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夢工廠辦公室,王子云正在查閱公司賬本。
“叩叩叩。”
蘇維業在外面敲門,得到老闆的允許後,他推門進去。
“老闆。”
“坐。”
王子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維業坐下來後,便對老闆彙報:
“老闆,剛才亞視的邱的根先生致電到我辦公室,先向我們道賀《九州》開機順利。”
他沒有停頓,繼續說:
“他還問,老闆你甚麼時候有空,他想約你吃飯。”
王子云聽完蘇維業的彙報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夢工廠剛在亞視剛投了廣告費,邱的根便遞橄欖枝,說是賀喜,怕是想探探夢工廠的底,看能不能再續些合作。
他想起邱的根那人,他在慈善晚宴上見過一面,五十來歲的年紀,梳著個大背頭,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藏著精明。
只是當時他們沒有任何交流。
無論是亞視還是它的前身麗的,這些年被無線壓得抬不起頭。
他見夢工廠投了筆錢,自然想攀攀關係,說不定還想從《九州》的宣傳費用上,再啃上一筆。
無論是無線還是亞視,對電視臺來講,電影的宣傳費是最好賺的,電影公司捨得花錢。
而且電影的宣傳週期很短,通常都只有上映前後半個月。
對電視臺來講,費用又高,週期又短的電影廣告宣傳,是他們最優質的客戶。
無線和亞視的廣告部,向來把電影公司的宣傳費視作“快錢”裡的代表。
先說排期,電影公司要做宣傳,得提前半個月跟電視臺打招呼。
廣告部的策劃會當即做好計劃。
黃金檔的廣告位就那麼幾個,七點半的劇集插播、九點新聞後的時段,早就被常年合作的洗髮水、電器品牌佔著。
其他的廣告想插隊,就得按“加急價”算。
比如無線的《歡樂今宵》中場廣告,常規價一分鐘三萬。
電影公司要搶上映前一週的檔期,就得翻倍加價。
還得搭售兩個凌晨時段的廣告位做添頭。
這叫捆綁排期,明著是優惠,實則把冷門時段也變成了錢。
再論形式,電影宣傳不愛做長廣告的。
三十秒的精華預告是標配,開頭三秒必須突出賣點。
要麼是主角特寫,要麼是爆破大場面,後面還要緊跟著劇情剪輯,最後才用粗體字寫下上映日期。
無線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同個檔期的電影廣告,得按型別錯開。
動作片跟喜劇片不能挨著放,怕觀眾跳戲。
驚悚片則必須避開八點檔的家庭劇,免得被投訴嚇著孩子。
這些規定,是為了不影響電視臺的收視率。
畢竟對電視臺來說,收視率才是一切,收視率越高,收到的廣告費越高。
無線雖然不把員工跟藝人當人,但是有時候還是很為觀念考慮的。
這部電視劇收視率不行,觀眾不喜歡看,好,立馬撤下來,換別的劇上去。
而且無線廣告部的稽核員拿著秒錶掐時間,臺詞裡帶死、殺的,要麼消音,要麼剪短,這道淨化工序,也是收費項,美其名曰內容適配費。
週期更是卡得死死的,電影宣傳就像一陣雷陣雨,上映前一週開始密集轟炸。
每天在不同時段刷臉,早間新聞後放一次,午間劇集插播一次,晚間黃金檔再灌三次,務求讓觀眾換臺都躲不開。
上映後,廣告量立刻減半,只留黃金檔的提醒式投放,告訴還沒看的觀眾票還在售。
這前後半個月的衝刺,電視臺算得比誰都精。
前七天收預熱價,後七天按維持價算,少一天都不行,合同裡寫著逾期停播,費用不退。
最妙的是附加服務,電影公司想讓主創上訪談節目?
可以,但得買夠五十萬的廣告,才能換各種節目的十分鐘專訪。
想在天氣預報的背景板放海報。
要額外加錢,按區域算,港島、九龍、新界各一個價。
無線甚至搞過包場套餐:花三百萬,就能拿下上映前三天的所有廣告位,從晨間新聞到午夜劇場,滾動播放,還送兩次藝員探班直播。
對電視臺來說,這生意穩賺不賠。
電影公司也不討價還價,只求曝光夠猛。
電影公司半個月就能結款,所以這筆廣告資金週轉比常年掛著的品牌廣告快得多。
就算電影票房撲街,宣傳費也一分不少,廣告部的人常說。
“他們賣的是票,我們賣的是時間,兩不相干。”
這種高利潤、短週期的合作,讓無線和亞視的廣告部每年都盯著電影排期表。
只要有大公司的電影開機的訊息,他們提前遞上廣告策劃書。
只要電影公司,點頭同意需要宣傳,便立刻送上的報價單。
無線和亞視的廣告部,早把大公司的電影情況摸清楚。
只要聽聞哪家影業有大製作開機,策劃組當天就能把厚厚一疊廣告方案送到對方辦公室,策劃書裡都是《量身定製》。
等對方鬆口說要宣傳,報價單便會以最快速度跟上,精確到每個時段的秒數和溢價。
據說,新藝城的《英雄本色》開機,無線廣告部第二天就送來了方案。
策劃書裡把“兄弟情”與黃金檔劇集繫結,提議讓周閏發、狄龍在《射鵰英雄傳》重插時段露臉。
並附上,看“靖康兄弟情,等英雄本色”的廣告策劃。
還附了份報價:三十秒預告連播十天,黃金檔六次,次黃金檔十二次,打包價一百二十萬,額外送《翡翠歌星賀臺慶》的嘉賓席位。
新藝城當場拍板,後來證明這波宣傳確實值。
電影上映時,街頭巷尾都在哼《當年情》,連帶預告裡的碼頭槍戰鏡頭成了熱議焦點。
嘉禾拍《警察故事》那年,亞視的動作更絕。
程龍剛進組,他們就帶著策劃找上門,主打真實感。
提議讓劇組開放探班,拍程龍跳巴士的幕後花絮,剪成十五秒短片在《夜間新聞》後播放。
策劃書上寫著“看警察的故事如何出生入死”。
報價單上細分了“花絮版”“動作版”“溫情版”三種預告,按不同時段定價。
最貴的九點檔新聞後每秒五千,最便宜的凌晨兩點檔每秒八百,還特別註明若票房破千萬,返還10%廣告費。
嘉禾一算賬,覺得這“風險共擔”的模式靠譜,合作後花絮果然成了話題。
不少觀眾為看程龍怎麼摔的特意守著亞視。
這些案例早成了範本,電影公司要的是短平快的曝光。
電視臺便把時段切割得精準,片方想借明星效應,他們就把綜藝、劇集資源打包。
哪怕對方猶豫,報價單上也總有階梯價、返點等條款兜底。
說到底,這行當的默契就在於:你開機,我遞方案,你點頭,我報價,你要熱度,我給時段。
一環扣一環的,把電影宣傳的這筆快錢賺得穩穩當當的。
“他有沒有說甚麼事?”
王子云問他,他想知道邱的根,用甚麼理由邀請他。
“沒明說,只說敘敘舊。”
蘇維業搖了搖頭,但他說出了他的想法:
“老闆我猜測,八成是想談後續的廣告合作。”
“敘舊?我跟他只是見過一面,而且還沒有交流過。”
王子云笑著說,但他很贊同蘇維業的想法,亞視無論是在收視率還是在廣告收入方面,都全方位落後於無線。
他沉思了一會,他沒有想到邱的根這麼快會約他見面,他還以為會等很久。
但不管怎麼樣,結果總算是按著他的計劃走,他對蘇維業交代:
“你回電給他,就說今晚七點,半島酒店見。”
蘇維業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答應得這麼爽快,但他沒有詢問,而是起身點點頭:
辦公室裡重歸安靜,王子云拿起賬本,目光卻沒落在數字上。
他在思考今晚這場飯局,應該怎麼跟邱的根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