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城三號棚
鄭紹秋吊在威亞上,已經第七次從三米高的臺子往下跳。
落地時要接一個前滾翻,再起身拔劍。
動作本身不算難,難的是要演出舉重若輕的飄逸感。
可他今年三十有六,骨頭硬了,腰也脆了,翻滾時總差點意思。
“卡。”
袁和坪大聲響停
鄭紹秋撐著地站起來,額頭的汗滴進眼睛裡。
戲服裡襯早已溼透,粘在身上,又重又膩。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朝導演監視器那邊看去。
袁和坪沒看他,正跟王京低聲說著甚麼,手指比劃著動作。
助理跑過來,遞上一瓶水:“秋官,先歇歇,袁師傅說再調整一下。”
鄭紹秋接過水,沒喝,走到場邊坐下。
助理連忙拿來小風扇對著他吹,又遞上毛巾。
他閉著眼,緩解一下疲勞的身體。
不遠處的休息區,李練傑正在練習下一個鏡頭的動作。
年輕人到底不一樣,一套劍花挽得行雲流水,騰挪跳躍輕盈利落。
鄭紹秋看著,心裡那點不服輸的勁頭又上了上來。
“秋官。”
崔寶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鄭紹秋睜開眼,崔寶株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分鏡本。
“寶株姐。”
鄭紹秋站起身。
“秋官,你動作還差一點。”
崔寶株沒多寒暄,開門見山:
“翻滾不夠利落,起身拔劍那下也慢了。
觀眾看的是高手過招,半點拖沓都不行。”
鄭紹秋點點頭,他自己也知道:“我再練練。”
崔寶株合上分鏡本,笑著說:
“秋官,我知道你電視劇拍得多,講究表情和臺詞。
但電影不一樣,尤其是武俠片,每一個動作都是戲。
你滾得狼狽,觀眾就覺得這角色狼狽。
你拔劍慢了,觀眾就覺得這角色猶豫。”
“我明白。”
鄭紹秋點頭:“再來一次吧,我找找感覺。”
崔寶株看了他兩秒,點點頭:“休息十分鐘,然後接著拍。”
李練傑練完自己的部分,走過來:
“秋官,要不要我陪你對一遍?”
鄭紹秋擺擺手,哈哈大笑:“不用,你自己動作記熟就好。
我這個,得多找找腰上的勁。”
李練傑沒再勸他,只把水遞過去:“那您悠著點,別傷著。”
鄭紹秋接過水,灌了一大口。
十分鐘後
“準備。”
鄭紹秋深吸一口氣,走到定位點。
威亞師傅過來給他檢查裝備,低聲說:
“秋官,這次腰上多用點力,落地時收腹。”
“好,多謝。”
燈光重新調好,攝影機就位,袁和坪坐在監視器後,拿著對講機:
“秋官,記住,滾翻要快,起身要穩。
你是高手,就算從天上掉下來,也要掉得漂亮。”
鄭紹秋點點頭,閉上眼睛,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動作。
“第五場第七鏡,開始。”
威亞拉昇,鄭紹秋被吊到半空,他放鬆身體,調整呼吸。
場記板敲響的瞬間,威亞猛地鬆開,他順勢墜下。
三米的高度,轉瞬即至。落地瞬間,他腰腹用力,右肩觸地,整個人向前翻滾。
一圈,兩圈,起身,拔劍。
“咔。”
劍沒拔出來,不是動作慢了,是戲服腰帶鉤住了劍鞘。
鄭紹秋保持著半蹲拔劍的姿勢,僵在那裡。
袁和坪沒說話,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場中。
他圍著鄭紹秋轉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腰帶的系法,又看了看劍鞘的位置。
“道具。”袁和坪大喊。
道具組負責人跑過來,滿頭大汗:
“袁師傅,對不起,是我們沒檢查好。”
“不用道歉。”
袁和坪打斷他:“馬上改,腰帶加個暗釦,劍鞘位置調高兩寸。”
“是是是,馬上改。”
袁和坪這才看向鄭紹秋,語氣緩了些:
“不是你的問題。但動作還是不夠流暢,翻滾後的停頓太明顯。
你要讓觀眾覺得,你不是被迫翻滾,是主動借力,明白嗎?”
“明白。”
鄭紹秋心裡清楚,就算沒道具失誤,剛才那個翻滾也還不夠好。
“再休息幾分鐘,道具改好再拍。”
袁和坪說完,停頓一下,再補了一句:
“秋官,你體力要是跟不上,我們可以把動作再簡化一點。”
這話聽起來是體諒,但鄭紹秋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要是做不到,就別硬撐。
“不用簡化。”
鄭紹秋語氣堅定說:“袁師傅,我能行。”
袁和坪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鄭紹秋回到休息區,助理連忙遞上水和毛巾。
他接過水,沒喝,看向正在改道具的那群人。
腰帶,劍鞘,都是小問題,真正的問題在他自己身上,歲月不饒人。
幾分鐘後
威亞升起時,鄭紹秋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又把動作過了一遍。
落地,翻滾,左手撐地,借力旋轉,起身拔劍——每個細節都清晰。
“Action。”
下墜,翻滾,撐地,旋轉,起身,
“唰。”
劍應聲出鞘,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鄭紹秋持劍而立,雖然氣息有點喘,但眼神很凌厲,演出角色該有的氣勢。
現場靜了一秒。
“過。”
袁和坪的聲音響起,難得的帶了讚許:
“這條可以,保一條,再來一遍。”
鄭紹秋鬆了口氣。
又拍了兩條,一條比一條順。
拍到第三條時,袁和坪喊了“過”,站起來鼓掌:
“好,這條完美。”
現場工作人員也跟著鼓掌,鄭紹秋收劍入鞘,朝眾人拱手:
“辛苦各位,辛苦。”
他走到監視器後看回放,螢幕上的自己,翻滾利落,起身迅猛,拔劍果決,確實有了高手風範。
“不錯。”
崔寶株不知甚麼時候也過來了,看著螢幕點頭:
“這條能用。”
“晚上還有一場夜戲,你和阿杰的對打。”崔寶株繼續說:
“抓緊時間休息,吃完飯接著拍。”
“好。”鄭紹秋點頭回應。
崔寶株走了,袁和坪也去盯下一場戲的佈景。
鄭紹秋回到休息區,癱坐在椅子上,這才感到渾身痠痛,腰像要斷了。
助理拿來盒飯,他沒甚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幾口。
下午還有戲,晚上還有打戲,不吃頂不住。
夜戲在影城外景地拍,這場戲設計得很複雜,有地面打鬥,有屋頂追逐,最後要在竹林裡對決。
袁和坪要求高,每一個鏡頭都要實打實,不能用替身。
鄭紹秋和李練傑套好招,試了幾遍,還算順利。
但真開拍時,問題又來了,夜晚光線不足,動作稍微快一點就容易出畫,竹林裡地面不平,翻滾時容易崴腳。
屋頂的瓦片溼滑,上去下來都得格外小心。
收工時,已經凌晨一點。
鄭紹秋卸了妝,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妝間時,腿都在打顫。
李練傑跟在他身後,狀態也好不到哪去,但年輕人恢復快,還能笑著說:
“秋官,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鄭紹秋拍拍他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戲。”
坐上車,助理開車送他回酒店。鄭紹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沈殿夏打來的。
“收工了?”
沈殿夏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
“剛收工。”鄭紹秋有點疲憊。
沈殿夏問他:“拍得怎麼樣?”
“還行,就是有點累。”
鄭紹秋不想讓她擔心:“你呢,今天忙不忙?”
“老樣子,錄節目,見朋友。”沈殿夏笑著說:
“你別太拼,年紀不小了,注意身體。”
“知道,你先睡,我快到了。”
說完,然後結束通話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