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5日
電影《九州》已經開機十五天，最近王子云一直在處理製作公司的事務。
沒有時間過問這部戲的情況，每天靠著周梁淑儀的彙報，才讓他對這部戲有所瞭解。
現在製作公司基本上已經走上正軌，他打算去劇組探班。
半個小時後
王子云到達邵氏影城。
三號棚
王子云進去時，首先聽到的是袁和坪的聲音：
“再來，阿杰，你轉身的速度慢了半拍。
秋官，你劍刺出去的力道要收，這是演戲，不是真打。”
棚裡搭的是一座古代宮殿的內景，樑柱漆刷成暗紅色，地上鋪著青石板，四周架著幾臺攝影機。
李練傑和鄭紹秋正在場中過招，兩人都穿著的戲服，額頭上全是汗。
王子云沒立刻出聲，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這場戲他知道，是電影中段的一場重頭打戲之一，主角與反派在大殿的對決。
李練傑的招式乾淨利落，畢竟是全國武術冠軍出身。
但可能是太過緊張的原因，每一拳每一腳都像在完成規定動作，少了那種靈動。
鄭紹秋則相反，演技是到位的，眼神裡的陰險藏都藏不住，可武打動作明顯生疏，幾個轉身動作都透著僵硬。
“停。”
袁和坪喊了一聲，臉上很嚴肅，他走到場中，比劃著動作：
“阿杰，這裡，你擋開秋官的劍之後，不要立刻後退，要搶上一步，貼著他打。
你的優勢是近身短打，不要被他帶節奏。”
李練傑擦著汗，連連點頭：“明白了，袁師傅。”
“秋官，”
袁和坪轉向鄭紹秋，雖然知道他底子不算好，但是要求沒降低：
“你拿劍的姿勢還要再練，刺出去的時候，手腕要穩，不能飄。”
鄭紹秋認真說：
“袁師傅，我盡力。”
袁和坪點點頭後，轉身對場邊喊，
“阿威，給秋官拿把練習劍，讓他再練半小時基本動作。”
鄭紹秋苦笑一聲，但沒說甚麼，接過場務遞來的木劍，走到一邊去比劃。
“老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子云轉頭，看見王京快步走過來。
這位年輕導演穿著件花襯衫，頭髮有些亂，手裡還拿著分鏡指令碼，臉上透著疲憊。
“阿京。”王子云回應他。
“老闆怎麼有空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王京嘴裡說著客氣話，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場中飄，顯然心思還在拍攝上。
“不用準備，我就是來看看進度。”
王子云說著，打量了一圈影棚。
“拍得還順利嗎？”
王京乾笑兩聲：
“順利，順利嗎就是武戲部分，有點磨人。
袁師傅要求高，演員也盡力了，但打戲嘛，總是要時間磨合的。”
這話說得圓滑，把責任推給了“武戲本身難拍”。
既不得罪袁和坪，也不得罪演員。
王子云聽得出裡面的門道，但不點破他：
“今天拍第幾場了？”
“原計劃拍三場，現在第一場還沒過。”
王京左右看了看後，才壓低聲音：
“從早上八點拍到現在，四個鐘頭了。
袁師傅已經發了三次火，阿杰那邊壓力大，秋官那邊你也看到了，不是專攻武打的，有些吃力。”
王子云點點頭，又問他：“文戲部分呢？
周太跟我說，前幾天拍了幾場內景戲，效果怎麼樣？”
提到文戲，王京的臉色明顯好了些：
“文戲沒問題，清霞姐和來斯利那幾場對手戲，幾乎一條過。
秋官的文戲更是沒得挑，臺詞、表情、走位，都是教科書級別。
“就是，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就是清霞姐最近狀態好像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化妝都要多蓋幾層。
我問她，說是失眠，壓力大。”
林清霞是女主角，狀態不好會影響整個拍攝進度。
他打算細問的時候，場中又傳來袁和坪的聲音。
“好，休息十分鐘，演員補妝，道具檢查一下威亞。”
工作人員開始走動，場務提著水桶和毛巾跑上場。
李練傑走到場邊，接過助理遞來的水，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撐著膝蓋喘氣。
鄭紹秋也放下木劍，走到自己的休息椅坐下，立刻有化妝師上前補妝。
王子云對王京說：“我去看看演員。”
李練傑看見王子云走過來，連忙站直身子：“老闆。”
“坐，坐下休息。”王子云擺擺手，在他旁邊的箱子坐下：
“拍得辛苦吧？”
李練傑擦了把汗，臉上雖然的疲倦，但眼裡卻很精神：
“還好，就是動作總做不到位，耽誤大家時間。”
“武打戲急不來。”
王子云笑著說：“袁師傅是行家，聽他的是對的，你底子好，多練幾遍就能找到感覺。”
“我明白。”李練傑點點頭。。
王子云拍拍他肩膀，起身走向鄭紹秋那邊。
鄭紹秋正在閉目養神，化妝師在給他補額頭上的汗。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王子云，便坐直了些。
“王老闆，探班啊？”
鄭紹秋笑了一聲。
“來看看大家。”
王子云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秋官，打戲還適應嗎？”
“說實話，有點勉強。”
鄭紹秋倒也不掩飾他的想法，繼續講：
“我這些年拍電視劇，文戲多，打戲都是擺擺樣子。
這次袁師傅要求這麼高，真是要了我半條老命。”
他雖然嘴上這樣說，但王子云聽得是玩笑話。
“武俠片嘛，打戲是重頭戲。”王子云笑笑：
“不過秋官你的文戲是招牌，這部電影裡，你的幾場重頭文戲也是關鍵。
打戲的部分，你盡力就可以了。”
鄭紹秋笑了笑，但是語氣很認真：
“王老闆放心，我既然接了這部戲，就會盡力。”
王子云點頭，繼續說：“安全第一，如果有哪個動作你覺得有風險，一定要提出來，我們可以調整。”
女演員的休息區在影棚的另一側，用幾塊屏風隔出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王子云走過去時，正聽見吳佳麗在說話。
“寶株姐，那個走位我練了好多遍，可一到實拍就慌。”
“慌甚麼慌？一場簡單的過場戲。”
這是崔寶株的聲音，她很有耐心安撫吳佳麗：
“你拍戲的經驗不算多，多拍幾次就習慣了，”
王子云繞過屏風，走了進去，吳佳麗坐在化妝鏡前，臉上還帶著沒卸乾淨的妝。
崔寶株站在她面前，手上拿著劇本。
林清霞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捧著杯熱水，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聽到腳步聲，三人同時轉頭。
吳佳麗看見王子云，慌忙站起身。
崔寶株也迎了上去：“老闆，你怎麼來了？。”
“過來探你們班。”王子云看著吳佳麗問她：
“剛才在門口，聽到你們在討論，佳麗，你好像入不了戲，是怎麼回事？”
吳佳麗吸了吸鼻子，小聲說：
“今天上午有場我的戲，是跟清霞姐的對手戲，
很簡單，就是走位，可我拍了三遍，都不理想。”
崔寶株在旁邊解釋一句：
“她是太緊張，拍戲緊張是大忌，越緊張越出錯。”
“佳麗是新人，第一次拍這麼大的製作，緊張是正常的。”
王子云點點頭，瞭解這件事後，對她叮囑：
“寶株姐，你是老行尊，多教教她。”
說完後，他又看向吳佳麗：
“你也別灰心。誰都是從新人過來的。清霞姐”
他轉向林清霞：“你有空多帶帶佳麗，教教她怎麼放鬆。”
林清霞抬起頭，笑著應他：“好。”
王子云看著她：“清霞姐，聽說你最近睡得不好？”
林清霞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王子云會知道。
她攏了攏頭髮，輕聲解釋：
“還好，我最近換了住處，就是有點認床，過幾天就習慣了。”
王子云這才瞭解原因，於是關心她：
“身體要緊，需要甚麼就跟劇組提，別客氣。”
“謝謝王老闆。”林清霞笑著點點頭。
又坐了一會兒，王子云起身離開。
他朝導演監視器那邊走去，王京和袁和坪正湊在一起看回放，兩人臉色都不太好。
“老闆。”王京見他過來，連忙讓出位置。
王子云在監視器前坐下，螢幕上是剛才那場打戲的回放，李練傑和鄭紹秋在殿中對招，動作倒是到位了，但總感覺少了點甚麼。
看了兩遍，王子云明白了，是節奏。
這場戲的節奏太平，沒有起伏，沒有那種“眼看要贏突然被反制”的戲劇張力。
“袁師傅。”
看了一會後，王子云開口：
“這場戲的設計，是不是可以加幾個變招？比如這裡，”
他指著螢幕：“阿杰搶攻的時候，秋官可以假裝不敵，後退兩步，然後突然用個陰招，逼阿杰硬接。
這樣才有來有回，觀眾看得也過癮。”
袁和坪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點點頭：
“有道理，是我太執著於實戰感，忽略了戲劇效果。”
他轉頭對助理喊，“阿威，拿紙筆來，改動作。”
改動作又花了半小時了這期間，王子云就坐在監視器後，看著整個劇組運轉。
下午五點。
王子云站起身，對王京說：“今天就到這裡吧，早點收工，今晚我請劇組吃飯。”
“老闆萬歲。”
聽到王子云要請吃飯，全劇組的職員紛紛揮手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