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酒吧
晚上七點不到,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女孩居多,手裡攥著自制的手幅,上面用熒光筆寫著“阿梅”“永遠支援梅豔方”。
幾個男孩舉著《赤色梅豔方》的唱片封套,興奮地交頭接耳。
隊伍裡偶爾能見到幾個年紀稍大的,看起來像是下了班直接趕過來的上班族。
陳淑紛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過來時,被這陣仗驚了一下。
她知道梅豔芳紅,但沒想到現場號召力這麼強。
門口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核對身份,這場歌迷會是限定名額的。
只放了三百人進來,外面還圍著不少沒拿到票的歌迷,踮著腳朝裡張望。
張果榮的助理小玲等在側門,見她來了,趕緊引她進去。
“淑紛姐,萊斯利已經在裡面了,前排留了位置。”
陳淑紛穿過一道窄窄的走廊,掀開厚重的隔音簾。
酒吧內部比想象中深,屋頂挑高,牆面做了粗糙的磚紋效果,掛著幾盞射燈。
臺下密密麻麻擺滿了摺疊椅,幾乎座無虛席。
張果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戴著棒球帽。
見陳淑紛過來,他往裡挪了個位子。“淑紛姐,這邊。”
陳淑紛坐下,打量四周,舞臺很簡單,一套鼓,幾把吉他立在架子上,鍵盤蓋著布。
背景牆上掛著一幅手繪海報,是梅豔方《赤色梅豔方》專輯的造型。
臺下粉絲顯然精心準備過,有人穿著模仿梅豔方舞臺風格的紅色衣服。
有人臉上貼著心形貼紙,更多的人則不停張望後臺入口,嘴裡唸叨著
“怎麼還不出來”。
“氣氛很好。”陳淑紛對張果榮低聲說。
“阿梅的粉絲很死忠。”張果榮笑了笑,小聲對她解釋:
“尤其是年輕女仔,覺得她夠型,夠真。”
晚上七點半。
燈光徹底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升降臺緩緩升起,梅豔方就站在光裡。
她沒有穿《赤色梅豔方》封面上那套華麗的紅裙。
而是一身簡練的黑色外套,內搭白色背心,
整個人站在那裡,不笑,也不說話,就有一種壓得住場的氣場。
音樂前奏響起,是《赤的疑惑》開篇那段鋼琴聲。
梅豔方握著立式麥克風,微微垂首,等鼓點進來時,她抬起頭,開口唱出第一句:
“望著海一片,滿懷倦,無淚也無言……”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跟唱聲。
梅豔方在臺上走動,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逝去種種,散在風裡,赤的心,始終相信……”
一曲終了,掌聲和尖叫嗨翻全場,梅豔芳喘了口氣,額頭已經見汗。
她走到舞臺邊,接過工作人員遞上的水瓶,喝了一小口,然後對著臺下笑著說:
“多謝大家。”
她聲音因為唱歌而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下一首,《心債》。”
兩首歌間隙,她簡單和臺下聊了幾句。
有粉絲喊:“阿梅你好靚。”
她笑著回:“你更靚啦”。
唱完第三首《不如不見》,梅豔芳擦了擦汗,然後目光在臺下搜尋。
很快,她鎖定張果榮的位置。。
“今晚呢,除了唱歌,我還請到一位我好尊敬、也好感謝的前輩來做我的嘉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吊足胃口:
“我入行時間不長,好多東西都在學。
有一個人,他給過我好多鼓勵同建議,不如大家猜下是哪個?”
臺下立刻有人喊:“張果榮,”
燈光師很配合地將一束光打到張果榮身上。
他無奈地笑了笑,摘掉帽子,起身朝臺上和臺下揮揮手。
尖叫聲立刻響起。
梅豔方走下舞臺,不是從側面臺階,而是直接跳下不算高的臺階。
她小跑著來到張果榮面前,張開手臂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張果榮也笑著拍了拍她的背,這個擁抱很自然,看得出兩人私交不錯。
“多謝萊斯利賞面。”
梅豔芳拉著張果榮的手,把他帶上臺。
張果榮接過工作人員遞上的另一支麥克風,先朝臺下鞠躬,然後轉向梅豔方:
“阿梅太客氣了。其實是我要多謝你請我來。”
他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陳淑芬的方向,接著說:
“而且今晚,還有一位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經紀人,陳淑紛小姐都來捧場。”
又一束光打到陳淑紛身上,她猝不及防,但很快就調整表情,站起身,朝臺上和臺下點頭致意。
臺上的梅豔方也朝她的方向也欠了欠身。
“多謝淑紛賞面。”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張果榮和梅豔芳開始合唱《風繼續吹》。
張果榮唱:“我勸你早點歸去”,梅豔方和聲:“你說你不想歸去”。
把臺下觀眾聽得如痴如醉。
合唱結束,張果榮又說了幾句祝福和鼓勵的話,便將舞臺交還給梅豔方,自己下臺坐回陳淑紛身邊。
陳淑紛將目光重新投向舞臺,梅豔方正在唱今晚的最後一首歌,《飛躍舞臺》。
五分鐘後
最後一句歌詞吼完,梅豔方跟臺下的觀眾告別。
歌迷會正式結束,工作人員開始疏導人群離場,但還有很多粉絲圍著舞臺不肯走,大聲喊著:返場。
梅豔方已經退回後臺,沒有再出來。
陳淑紛和張果榮從側門離開,避開前門擁擠的人潮。
巷子裡仍然熱鬧,散場的歌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表演。
兩人走到巷口,陳淑紛停下腳步:
“萊斯利,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張果榮點點頭,沒有追問原由:
“去找阿梅?她在後臺卸妝,估計沒那麼快。
你可以從後門繞過去,那邊人少。”
陳淑紛按張果榮指的方向,繞到後巷。
她等了一會兒,門開了,梅豔方走了出來,已經換回了便服。
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臉上妝容卸了大半。
她身邊跟著一個矮胖的中年女人,應該是助理或家人。
“阿梅。”陳淑紛叫了一聲。
梅豔方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對身邊的婦人低聲說了句甚麼。
那婦人看了陳淑紛一眼,點點頭,先行一步走到巷口去等了。
“淑紛姐,”梅豔方走過來,手裡拎著個運動包:
“還沒走?”
“想親口跟你說聲,唱得真好。”陳淑紛稱讚她。
“多謝。”
“累了吧?晚上唱這麼一場,很耗神。”陳淑紛笑著問。
“還好,習慣了。”
梅豔方甩了甩短髮,動作帶著點男孩子氣:
“歌迷肯來,就要唱到最好。”
“有沒有時間?找個地方坐坐,喝點東西?”
陳淑紛提出邀請,同時觀察著梅豔方的反應。
她看到對方眼神有猶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巷口等待的婦人,又看了看手錶。
“十一點前我得回家,”梅豔方有些抱歉地說:
“我媽會等門。”
“就半個小時,附近有間糖水鋪,很清靜。”
陳淑紛指了指前面。
梅豔芳猶豫一下,終於點頭:“好。”
那間糖水鋪離得不遠,開了幾十年,桌椅老舊但乾淨。
這個點沒甚麼客人,老闆在櫃檯後打盹。
兩人選了最裡面的卡座,陳淑紛點了兩碗杏仁茶。
等到熱乎乎的杏仁茶端上來,梅豔方,沒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看著陳淑紛:
“淑紛姐找我,不只是為了誇我唱得好吧?”
陳淑紛喜歡這種開門見山,她也放下勺子,迎上梅豔方的目光:
“是不是我今晚來,一是真的想聽你唱歌,二來,是想認識你這個人。”
梅豔方點點頭,沒有說話,等著陳淑紛的下文。
“我在唱片這行做了十幾年,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聲音。”
陳淑紛語速放緩,像在斟酌詞句,
“你的聲音,很特別,香江樂壇沒有像你這樣的聲音。”
梅豔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表現出情緒。
“你在華星,發展得不錯,《赤色梅豔方》賣得很好,街頭巷尾都在放你的歌。”
陳淑紛不再繞圈子,直接說:
“華星是好公司,樹大根深,資源多,平臺大。”
她很客觀地點出事實:“但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規矩。
論資排輩,資源分配,有時候未必能完全按實力、按想法來。
一首歌誰唱,一張專輯怎麼做,可能上面一句話就定了。
而且我聽說,你的合約條件,和你現在的人氣,不太匹配。”
陳淑紛說的合約條件,是暗指薪酬,
梅豔方也明白她的意思,她點點頭:
“淑紛姐,你打聽得很清楚。”
“做我這行,資訊就是本錢。”
陳淑紛直接開口招攬她:
“阿梅,夢工廠唱片,跟華星比是間新公司,規模沒那麼大,招牌也沒那麼響。”
陳淑紛的語氣很誠懇:“第一,資源集中。公司現在籤的人少,你過來,就是絕對的頭牌。
所有的宣傳預算、最好的製作人、最好的詞曲作者,都會優先傾斜給你。
你不用去跟一堆師兄師姐爭搶,你的專輯,你可以有更多話語權。”
“第二,電影資源,我老闆有電影公司,夢工廠在電影圈有根基。
將來電影的主題曲、插曲,甚至合適的角色,都是機會。
唱歌和拍戲,從來不分家,你應該明白。”
“第三,合約條件。”
陳淑紛丟擲最實際的籌碼:
“薪酬保底加高分成,我可以給你一個比華星現在高至少三成的數字。
分成比例,我們可以仔細談。
合約年限也靈活,三年、五年,看你的意願。最重要的是。”
她繼續強調:“在這裡,你能參與決策。
想唱甚麼風格的歌,想跟哪位音樂人合作,我們可以坐下來一起商量,而不是等上面安排、分配。”
梅豔方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
華星給了她起步的平臺,她心存感激,但感激不能當飯吃,至少在待遇方面要跟上。
糖水鋪裡很安靜,過了一會,
“淑紛姐,”梅豔方終於再次開口:
“你的誠意,我收到了,我也知道夢工廠現在勢頭很好。”
陳淑紛很安靜地聽梅豔方的答覆。
“但是。”
梅豔方很坦白說:
“跳槽不是小事,我在華星還有合約,雖然條件不滿意,但畢竟是他們帶我入行。
而且,我需要時間想一想,不只是想錢和條件,還要想哪裡更適合我以後的路。”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這個回答,在陳淑紛意料之中。
甚至讓她更加欣賞她,這說明梅豔方不是個會被眼前利益衝昏頭腦的人,她有自己的考量。
“當然。”陳淑紛立刻點頭,她很和氣: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也可以去打聽夢工廠做事的方式。
我們雖然是新公司,但想做事,也敢做事。
我們想捧的,不只是能賣唱片的歌手,是能真正立得住、有自己風格的明星。”
“好的,淑紛姐。”
梅豔方點點頭,她放下勺子,看了看手錶,向她告辭:
“我記住了,我會認真考慮。”
兩人起身,陳淑紛搶先付了賬。
“我送你回去吧?”看著外面的夜色,陳淑紛提議。
“不用了,淑紛姐,我媽媽在巷口等我。”
梅豔方指了指不遠處那個矮胖婦人的身影:
“今晚,真的多謝你。”
“客氣甚麼。”
陳淑紛拍了拍她的手臂,動作很親切:
“路上小心,想清楚了,隨時給我電話,我的號碼,萊斯利有。”
梅豔方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朝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