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紛盯著那份九月營收報表,看了很久。
九十四萬港幣,數字不算難看。
南洋那邊佔了六成多,全靠代理商一張張唱片鋪出去。
可這錢看得見,摸不著,得等代理商慢慢回款。
本港這三十六萬,是實打實從直營店收上來的,但也就是這一個月的數。
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
問題就出在這裡。
營收太單一,就靠《風繼續吹》一張唱片撐著。
張果榮是紅,可誰能保證他一直紅。
唱片這行,今天你是天王,明天可能就無人問津。
陳淑紛在這個圈子裡待了十幾年,看得太多了。
一個歌手,一張唱片,撐不起一家公司。
得找新人,得有新血。
夢工廠唱片成立時間短,底子薄,全靠電影公司那邊輸血撐著。
電影是賺錢,可賺來的錢不能光養著一個唱片公司。
她得自己造血,得證明唱片這塊招牌也能立起來。
找誰呢,陳淑紛把市面上有點名氣的歌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當紅的,挖不動,代價太大了新人,沒名氣,培養週期長,不確定性更高。
要找,就得找那種已經冒頭、有潛力、但還沒被完全捧起來的。
梅豔方。
這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陳淑紛心裡動了一下。
82年新秀歌唱大賽冠軍,簽約華星,去年出了第一張專輯《心債》,反響平平。
今年不一樣了,《赤色梅豔方》大賣,五白金銷量,主打歌《赤的疑惑》街頭巷尾都在放。
這姑娘嗓子好,有辨識度,舞臺表現力更是少見,明明年紀不大,唱起歌來卻有種看透世俗的滄桑感。
更重要的是,她在華星的待遇,配不上她現在的名氣。
陳淑紛託人打聽過,梅豔芳剛簽約時拿的是新人底薪,低得可憐。
今年爆紅,分成是提了,但比起她給公司賺的錢,還是不成比例。
華星家大業大,歌手多,資源要分,梅豔方再紅,也得排隊。
這就是機會。
陳淑紛拿起電話,想直接撥給王子云,彙報這個想法。
但手指停在按鍵上,又放下了,先不急,得把功課做足,把利弊想清楚,把談判的籌碼和底線都理清,再去說。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
這是她的工作手記,裡面記著圈裡各種訊息、人脈、還有她對歌手的觀察。
翻到梅豔方那一頁,上面只有寥寥幾行:
82年新秀冠軍,華星唱片,嗓音獨特,舞臺感染力強,性格爽直,家庭負擔重(母親嗜賭,兄姐多需照料)。
“家庭負擔重。”
陳淑紛重點關注這個問題。
這是弱點,也是突破口。
梅豔方需要錢,需要穩定的、更高的收入。
華星能給她的,夢工廠能能給得更多。
但是除了錢,還能給甚麼。
夢工廠的優勢在哪,是電影資源。
老闆手裡握著電影公司,拍戲需要主題曲,需要插曲,需要能唱的演員。
如果梅豔方過來,不止出唱片,還能往影視上發展。
華星有電影資源嗎,有,但不多,無線的劇集主題曲是他們的地盤,但電影的話,邵氏都快停業了。
還有,夢工廠的運作更靈活。
華星是老牌公司,規矩多,層級嚴。
夢工廠新,船小好調頭,能給她更多的自主權,更快的響應速度,這些都是籌碼。
陳淑紛睜開眼,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個要點:
薪酬:保底+高分成,至少比華星高30%。
唱片製作:保證每年至少一張高質量專輯,製作人她可以參與選擇。
影視資源:優先考慮夢工廠電影的主題曲及客串機會。
宣傳投入:不低於華星同期一線歌手標準。
合約年限:不宜過長,三年為宜,可談續約。
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
梅豔方這個人,她接觸過兩次,印象裡是個有主意、有傲氣的姑娘。
光靠錢,未必能打動她,得讓她看到誠意,看到前景,看到這裡能讓她更上一層樓。
這種人,不好糊弄。
陳淑紛合上筆記本,決定先不驚動王子云。
她得自己去探探路,摸摸底。
幾天後,陳淑紛約了華星唱片的一箇舊識飲茶。
這人姓梁,在華星做宣傳。
兩人約在銅鑼灣一間不起眼的茶餐廳。
梁偉傑到時,陳淑紛已經點好了一壺普洱,兩碟點心。
“芬姐,好久不見。”
梁偉傑坐下,笑容滿面:“怎麼突然想起請我飲茶?”
“敘敘舊嘛。”陳淑紛給他斟茶:“順便,打聽點事。”
梁偉傑臉上不解:
“芬姐想打聽甚麼?”
陳淑紛也不繞彎子,直接問他:
“梅豔芳,你熟嗎?”
梁偉傑端起茶杯,吹了吹氣:
“阿梅啊,熟倒談不上,打過幾次交道。
怎麼,紛姐對她有興趣?”
“覺得是個好苗子,多瞭解一下。”
陳淑紛說得輕描淡寫。
梁偉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壓低聲音:
“紛姐,咱們老交情,我就不兜圈子了。
阿梅現在在華星,是紅,但心裡未必痛快。”
“哦?”
陳淑紛做出感興趣的樣子。
“你想啊,新人約,簽得早,條件苛刻。
現在紅了,分成是加了一點,但比起她給公司賺的,九牛一毛。”
梁偉傑搖搖頭:“華星你是知道的,論資排輩嚴重。
阿梅再紅,上頭還有一堆阿哥阿姐,好資源輪不到她先。
聽說最近在談續約,卡在分成和年限上,僵著呢。”
“續約?”
陳淑紛心裡一動:“她合約要到期了?”
“具體時間不清楚,但應該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梁偉傑繼續說:“華星當然想留她,但又不肯出大價錢。
覺得她一個女孩子,歌唱比賽出身,根基不穩,不敢要價太高。”
“阿梅自己怎麼想?”
“那姑娘,有主見。”
梁偉傑嘖了一聲:“表面不說甚麼,心裡有桿秤。
我聽說,有別的公司接觸過她,開價不低,但她還在觀望。”
陳淑紛點點頭,心裡有了底。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好。合約將滿,對現狀不滿,有跳槽意願,而且有市場競爭力,這簡直就是最理想的挖角物件。
“謝了,老梁。”
陳淑紛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紅包,輕輕推過去:
“一點心意,給孩子買糖吃。”
梁偉傑沒推辭,收下紅包,笑道:
“紛姐客氣,不過我得提醒一句,華星那邊盯阿梅盯得緊。
你要真有想法,動作得快,還得小心。”
“我明白。”
又閒扯了幾句,梁偉傑先走了。
陳淑紛獨自坐著,慢慢把一壺茶喝完。
資訊有了,接下來,是怎麼接觸的問題。
直接找梅豔方本人,太冒失,透過中間人,又怕走漏風聲。
正琢磨著,手機響了。
是張果榮。
“淑紛姐,晚上有空嗎?”
張果榮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
“怎麼了?”
“阿梅、梅豔方,記得嗎?她今晚在灣仔有個小型的歌迷會,請了我去當嘉賓。
我想著,你要不要也來?就當散散心。”
陳淑紛心裡一動,這倒是巧了。
“好啊,幾點,在哪裡?”
張果榮說了時間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