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大樓
第三層行政樓
方逸華的辦公室,秘書輕手輕腳推門進去,將一份檔案放在辦公桌上:
“方小姐,綜藝部剛送來的下週節目安排,請您過目。”
“嗯,放下吧。”
方逸華沒有抬頭,繼續忙著手頭上的事務。
她正在看一份藝人合約,手裡握著支筆,時不時在紙上劃幾下。
秘書等了一會,見她沒別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方逸華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她今年五十有二,雖然保養得好,但眼角的細紋和鬆弛的下頜線還是洩露了年紀。
她執掌無線藝員部近十年,她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在這個圈子裡,心軟的人活不長。
她拿起綜藝部送來的檔案,快速觀看。
週五晚《歡樂今宵》,週六晚《星光熠熠》,她的目光在陳佰祥《週末閒談》上停留了幾秒。
這檔節目開播一年,收視率一直穩定在十八點左右,不算差,但也絕不算好。
陳佰祥這個人,她有點印象,腦子活,嘴皮子利索,但總少了點星味。
做主持夠用,但想再往上走,難。
正想著,桌上的電話響了,方逸華接起來:
“喂?”
“方小姐,是我,阿昌。”
電話那頭是製作部的一個監製,他聲音壓得很低:
“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吧。”方逸華不鹹不淡。
“我聽說聽說夢工廠的王子云,最近在接觸陳佰祥。”
方逸華皺著眉頭:“接觸?甚麼意思?”
“具體不清楚,但好像是想請他過去做節目。
我有個朋友,昨天看到王子云和陳佰祥、譚永麟一起飲茶,聊了很久。”
“知道是甚麼節目嗎?”
她想起邵六叔,讓她調查夢工廠跟亞視合作的情況,她這段時間工作忙,所以一時顧不上調查。
“還不清楚,不過聽說投資不小,可能要砸幾百萬。”
方逸華沒有說話,幾百萬做電視節目?
她覺得夢工廠不懂行。
電視是細水長流的生意,靠的是持續產出,不是砸錢拍大片。
不過陳佰祥如果真有跳槽的心思,那倒是個麻煩。
倒不是說他多重要,而是這個口子不能開。
今天走一個陳佰祥,明天就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知道了。”
方逸華吩咐他:“你繼續留意,有甚麼訊息再告訴我。”
結束通話電話,她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陳佰祥的合約還有三個月,違約金不算高。
如果他鐵了心要走,攔是攔不住的。
但不能讓他走得這麼輕鬆。
她睜開眼,拿起內線電話:
“阿琳,幫我查查陳佰祥接下來三個月的通告安排。
還有,他手上有沒有在談的廣告合約。”
“好的,方小姐。”
放下電話,方逸華重新拿起那份節目安排表。
手指在《週末閒談》上輕輕一點。這檔節目,是該調整調整了。
九龍塘,夢工廠製作公司辦公室。
陳國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辭典和參考書,手裡握著支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在建題庫。
這是王子云交給他的任務。
一週之內,拿出《百萬富翁》第一期節目的完整題庫,
包括資格賽電話問答、正賽題目,以及“百萬衝刺”的十五道終極難題。
題目範圍要涵蓋文學、歷史、地理、科學、藝術、體育、生活常識。
既要保證難度,又要考慮電視播出的趣味性。
“難啊。”
陳國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位他在無線做了八年編劇,寫過無數劇本,但建題庫還是頭一遭。
這活兒不像寫戲,可以天馬行空。
題目要有依據,答案要準確,還要考慮觀眾的接受度。
太偏太怪,觀眾會覺得節目刁難人。太簡單,又顯不出水平。
“陳總監。”
一個年輕策劃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資料:
“這是您要的歷年中學公開試題目,還有幾份報紙的常識問答版。”
“放下吧。”陳國維點點頭。
年輕人把資料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沒走。
“還有事?”陳國維這才抬頭。
“陳總監,我在想,要不要找些專家顧問?
比如歷史題目,請大學歷史系的教授把把關。
科學題目,找科研機構的人審一審。
不然萬一答案有爭議,播出去就麻煩了。”
陳國維放下鉛筆,打量了年輕人一眼。
這小夥子叫阿杰,是剛從《明報》挖來的,做事勤快,腦子也活。
“你說得對。”
陳國維點點頭:“這事我會跟老闆提。
不過眼下最緊要的,是把題目框架搭起來。
這樣吧,你幫我整理一份各領域專家的名單,附上他們的專長和聯絡方式,要快。”
“明白。”阿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陳國維重新埋首紙堆,他正在設計“百萬衝刺”的第十五題。
這道價值一百萬的終極難題。
這道題必須難,難到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但又不能偏到無人知曉。
最好還能有點話題性,播出去能引起討論。
他在紙上寫了幾個方向:
香江歷史冷知識、世界地理之最、古典文學典故?但都不太滿意。
正當他想著事情的時候,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蘇維業。
“國維,忙得怎麼樣?”
蘇維業拉了張椅子坐下,看了眼滿桌的資料:
“題庫有頭緒了嗎?”
“頭緒是有,但難處也不少。”
陳國維實話實說:“蘇經理,節目下個月就要開錄,時間太緊。
光是題目稽核這一塊,就需要大量人手。
我建議,我們得成立一個專門的審題小組,至少要有五到六個人,分領域負責。”
蘇維業沒多考慮,直接應了下來:
“人手我可以調給你。
但你要記住,題目質量是第一位的。寧願少而精,不能多而濫。
老闆交代過,這個節目的口碑,一半在主持人,一半在題目。”
“我明白。”
陳國維點點頭,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蘇經理,還有件事情,我聽說,無線那邊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接觸陳佰祥了。”
“訊息準確嗎?”
“還不能百分百確定了但我有個舊同事在無線製作部。
他今天給我打電話,旁敲側擊問我們是不是在籌備新節目,還特意提到主持人選。”
陳國維繼續回答:“我搪塞過去了,但對方恐怕已經起了疑心。”
蘇維業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香江電視圈就這麼大,有點風吹草動,各家很快就知道。
只是沒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
“陳佰祥那邊怎麼說?”他問。
“合約應該還沒簽,但看他的態度,應該是願意接的。”
陳國維說:“問題是,如果他真跟無線提出解約或者不續約,無線會不會從中作梗?
方逸華的手段還很厲害的。”
這點,蘇維業何嘗不知,當年佳視“七月攻勢”,就是被無線用各種手段壓下去的。
挖角、截胡資源、輿論打壓,方逸華玩得爐火純青。
如果她真把《百萬富翁》視為威脅,那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
“這事我來處理。”蘇維業站起身。
“你專心把題庫做好,另外,舞臺設計和燈光方案我也看過了,基本沒問題。
但預算方面,財務那邊卡得緊,老闆批了五百萬,但要求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
你這邊儘快把裝置清單和報價單給我,我去跟供應商談。”
陳國維點點頭。
蘇維業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老闆讓我提醒你,參賽者的篩選要嚴格。
背景要乾淨,不能有汙點。
尤其是能衝到‘百萬衝刺’環節的,更要仔細審查。
我們不希望節目播到一半,爆出參賽者有甚麼醜聞。”
“明白。”陳國維記下了。
門關上後,陳國維重新拿起鉛筆。
他翻開一本《香江年鑑》,目光停留在“1967年”那一頁。
那一年,香江發生過甚麼大事?也許,可以出一道關於歷史的題目。
晚上十點,廣播道安靜了下來。
無線大樓大部分樓層已經熄燈,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
其中一扇,屬於方逸華。
她還沒走。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是陳佰祥的藝人檔案。
方逸華已經看了三遍,合約期還有八十七天,違約金二十萬。
手上有兩個廣告代言,一個茶餐廳,一個男士西裝,都是小牌子。
正在談的有一個洗髮水廣告,還沒敲定。
通告方面,除了每週一次的《週末閒談》,還有兩個綜藝節目的嘉賓檔期,都不算重要。
也就是說,如果陳佰祥真想走,無線能卡他的地方不多。
二十萬違約金,對夢工廠來說不算甚麼,廣告合約也可以轉籤。
通告更簡單,換人就是。
方逸華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硬攔是攔不住的,反而會撕破臉。
陳佰祥在無線待了兩年,人緣不錯,如果處理得太難看,容易寒了其他藝人的心。
但不能就這麼放他走,至少,不能讓他走得這麼風光。
她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阿強?是我。”方逸華的聲音顯得格外嚴厲:
“明天早報娛樂版的頭條,幫我留個位置。
對,有個訊息要放出去。
標題嘛,就叫‘陳佰祥或將跳槽亞視,疑似不滿無線待遇’。
內容不用寫太細,模糊一點,但要點出他合約快到期了,正在接觸外部公司。”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些甚麼。
方逸華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指名道姓說夢工廠。
就說是‘某新興製作公司’,觀眾看了自然會猜。”
又交代了幾句,她結束通話電話。
輿論,有時候比合約更管用。
先把訊息放出去,試探一下各方的反應。
如果陳佰祥識相,回來表忠心,那一切好說。
如果他鐵了心要走,那這則新聞就是第一波敲打,告訴所有人,離開無線,不是那麼容易的。
電視這個圈子,水深得很,不是砸錢就能玩轉的。
夢工廠既然要進來,那就讓他們嚐嚐失敗的滋味。
隨後,她關掉燈,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