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大樓
報紙是早上七點送到方逸華辦公室的。
她習慣早到,秘書還沒上班,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衝好一杯咖啡,坐下後,翻開那份早報。
娛樂版頭條,粗黑的標題刺入眼簾:
《陳佰祥或將跳槽亞視疑似不滿無線待遇》。
文章寫得很聰明,沒有指名道姓說夢工廠,只含糊其辭地提了句“據聞某電影公司正籌劃大型電視節目,欲以重金挖角”。
重點全落在陳佰祥身上,說他與無線合約將滿,續約談判進展緩慢。
說他主持的《週末閒談》收視平平,發展似遇瓶頸,甚至還引述了所謂內部人士的話,
暗示陳佰祥對現有待遇頗有微詞。
方逸華慢慢喝著咖啡,不緊不慢地看著這份報道。
文章是她授意的,讀起來好像平平無奇,但是暗指陳佰祥不仁不義。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先把水攪渾,讓陳佰祥背上忘恩負義、待價而沽的嫌疑。
電視圈最看重名聲,背上這樣的標籤,就算真跳了槽,將來路也難走。
她拿起電話,撥給藝員部經理。
“報紙看了嗎?”方逸華問,聲音平靜。
“剛看到,方小姐。”電話那頭的經理蕭笑鳴回應她。
蕭笑鳴人稱芭姐,無線元老梁家樹妻子,統籌藝員相關日常事務。
“今天陳佰祥有通告嗎?”
“下午有個廣告拍攝,晚上要錄《週末閒談》。”
“廣告拍攝推遲,就說客戶那邊臨時有事。”
方逸華沒有停頓,繼續吩咐她:
“至於《週末閒談》照常錄,但錄之前,你去找他談談,問問他對報紙上的說法有甚麼回應。
態度要好,我們是關心他。”
蕭笑鳴心領神會:“明白,方小姐,我會‘好好’跟他談。”
結束通話電話,方逸華背靠著椅,她知道,此時陳佰祥應該也看到了報紙。
他會怎麼想?是慌,是怒,還是後悔?
她倒是希望他慌,慌了,才會回頭。
陳佰祥確實看到了報紙。
他在茶餐廳吃早餐時,鄰桌的客人指著報紙議論,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清。
“陳佰祥要過檔亞視?”
“聽說無線給的薪水低咯,人家當然想走。”
“亞視?那不是死水一潭?過去有甚麼前途?”
陳佰祥低頭喝著粥,味同嚼蠟。
報紙就攤在桌上,他不用看也知道寫了甚麼。
昨晚接到那個舊同事的通風電話,他就預感會有這一出。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文章字字誅心,甚麼不滿待遇,甚麼發展瓶頸,全是軟刀子,割的是他在這個行業立足的根本口碑。
他陳佰祥不是甚麼天王巨星,靠的就是觀眾緣和同行口碑。
這盆髒水潑下來,就算最後澄清了,味道也留下了。
這時放在桌子上的大哥大震動起來。
他接聽起來,是無線藝員部經理蕭笑鳴:
“阿叻,看到報紙了?
下午的廣告拍攝臨時取消,晚上錄影前早點來,我們聊聊。”
“好的,芭姐。”
聊聊,陳佰祥苦笑,這兩個字背後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無非是威逼利誘,軟硬兼施。
昨晚他幾乎沒睡,翻來覆去想王子云那個提議。
五百萬製作費,百萬獎金,全新的節目模式……機會確實誘人。
但風險也擺在那裡,跳槽亞視,等於公開打臉無線,以後在這個圈子裡的路,會難走很多。
方逸華的手段,他不是沒聽說過。
可現在,報紙這麼一登,他就算想縮,也縮不回去了。
文章裡雖然沒提夢工廠,但圈內人誰猜不到?
他現在要是回頭跟無線續約,反倒坐實了待價而沽的罪名,裡外不是人。
粥涼了。
陳佰祥推開碗,摸出煙點上。
他想起前天和王子云告別時,王子云那句等你訊息。
現在,訊息還沒給,麻煩先來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譚永麟
“喂,阿倫。”
“阿叻,報紙我看到了。”譚永麟的聲音傳出來:
“你沒事吧?”
“能有甚麼事?”陳佰祥故作輕鬆,笑著說
“做這行,哪天不見報?”
“這次不一樣。”
譚詠麟壓低聲音:
“方小姐出手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陳佰祥實話實說:“合約還沒簽,就鬧成這樣,簽了還得了?”
“王老闆那邊有說甚麼嗎?”
“還沒有。”
陳佰祥看了眼時間:“這才剛見報,他應該也看到了嗎等等看吧。”
結束通話電話,陳佰祥結了賬,走出茶餐廳。
王子云是八點半到辦公室的。
蘇維業已經在等他了,手裡拿著那份報紙,臉色很凝重。
“老闆,出事了。”他把報紙遞過去:
“方小姐出手了。”
王子云接過報紙,看了一眼標題,沒急著看內容,先問:
“陳佰祥那邊聯絡了嗎?”
“還沒。我想先請示你。”
蘇維業搖搖頭:“這文章寫得很刁,不直接提我們,但句句都在敲打陳佰祥。
我擔心他頂不住壓力。”
王子云這才低頭看文章,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完,他把報紙輕輕放在桌上。
“頂不住也得頂。”
王子云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只能幫他,不能替他選。”
“那我們現在。”
“你立刻聯絡邱的根。”
王子云打斷他,語氣果斷:“把報紙傳給他看。
告訴他,現在需要亞視配合,提前釋出《百萬富翁》的官方訊息。
把輿論焦點從陳佰祥個人跳槽,轉移到節目本身上來。”
蘇維業眼睛一亮,明白老闆的用意:
“用節目來給他正名?”
“對。”
王子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車流:
“這篇文章的核心,是把陳佰祥塑造成一個因為待遇不滿而想跳槽的利己者。
我們要扭轉這個印象,就要告訴所有人,陳佰祥不是為錢跳槽,是為一個好節目、一個好機會。
他不是被動離開,是主動選擇。”
他轉過身,看著蘇維業,叮囑他:
“你讓邱的根在宣告裡,重點強調《百萬富翁》的創新性、知識性,還有對主持人的高要求。
要特別點出,選擇陳佰祥,是看中他的學識與急才,是經過慎重考慮的。語氣要正面,要抬舉他。”
蘇維業點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辦。”
“還有。”
王子云叫住他:“聯絡完邱的根,你親自給陳佰祥打個電話。
不要問他怎麼想,直接告訴他我們的應對方案。
讓他知道,我們不是把他推出去擋槍,是在和他一起扛。”
蘇維業重重點頭:“好。”
他快步離開辦公室。王子云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份報紙。
文章裡的每個字,都透著方逸華的算計。
這個女人,果然難纏。但越是這樣,越不能退。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國維嗎?是我。
題庫的進展怎麼樣?
好,加快速度,另外,準備一份《百萬富翁》的節目亮點說明,要簡潔有力。
今天下午給我,對,有用。”
掛掉電話,王子云繼續忙著公司的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