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5日
夢工廠
辦公室
王子云將最後一份錄影帶分銷合同推到桌角,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緩解著連續處理事務帶來的酸脹。
他隨手拿起桌角堆疊的幾份報紙,目光掃過標題。
《星島日報》頭版用加粗黑體印著:
“新藝城籌拍的校園喜劇《快樂青春校園》一經上映,就引發全港轟動。”
配圖是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演員在操場上歡呼的場景,背景裡“新藝城影業”的Logo格外醒目。
他翻開內頁,記者用大半版篇幅描寫首映場的盛況:
“影院外排起長龍,觀眾笑淚交織,散場後仍在討論片中作弊被抓的橋段——‘簡直和我高中時一模一樣!’”
“倒是會抓賣點。”
王子云低聲自語,將報紙放到一邊,拿起《天天日報》。
這份報紙顯然更側重主創,頭版標題直接點出:
“由黃佰鳴編劇、監製並主演的喜劇片《快樂青春校園》上映第一天,就拿下百萬票房。”
內頁的專訪裡,黃佰鳴對著鏡頭訴說艱辛:
“為了寫好劇本,我在九龍塘的中學蹲了一個月,每天看學生上課、打鬧,連他們傳紙條的暗號都記了下來。
有次被保安當成可疑人員,差點被趕出去。”
旁邊配著他穿著校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劇照,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十歲不止。
王子云指尖劃過報紙上“辛酸”二字,不由笑了笑。
黃佰鳴這手“共情牌”打得熟練,觀眾就吃這套——知道主創為了貼近生活下了苦功,買票時總會多幾分認同。
他想起自家《開心校園》上映時,編劇組為了拍好食堂搶飯的戲,真去中學蹲了三天,把學生們“插隊暗號”“搶最後一塊排骨的套路”都記了下來,最後那場戲果然成了全片笑點密集處。
第三份《南洋日報》的報道角度更刁鑽,標題是:
“麥嘉稱讚《快樂青春校園》是本港最好的校園喜劇之一”。
文中引述麥嘉的話:“現在的武俠片打打殺殺看得人累,不如校園片真實——你我都當過學生,那些糗事、傻事,一看就會心一笑。”
王子云放下報紙,靠向椅背,新藝城和夢工廠雖無直接衝突,但在喜劇賽道上早已暗中較勁。
《開心校園》上個月落畫時,總票房破了兩千萬,算是給校園喜劇這個冷門題材開了個好頭。
沒想到新藝城動作這麼快,一個月就拿出了跟風之作。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街對面的中學生們。
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正圍著報亭,舉著《快樂青春校園》的宣傳海報爭論:
“週末去看嗎?聽說比《開心校園》好笑!”
“還是《開心校園》更真實吧,那個躲教導主任的橋段,我們班上週剛演過!”
“一個月。”
王子云看著這一幕,心裡算了筆賬。
從《開心校園》下映到《快樂青春校園》上映,滿打滿算三十天,新藝城從立項、編劇到拍攝、後期,效率快得驚人。
黃佰鳴負責劇本,把控風格,攝影、剪輯團隊隨時待命,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拿出成品。
金公主院線在銅鑼灣、旺角的幾家黃金影院裡,在影院門口搭了‘校園場景’展臺,讓觀眾穿校服拍照打卡。
“倒是捨得下本錢。”
他翻到宣發預算那頁,
“光報紙廣告就投了兩百萬?還不算地鐵、巴士的燈箱。”
王子云並不意外新藝城的大手筆,香江電影圈向來跟風成風。
當年《少林寺》火了,一年內冒出十幾部武俠片。
《最佳拍檔》賣座,各路“搭檔”題材蜂擁而至。
如今《開心校園》開了個好頭,新藝城又用《快樂青春校園》證明了市場潛力,其他公司沒理由不動心。
“崔寶株呢?讓她拿一份《開心校園》的錄影帶銷售記錄表過來,順便叫上蘇維業。”
王子云拿起電話對那邊的人吩咐道。
他知道周梁淑儀在忙著李練傑的事,所以沒有打擾她,夢工廠電影公司,周梁淑儀是掌舵人,而崔寶株算是第二把手。
而蘇維業則是夢工廠直營店的總經理,叫兩人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開心校園》錄影帶在市場上的反響和銷量。
王子云放下電話,錄影帶市場這塊蛋糕,夢工廠早就憑藉遍佈全港的連鎖店穩穩佔據了半壁江山。
別家電影公司就算拍出再好的電影,要想讓錄影帶走進千家萬戶,繞不開夢工廠的銷售網路——這就是渠道的底氣。
沒等多久,崔寶株就抱著一疊報表走進來,額角還帶著點薄汗,顯然是一路快步過來的,蘇維業則跟在後面。
她將最上面一份統計表遞過來:“老闆你看,這是截止到昨天的銷量明細。《開心校園》上市一個月,錄影帶已經賣了10萬2千盒。”
而蘇維業則遞上《開心校園》在夢工廠直營店各區域的銷量。
“《開心校園》九龍區的連鎖店貢獻了近四成,學生群體買得最兇,好多人是看完電影又回頭買錄影帶收藏。”
王子云接過報表,目光掃過各區的銷售資料,在“旺角分店”那欄停了停——那裡的銷量比第二名高出近一倍。
他記得那家店旁邊就是三所中學,放學時學生能把店門擠得水洩不通。
“比預期多了兩萬盒。”他抬頭看向崔寶株與蘇維業:
“看來校園題材的長尾效應比想象中強。”
“是啊。”蘇維業點點頭
一旁的崔寶株語氣裡帶了點擔憂:
“但新藝城那邊動作很快,《快樂青春校園》的錄影帶的預售已經在我們直營店裡上架。
昨天一天就訂出去三千多盒,他們還搞了活動,買預售送電影海報,學生們搶得厲害。”
王子云笑了笑,指尖在報表邊緣敲了敲:
“搶得厲害才好,他們的錄影帶放在我們店裡賣,每賣出一盒,我們就賺到一盒的利潤。他們越是造勢,我們賺得越多。”
崔寶株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老闆,你是說……不管他們票房多好,錄影帶賣得越火,我們渠道抽成越可觀?”
“不止可觀。”
王子云還沒有回話,蘇維業開口指出重點:
“崔太,你算算,新藝城要是想讓《快樂青春校園》的錄影帶鋪滿全港,至少得在我們這裡鋪貨五萬盒。
“這還沒算後續的補貨。”他頓了頓,補充道:
“更重要的是,他們得看我們的臉色——排在哪排貨架,甚至能不能上推薦位,都由我們說了算。”
兩人在不同的公司任職,看到的問題都不同,崔寶株是站在電影公司的立場看問題。
所以她看到的是新藝城電影跟夢工廠電影之間的競爭。
而蘇維業則是直營店的總經理,他看到的是新藝城電影對夢工廠直營店帶來直接的營收和利潤。
崔寶株這才明白過來,難怪之前邵氏、嘉禾的人見了周梁淑儀總要客客氣氣。
原來不止是因為夢工廠的電影賣座,更因為這條銷售渠道捏在手裡。
電影上映時票房再風光,後續的錄影帶、周邊能不能變現,渠道才是關鍵。
“那我們要不要……”
崔寶株遲疑著:“稍微壓一壓《快樂青春校園》的預售?比如不給推薦?”
“不必。”
“不行。”
王子云、蘇維業兩人同時搖頭,王子云對她解釋:
“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
我們按規矩給他們排面,他們才更願意把錄影帶放到我們這兒來。
再說,學生們買了《快樂青春校園》的錄影帶,說不定會順手帶一盒《開心校園》回去對比——這叫互相引流。”
他翻到報表最後一頁,指著“復購率”那欄:
“你看,買過《開心校園》的顧客,有三成會再買我們其他的喜劇片,比如《八喜臨門》。
這就是渠道的粘性——只要他們常來店裡,總能發現我們的新片。”
“對了。”
王子云對蘇維業吩咐道:“你讓連鎖店在《快樂青春校園》的預售區旁邊,擺個‘校園喜劇合集’的專區。
把《開心校園》《八喜臨門》《富貴逼人》都放進去,貼個標語——‘看過青春,再品家常’。”
“明白。”
蘇維業點點頭,立刻記下:“我這就去通知門店部。”
看著崔寶株、蘇維業兩人快步離開的背影,王子云拿起那份銷量報表,笑了笑。
新藝城想靠跟風搶佔市場?沒關係,他們跑得再快,也得從夢工廠的渠道里過。
這就像香江的電車,不管哪路車跑得再歡,終究要沿著軌道走——而夢工廠,就是那條最關鍵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