看來你這廚子當得也不怎麼樣嘛。”
何雨柱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老闆給的假,來喝喜酒,有問題?”
許大茂“嗤”了一聲,忽然挺了挺腰板,下巴抬得老高:“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對了,有件大喜事忘了告訴你——我現在是準放映員了!人民路放映廠都跟我說了,等我初中畢業,直接分配工作!”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孩子都“哇”了一聲。放映員可是稀罕活兒,能天天看電影,走哪兒都受人待見,比工廠裡掄錘子體面多了。
許大茂得意地掃了眼孩子們,又衝何雨柱揚眉:“怎麼樣?放映員,比你那炊事員強吧?往後我掙的不比你少,還不用一身油煙味!”他這話半真半假,放映廠確實給了準信,但許伍德反覆叮囑過,沒正式上班前別張揚,可在何雨柱面前,他哪忍得住?就得讓這傻柱知道,自己比他強!
何雨柱臉上掠過一絲古怪。他太清楚許大茂這性子了——有點成績就恨不得敲鑼打鼓,往後進了軋鋼廠當放映員,下鄉放電影收了老鄉的雞蛋紅薯,都得拎回院裡顯擺,結果把全院人都惹得眼熱。那會兒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就許大茂家頓頓有肉,能不招人恨?後來他跟自己對著幹總吃虧,院裡人樂意看他笑話,跟這高調的性子脫不了干係。
反觀易中海,明明拿著全院最高的工資,卻常年穿著舊工裝,家裡頓頓窩窩鹹菜,把“簡樸”二字刻在臉上,這才攢下了好人緣。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許大茂這點道行,還差得遠。
心裡想著,何雨柱故意嘆了口氣:“那是真不錯。對了,你打算隨多少禮?”
許大茂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道:“我隨三千!咱現在條件好了,不差這點錢!”他故意把“三千”說得響亮,眼角餘光瞟著周圍,就盼著有人誇他大方。
何雨柱點點頭:“嗯,挺合適。”街坊鄰里隨禮,大多是三千五千,關係近的才過萬,許大茂這數不算寒磣,也沒打腫臉充胖子,倒還算清醒。
許大茂見他沒被比下去,心裡有點不爽,追著問:“那你呢?你隨多少?”他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傻柱一個月工資也就幾萬塊,還得養妹妹,能隨多少?撐死一千塊,到時候正好襯得自己大方!
“我啊……”何雨柱摸了摸口袋,故作為難,“家裡就剩五百塊了,全隨上吧,也算給東旭哥添點喜氣。”
“五百?”許大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打發要飯的呢?好歹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街坊,你就隨五百?”
周圍幾個鄰居也聽見了,忍不住竊竊私語:“柱子這也太少了點吧?”“他一個人帶妹妹,日子緊巴也正常……”
何雨柱卻不在意,慢悠悠道:“我家情況你也知道,雨水還等著錢買文具呢。隨禮是心意,不在多少。再說了,我要是打腫臉充胖子,回頭家裡揭不開鍋,還不是得麻煩街坊?”
這話在理。這年頭誰家不難?與其充大方往後難堪,不如實在點。有人就點頭:“柱子說得對,心意到了就行。”
許大茂噎了一下,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他本想踩著傻柱顯自己體面,沒想到人家根本不接招,反倒顯得他有點刻意——五百塊雖少,卻挑不出錯處,畢竟何雨柱拉扯妹妹不容易,誰也說不出閒話。
正這時,三大爺閻埠貴揹著個布包進來了。他踮著腳往禮桌那邊瞅,見許大茂隨了三千,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又看見何雨柱手裡的小紅包,嘴角才鬆快些。
“柱子,大茂,都來了?”閻埠貴笑著打招呼,然後從布包裡掏出個紅紙包,遞給秦淮茹,“東旭結婚,我這當三大爺的也湊個熱鬧,隨禮四千。”他特意把“四千”說得清楚,比許大茂多一千,又比一般街坊稍高,既顯得體面,又沒多花冤枉錢——這賬他昨晚算了半宿,精確到了每一分。
賈張氏眉開眼笑:“三大爺就是敞亮!”
閻埠貴擺擺手,又衝何雨柱擠擠眼:“我剛瞅見二大爺也來了,隨了五千呢。他那人,就愛充場面。”
何雨柱笑了笑沒接話。二大爺劉海中最講究“官威”,院裡辦喜事他總得拔尖,隨禮自然不能少,可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心疼呢。
正說著,二大爺劉海中果然揹著手過來了,穿著件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他沒看旁人,直接把個厚紙包往桌上一拍:“賈嫂子,恭喜!我隨禮一萬!”
“喲!二大爺大氣!”賈張氏眼睛都亮了,趕緊讓秦淮茹記上,“快給二大爺倒杯茶!”
劉海中擺擺手,下巴抬得老高,掃了圈眾人,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們都得服我”。何雨柱心裡暗笑,一萬塊看著多,其實也就夠買兩斤肉,可在劉海中這兒,就得花這錢買面子。
院裡越來越熱鬧,廚子喊著“開席了”,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蜂擁著往桌前跑。何雨柱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擺著四涼四熱:涼拌黃瓜、醬蘿蔔、紅燒肉、燉粉條、丸子湯、炒青菜,還有一碟炸花生和一碗雞蛋羹。菜不算豐盛,但在這年頭,已經算不錯了。
他夾了塊紅燒肉嚐了嚐,肉質有點柴,甜麵醬放多了,發苦。心裡不由琢磨,還是自己做的好吃——當然,這話他不會說,免得招人嫌。
許大茂湊過來坐下,見何雨柱吃得香,忍不住道:“就這菜,換你做肯定強多了。賈張氏也是傻,放著你這大廚不用,偏僱個二把刀。”
何雨柱頭也沒抬:“人家請不起我。”鴻賓樓主灶師傅的工錢,賈張氏捨不得出,他也懶得伺候——這廚子做的菜看著還行,細嘗全是毛病,真讓他上手,怕是得累脫一層皮。
“也是。”許大茂撇撇嘴,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說你要出師了?李師傅要給你辦宴?”
“嗯,過幾天。”何雨柱淡淡道。
許大茂眼裡閃過一絲嫉妒,又很快掩飾過去:“那可得請些大人物吧?到時候我能不能去湊個熱鬧?”他想看看那些名廚長啥樣,也想在那些人面前露露臉——他是準放映員,將來也是“文化人”,不比廚子差。
何雨柱瞥了他一眼:“師傅說了算,我哪知道。”
正說著,賈東旭穿著件新襯衫過來了,身邊跟著秦淮茹。新郎官臉上紅撲撲的,大概是喝了點酒,見了何雨柱就笑:“柱子,謝謝你來捧場。”
“東旭哥新婚快樂。”何雨柱起身道賀。
秦淮茹也跟著道:“柱子哥好。”聲音細細的,挺溫順。
賈東旭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往後都是街坊,常來走動。”他剛轉正,又娶了媳婦,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看何雨柱的眼神也熱絡了不少。
何雨柱點點頭,看著這對新人被眾人簇擁著去敬酒,心裡沒甚麼波瀾。他知道賈東旭往後的日子——看著風光,其實難著呢,賈張氏強勢,秦淮茹看似溫順卻有主意,這日子能不能過順,還不一定。
席開了三輪,酒喝了不少,院裡的笑聲、划拳聲此起彼伏。何雨柱沒多喝,吃了兩碗飯就打算走。他瞧見易中海正拉著賈東旭說話,大概是在叮囑他好好幹活、善待媳婦;閻埠貴正跟自家小子算賬,說這頓飯吃回了多少禮錢;許大茂喝得臉紅脖子粗,正跟人吹噓放映員多體面。
這四合院,就像個小戲臺,每個人都在演自己的戲,算計著,盼望著,熱熱鬧鬧,又雞飛狗跳。
何雨柱走出中院時,聽見賈張氏還在跟人唸叨:“……那縫紉機花了一百二十萬呢,還有給秦家的彩禮,也是一大筆,今兒這禮錢收得還行,總算能回點本……”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笑了笑。賈張氏這性子,怕是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院門口的炮仗紙被風吹得滾來滾去,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何雨柱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揣著師傅給的請柬,是出師宴的。再過幾天,他也要站在眾人面前,讓整個京城的廚子都知道,何雨柱出師了。
至於賈家的這場婚禮,不過是四合院裡無數熱鬧中的一場。日子還長,好戲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