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後的第三天,陳佰祥就體會到了甚麼叫秋後算賬。
早上九點,他照常來到無線電視城。
藝員部的通告欄前圍了幾個人,見他來了,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路,眼神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陳佰祥走過去,在密密麻麻的通告單上找自己的名字。
找了半天,才在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一行小字:
“陳佰祥,下午兩點,二號錄影棚,《歡樂今宵》彩排(備用主持)。”
備用主持。
陳佰祥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在無線兩年,他主持《週末閒談》雖不算一線節目,但也從未淪落到做備用的地步。
這意思很明顯了,有你不多,沒你不少。
他沒說甚麼,轉身離開。
背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猜到不是甚麼好話。
走到走廊轉角處,碰上蕭笑鳴。
“阿叻,這麼早?”
蕭笑鳴主動打招呼:“看到通告了吧?
下午《歡樂今宵》彩排,你可得好好準備。
雖然只是備用,但萬一肥肥臨時有事,還得你頂上呢。”
話說得漂亮,語氣也客氣,但他一個字都不信。
沈殿霞是《歡樂今宵》的臺柱,除非天塌下來,否則怎麼可能臨時有事?
這所謂的備用,不過是個打發他的名頭罷了。
“知道了,芭姐。”
陳佰祥點點頭。
“對了。”
蕭笑鳴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你手上那個茶餐廳的廣告,客戶那邊說最近預算緊張,可能要延期。
還有那個男士西裝的,合約月底到期,續約的事
我建議你再考慮考慮,畢竟你現在的情況,客戶那邊也會有顧慮。”
陳佰祥心裡冷笑。
預算緊張、合約到期,都是藉口。
無非是無線打了招呼,要給即將離巢的他一點顏色看看。
“好,謝謝芭姐提醒。”
蕭笑鳴看了他兩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
“那你忙,我還有個會。”
她說完後,就走了。
陳佰祥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心裡面想著,這還只是開始,未來的三個月,這種軟刀子恐怕不會少。
但是他心裡面早有準備。
路是自己選的,這些刁難,他早該料到。
下午兩點,二號錄影棚。
《歡樂今宵》的彩排已經開始,陳佰祥走進去時,現場正鬧哄哄的。
沈殿霞、汪明全、鄭裕鈴幾個當家主持都在,還有一群藝員在排練小品。沒人注意他的到來。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臺上。
沈殿霞正在和汪明全對著臺詞,兩人插科打諢,引得臺下工作人員陣陣笑聲。
那是《歡樂今宵》的核心圈子,是他從未真正融入過的地方。
彩排進行了一個小時,導演喊休息。
沈殿霞走下臺,助理立刻遞上水杯。她喝了口水,目光掃過全場,終於落在陳佰祥身上。
“阿叻,來了?”
沈殿霞走過來,她知道陳佰祥如今也算是王老闆的人,所以她的熱情沒有變化。
“肥姐。”陳佰祥站起身。
“坐,坐。”
沈殿霞擺擺手,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聽說你接了亞視的新節目?叫《百萬富翁》?”
陳佰祥的事情早就傳遍整個電視臺,她一早就知,只是故意找個話題,以免冷落他。
“是的,下個月開錄。”
陳佰祥如何不清楚沈殿夏的來意,所以他很感激肥姐。
肥姐這個人,見高不拜,見低不踩,真是大家風範。
“好事啊。”
沈殿霞眯著眼,笑著說:“有新節目做,總比在這裡當備用強。
“謝謝肥姐。”
沈殿霞打算離開,所以再勸他一句:
“這段時間,在無線這邊,能忍就忍,方小姐那個人,你也知道。”
陳佰祥點頭,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恐怕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九龍塘,夢工廠製作公司。
陳國維的辦公室已經堆滿了資料。
地上、桌上、甚至窗臺上,都是各種書籍、報紙、雜誌。
題庫建設比他想象中更難。不是找不到題目,而是找不到合適的題目。
太簡單的,顯得節目沒水準,太難的,觀眾看不懂,沒參與感。
太冷門的,像是在刁難人,太常見的,又沒意思。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列著百萬衝刺第十五道題的備選方向:
1、香江第一條海底隧道是哪年通車?
2、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哪一部最早完成?
3、諾貝爾獎沒有設立哪個學科的獎項?
4、國際象棋中,哪種棋子不能後退?
5、世界上最大的珊瑚礁系統在哪裡?
每一個看起來都還行,但又總覺得差點甚麼。
要麼是答案太直白,缺少戲劇性,要麼是知識點太偏,普通人完全沒概念。
他抓了抓頭髮,很苦惱。
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蘇維業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國維,題庫進度怎麼樣?”
蘇維業問,目光掃過滿屋狼藉。
“難。”
陳國維搖搖頭,實話實說:“蘇經理,不是我抱怨,這題庫的建設,比寫劇本難十倍。
劇本可以虛構,題目必須準確。
準確還不夠,還要有趣,要有懸念,要適合電視呈現。”
“我明白。”
蘇維業在他對面坐下,把檔案推過去:
“這是財務那邊送來的預算稽核意見,你看看。”
陳國維拿起檔案,翻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聘請大學歷史系教授做顧問,每小時五百?太貴,建議找中學老師。”
“科學類題目稽核需要聯絡科研機構,費用預估八千?超出預算。”
“文學類題目建議採用公共版權作品,避免版權糾紛。”
一條條,都是砍預算、降標準的建議。
“這。”
陳國維抬起頭,有點不滿意:
“蘇經理,題目質量是節目的命根子。
如果為了省錢隨便找些阿貓阿狗來審題,萬一出了錯,播出去就是笑話,到時候損失的可不止這點顧問費,”
蘇維業示意他稍安勿躁:
“財務那邊也是按章辦事。
老闆批了五百萬,但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要有效益評估。
你找大學教授,找科研機構,費用是高,但你能保證這些投入一定能轉化為收視率嗎?”
陳國維語塞,他不能保證,沒有人能保證。
蘇維業放緩語氣,解釋:“所以,我們要找到折中的辦法。
大學教授請不起,能不能請退休教授?
或者大學裡的博士、講師?
費用能便宜一半,科研機構聯絡不上,能不能找科普作家?
他們懂科學,也懂怎麼把知識講得有趣。”
陳國維沉默,他知道蘇維業說得有道理,但心裡那股對完美的執著,讓他不甘心妥協。
“還有。”
蘇維業指著那份檔案:“財務建議,‘百萬衝刺’的題目,不要出得太偏。
最好是那種‘好像聽過,但具體又說不上來’的題目。
太偏的,觀眾沒有參與感,收視率會受影響。”
“可是太簡單的,怎麼能叫‘百萬衝刺’?”
陳國維反駁他:“那是最後一道題,值一百萬。
如果隨便誰都能答上來,那還有甚麼懸念?”
“所以需要平衡。”
蘇維業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國維,我知道你想把節目做好。
但電視節目,終究是給大眾看的。
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專業,還要受歡迎,這個度,你得把握好。”
“我試試。”
他沉默了一會,再開口。
“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到。”
蘇維業表情很嚴肅:
“老闆那邊,已經頂住了亞視和無線兩邊的壓力。
我們不能在節目質量上出差錯。
題庫的事,你再辛苦辛苦,需要甚麼人幫忙,直接跟我說,我去協調。”
陳國維點點頭,表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