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的門關上後,陳佰祥獨自坐著。
蕭笑鳴那句:“走錯了,可就難回頭了”。
真難回頭嗎?
這兩年,他盡心盡力做好每一檔節目,《週末閒談》收視不算好,但也算穩當。
他以為這樣下去,總會有出頭的一天。
可現實呢?
無線人才濟濟,周閏發、鄭紹秋、汪明全哪個不是一線?
他陳佰祥算甚麼,一個還算好用的主持人罷了。
那些大型晚會、重頭劇集,從來輪不到他。
方逸華對他客氣,那是客氣,不是看重。
這次的事,更讓他看清了。
一篇報道,幾句閒話,就能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真是無線的自己人,方逸華會這麼輕易就放這種訊息?
說到底,他在無線眼裡,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替換的人。
他想起王子云對他說的話:
“宣告已傳送壓力我們共擔,選擇你自主,無論結果,尊重不變。”
王子云沒承諾甚麼前程,只說壓力共擔、尊重不變。
這份實實在在的尊重,在無線兩年,他沒怎麼感受過。
他想起在茶室,王子云說起《百萬富翁》的前景。
還有那五百萬預算。
無線肯為一個新節目投這麼多錢嗎?
不可能的。
那些錢,要留著捧當家小生花旦,要拍重頭劇集。
一個試驗性的知識競賽節目,想都別想。
路走對了,前途無量,走錯了,難回頭。
他陳佰祥三十五歲,生意失敗過,債還清了,命撿回來了。
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還怕甚麼難回頭?
大不了,再去泰國賣牛仔褲,反正賣過,有經驗。
他轉身走回化妝臺,拿起手機,撥通了王子云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阿叻。”
王子云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很熟絡。
“王老闆。”
陳佰祥下決定:“我想好了。”
“嗯。”
“我接。”陳佰祥說。
“好。”
王子云沒有多說甚麼:“合約我讓蘇維業準備好,你甚麼時候方便,過來籤。”
“明天。”
陳佰祥說:“明天下午,我去你們公司。”
陳佰祥很坦白:“無線那邊,合約還有三個月,我會履行完。
但續約,我不會簽了。”
王子云在電話那頭也笑了笑:“不過,接下來這三個月,你在無線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能有多不好過?”
陳佰祥說:“最多就是不給我通告,冷著我。
我正好有時間,好好思考《百萬富翁》的事。”
“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就好。”
王子云說:“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公司等你。”
“好。”
結束通話電話,陳佰祥覺得輕鬆了許多。
他晚上還要錄《週末閒談》。
這可能是他在無線的最後幾期節目了。
要錄好,要對得起觀眾,也對得起自己這兩年的付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門走出化妝間。
次日
下午三點
夢工廠製作公司
陳佰祥準時到了。
蘇維業在門口等他,見他來了,迎上去握手:
“阿叻,歡迎。”
“蘇經理。”陳佰祥笑著打招呼。
兩人走進會議室。
王子云已經在了,坐在長桌另一面,面前擺著幾份檔案。
見陳佰祥進來,他站起身,伸出手:
“阿叻,坐。”
三人落座。
王子云把一份合約推到陳佰祥面前:
“這是正式的合約,你看看。
條款我們之前談過,都寫在裡面了。
主持費、收視獎金,還有保密條款和競業限制,都在。”
陳佰祥拿起合約,厚厚一疊,至少有二十頁。
他仔細翻看起來,條款寫得很細,但也清晰。
主持費比他現在的收入高了三成,收視獎金的分成比例很可觀,尤其是那個。
收視每突破一點,獎金加一成,的階梯條款,看得出夢工廠對節目很有信心。
陳佰祥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保密條款要求他在節目播出前不得洩露任何細節,這很正常。
競業限制條款寫明,合約期內及結束後一年內,不得在香江其他電視臺主持同類知識競賽節目,這也合理。
翻到最後一頁,是簽名處。
甲方已經蓋好了“夢工廠製作公司”的章,王子云的簽名也已經簽上。
“看完了?”王子云問他。
“看完了。”
陳佰祥放下合約:“條款很公平,我沒意見。”
“那好。”
蘇維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鋼筆,遞過去:
“筆在這裡。”
陳佰祥接過筆,沒有猶豫,俯下身,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他放下筆,把合約推回去。
王子云拿起合約,看了看簽名,然後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陳佰祥握住他的手。
蘇維業在一旁笑著說:“阿叻,歡迎加入。”
“以後請多關照。”陳佰祥說。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節目籌備的進展。
陳國維的題庫已經初步完成,正在請專家稽核。
舞臺設計圖也出來了,下星期開始搭建。
參賽者招募廣告明天就會在報紙上登出。
“時間很緊。”
王子云說,“下個月就要開錄,你這邊,無線的工作。”
“我會處理好。”
陳佰祥說繼續說:“《週末閒談》還有幾期就錄完了,其他零星通告,我會盡快完成。
剩下的時間,我會全力準備《百萬富翁》。”
王子云點點頭:“另外,無線那邊可能會有些小動作,你要有心理準備。
如果遇到甚麼麻煩,隨時找我。”
“我明白。”
談完正事,陳佰祥起身告辭。
陳佰祥簽完合約的第二天,訊息就傳到了無線。
方逸華是上午十點知道的。
蕭笑鳴親自來彙報,她臉色不太好看。
“方小姐,陳佰祥簽了。”
蕭笑鳴沒想到他這麼不識相。
“夢工廠那邊,合約已經生效。”
方逸華正在批檔案,手裡的鋼筆停了下來,她抬起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冰冷。
“簽了?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好陳佰祥親自去夢工廠籤的。”
方逸華放下鋼筆,冷哼一聲
“他倒是動作快,看來是鐵了心要走了。”
“方小姐,那我們。”
“按規矩辦。”
方逸華打斷她,然後吩咐:“他合約還有三個月,該給他的通告,照給。
但重頭的、露臉的,一律換人。
廣告那邊,你親自去打招呼,就說陳佰祥即將離巢,不建議續約。”
蕭笑鳴點點頭:“明白。”
“還有。”
方逸華沒有停頓,她繼續交代:
“他跟無線的合約,嚴格按條款執行。
一天不滿,他都還是無線的人。
這三個月,別讓他閒著。
那些邊角料的、吃力不討好的通告,都安排給他。
他不是有時間準備新節目嗎?我讓他沒時間準備。”
蕭笑鳴知道方逸華是真動了怒,陳佰祥這三個月,怕是不好過了。
“我知道了,方小姐。”蕭笑鳴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方逸華叫住她。
“告訴綜藝部,《週末閒談》這個節目,下個月停播。”
方逸華說:“既然主持人要走了,節目也沒必要留了。”
蕭笑鳴對停掉這個節目,沒甚麼意見,反正收視也一般般。
“好,我這就去安排。”
門關上後,方逸華重新拿起鋼筆,卻怎麼也寫不下去了。
陳佰祥,一個二線主持,居然敢這麼打她的臉。
他以為他是第二個鄒紋懷嗎,就算是如今的鄒紋懷,她都沒有後悔當初的打壓。
好,很好。
她倒要看看,這個《百萬富翁》,能翻起甚麼浪花。
陳佰祥嘛,走了也好。
無線不缺人,缺的是聽話的人。
她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阿強?是我。
再幫我發篇稿子,對,關於陳佰祥的。
標題就叫‘簽約新東家,舊主仍留情’。
內容嘛,就寫無線大方放行,祝福陳佰祥新發展,展現大臺風範,對了,要寫得大度一點。”
輿論場,她玩了一輩子。
想走?
可以,但走之前,該付的代價,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