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談判,陷入了僵局。
李建波咬死稽核權不放,甚至揚言如果讓外部公司獨立製作黃金時段節目,他就辭職。
這話傳到邱的根耳朵裡,逼得他不得不親自出面。
於是邱的根派人通知李建波,到他的辦公室。
李建波那句“辭職”的話,今天上午就傳到了他耳朵裡。
他當時正在看上個季度的報表,廣告收入那一欄的數字令人頭大,每個月都在虧損。
當他聽到秘書轉述時,手裡的鋼筆停頓了一下,在紙上點上一小團墨跡。
“他真這麼說?”邱的根問,他聲音平靜,聽不見喜怒。
秘書低著頭回應:
“是的,董事長,節目組那邊傳過來的,好幾個都聽到了。”
邱的根沒再說話,揮揮手讓秘書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他一個人時,他才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李建波這個人,從麗的時代就在節目部,是個認死理的老派人士。
他說要辭職,八成是真會辭。
但是跟夢工廠這個合作,不能停。
邱的根睜開眼睛,他看向廣播道對面的無線大樓在。
邵亦夫那老狐狸,最近又挖走了亞視兩個編劇。
再這樣下去,亞視連喘氣的餘地都沒有了。
所以他約見王子云,談合作,想盡辦法提高收視。
至於李建波,邱的根嘆了口氣,老臣子有老臣子的好處,可有時候,也不是好事。
十分鐘後
李建波推門進來,他坐在邱的根對面,他手心裡都是汗。
他說要辭職,是一時氣話,也是最後的籌碼。
從麗的開臺至今,他在這裡幹了26年,從場記做到副總監,這裡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真要走,他捨不得。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節目部的權被分出去。
電視製作是門手藝,有它的規矩和章法。
一個外來的電影公司,懂甚麼周播節目的節奏?
懂甚麼審查的紅線?
要是節目出了紕漏,擔責任的是他李建波,是整個節目部。
李建波正要開口解釋的時候,邱的根抬手止住他。
李建波心裡一涼,他在邱生手下工作了一年多。
也摸清他的脾性,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不必說了,他已經決定。
“建波。”
邱的根的聲音很和氣,也很有耐心:
“你的顧慮我明白,節目部的權威要維護,播出安全要保證。”
李建波抬起頭,想從邱的根臉上看出一絲迴轉的餘地。
可是邱的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嚴肅。
“但時代變了。”
邱的根沒有強行命令他,他入主亞視的時間不長,需要臺裡的老臣子配合他,所以他在臺裡的作風,都是以商量為主。
他繼續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無線為甚麼壓著我們打?
不是他們的人比我們聰明,是他們的機制比我們靈活。
邵逸夫肯放權,方逸華也敢用人,我們再抱著老黃曆不放,只有死路一條。”
邱的根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李建波心上。
讓他臉色一下變白,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死路一條,這四個字太重了。
他想起上個月開董事會,澳洲財團派遣的負責人,質疑高層的管理能力,要他們儘快拿出解決的方法。
收視率、廣告收入、市場份額,每一個數字都在往下掉,他不是不知道臺裡的難處,只是只是不甘心。
“我明白了,邱生。”
李建波勉強同意。
……
下午
雙方的談判繼續,
邱的根將談判雙方請到他辦公室。
“蘇經理。”
面對蘇維業,邱的根的態度雖然很好,但依然帶著壓力:
“夢工廠的條件,我也仔細想過,獨資,版權,這些都可以答應。”
旁邊的李建波的心裡不舒服,雖然他已經勉強被邱的根說服。
獨資,版權,這些都是要害。
答應了,就等於在亞視身上開了一個口子。
將來其他公司有樣學樣,節目部還怎麼管?
“但分成比例和稽核權,還需要商量。”
邱的根也有他的苦衷:“亞視也需要保障,七三分成,亞視只能拿三成,臺裡上下,我很難交代。”
這話說得微妙,既表明他的立場,又把難題拋給了對方。
蘇維業坐直了身體,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邱生,李總監。”
蘇維業開口,他語氣很平穩:
“我們老闆也理解亞視的難處,所以,我們提出一個新的方案。”
他把檔案輕輕推過桌面,李建波接過來,趙國雄也湊過來看,白紙黑字,條理分明。
“廣告分成採用階梯制。”
蘇維業向他們解釋,他放慢語速,確保每個字都說清楚:
“基礎分成七三,夢工廠七,亞視三。”
李建波皺起眉,還是七三,沒變。
“但是。”
蘇維業停頓了一下,給他們思考的時間,隨後繼續:
“收視率每突破一個關口,我們建議以二十五點為界,每提高一點收視,亞視的分成相應提高一個百分點,最高可至四六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趙國雄的眼睛最先亮起來,他是廣告部出身,算賬比誰都快。
基礎三成是不高,可如果節目真能做到二十五點、三十點。
那廣告價位也能翻幾番,就算分成比例變成四六,亞視實際拿到手的錢,可能比固定五成還要多。
“至於稽核權方面。”
蘇維業繼續往下說:
“我們同意亞視擁有方案稽核權和播出前終審權。
製作過程由夢工廠全權負責,亞視可以派一名聯絡監製,負責協調溝通。”
他特別強調了“聯絡”兩個字。
“但現場干預權,”蘇維業看向李建波,他很坦誠:
“我們希望保留在製作方,畢竟錄製現場瞬息萬變,導演和監製需要臨場決斷。
如果亞視的代表有異議,可以提出建議,但最終的執行權,應該交給現場的專業人士。”
李建波張了張嘴,想反駁我可蘇維業沒給他機會。
“如果對最終成片有異議,”
蘇維業接著說:“亞視需要提出具體的書面意見,說明理由。
雙方協商解決,如果無法達成一致。”
他轉向邱的根,對他點點頭:
“我們尊重邱生的威信,最終仲裁權,可以交給邱生。”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邱的根面子,又避免了節目部一家獨大。
李建波心裡五味雜陳。他看向邱的根,想知道這位老上司會怎麼選。
邱的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在權衡。
李建波看得明白,答應這些條件,等於在亞視內部開了一個口子,將來可能有更多外部製作公司效仿。
節目部的權威會受到挑戰,甚至他邱的根的掌控力,也會被分走一部分。
但不答應呢?
邱的根想起昨天看到的一份內部簡報。
無線正在籌備一檔新的綜藝,據說投入了重金,要在年底前推出。
而亞視這邊,節目部報上來的幾個方案,不是老調重彈,就是預算高得嚇人。
澳洲股東那邊已經不耐煩了,再沒有起色,下次董事會,恐怕就不是罵幾句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蘇維業昨天私下跟他提過一句:“我們老闆說,無線在看。”
是啊,無線在看。
看亞視是能抓住機會翻身,還是繼續在內耗中沉淪。
如果連送上門的合作都接不住,傳出去,業界會怎麼看?
那些還在觀望的廣告商,會怎麼想?
邱的根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蘇維業,目光很決定,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猶豫。
“蘇經理”
邱的根開口,恢復了往日的那種精明果斷:
“這個方案,很有誠意。”
蘇維業心裡鬆了一口氣,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不過。”
邱的根接著說:
“最終仲裁權在我這裡,這一條,要白紙黑字寫進合同,任何爭議,我說了算。”
這是要一個保證,一個掌控的保證。
蘇維業來之前,老闆交代過:邱的根要面子,就給他面子。
只要實質的東西在我們手裡,表面的權威,讓他拿去。
“當然。”
蘇維業點點頭,他的語氣很恭維:
“邱生的威信,我們絕對尊重,這一條,會寫進去。”
邱的根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那就好。”
他繞過班臺,走到蘇維業面前,伸出手:
“細節你們再敲定,三天內,我要看到正式合同。”
“替我轉告王老闆。”
邱的根看著蘇維業的眼睛,他很誠懇:
“亞視有誠意,也有決心,這次合作,會是雙贏。”
“我會的。”蘇維業點點頭,笑著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