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沒有贏家。
不,只有一個贏家——那個最後站在擂臺上的人。
所有其他人,都會死。
都會成為那個“唯一神”的養料。
藍不想看到這個男人死在這裡。
不想看到他變成排行榜上一個被抹去的名字,不想在最後那一刻,發現自己親手殺掉的人裡,有他。
林異看著藍那張急切的臉,心中微微一暖。
儘管她現在是魔王,是那個冷酷地宣稱“犧牲所有人也在所不惜”的魔王,可在這一刻,她眼神裡流露出的擔憂,是真實的。
是隻對他一個人的。
“放心。”
林異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我有分寸。”
藍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質疑,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最終她移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隨便你吧。”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
那個擂臺,就在那個方向。
“反正……”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最後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林異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望向那個方向。
遠處,隱約能看到那座擂臺的輪廓,靜靜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穹之下,像一個沉默的巨獸,等待著最後的祭品。
“不必憂慮。”
林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一切有我。”
藍微微一怔。
那顆因為連日廝殺而焦躁不安的心,竟真的因為這一句話,稍稍安定了下來。
她側過頭,看著林異的側臉。那張臉上依舊是那種彷彿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淡然,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深邃。
“好了。”
林異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和我說說你們這些天都遇到了甚麼。為甚麼會發生那些事?我需要知道更多的資訊。”
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
——
隨後,藍開始講述。
自上次從審判空間被雙雙踢出之後,她和卡厄絲在空間風暴中沒流浪多久,就被排斥出來,回到了森羅大地。
回來的時候,兩人都嚇了一跳。
世界的變化太大了。
那些半神和邪神,為了唯一神的位置,打得腦漿子都快出來了。
曾經繁榮的城市變成廢墟,曾經安寧的鄉村變成墳場。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腐敗味,到處是殘缺的屍體和扭曲的怪物。
原本的世界是很差,但也沒有差到這種地步,差到普通人活不下去,想要自尋短見。
整個世界,感覺都快壞掉了。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
她們重新站在一起,開始征戰世界。
擊殺那些禍亂世間的半神,斬殺那些肆虐人間的邪神使徒。
可惜。
殺了兩個半神之後,他們立刻引起了眾怒。
魔王和勇者的數值,實在太高了。
他們的位格天生就比常人要高,這是這個世界賦予他們的特權,也是詛咒。
魔王登頂六階之後,能一個打三個六階。
勇者拿回了剩下的力量之後,更誇張,能打五個六階。
這不被群毆才怪。
這兩貨要是不死,唯一神的位置永遠輪不到其他人來坐。
也不知道那些半神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打得腦漿都快出來了,亦或是被邪神影響了心智,大多數人都瘋瘋癲癲的,不太正常。
那唯一神的寶座,就跟有毒一樣,那些六階強者知道後,個個都跟瘋了似的想要去爭。
於是,卡厄絲和藍面對的是,整個世界的半神,加上邪神們的圍攻。
兩人聯手,拼死抵抗,可雙手終究難敵四拳。
“可惡……這些傢伙真是太陰險了。”
那是某次激戰後,卡厄絲喘息著說。
“邪神們的詭異能力,打控制簡直是一流。配上那些半神遠端消耗……我們說不定會被風箏到死。”
藍沒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擋在卡厄絲身前,接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她沒有看到,身後卡厄絲的眼神,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自從在審判空間出來之後,卡厄絲髮現勇者之劍已然回到了自己手上。
而且,劍身之上,多了兩股全新的力量。
一股是裁決與審判之力,只要對方有罪,就能造成額外的高額百分比傷害,甚至直接斬殺。
另一股,則是最外掛、最無解的力量。
讀檔回溯。
不過,使用它需要一點小小的條件。
除此之外,卡厄絲還在劍中獲得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傳承記憶。
勇者之劍裡,蘊含了前幾代勇者的各種經歷和計劃。那些跨越萬年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而在那些傳承記憶中,恰好有關於“唯一神”的記載。
那一刻,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成形。
下一次戰鬥的間隙,卡厄絲忽然開口。
“藍。”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現在有一個可以讓我們擺脫困境的辦法。”
藍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你……相信我麼?”
卡厄絲的眼神很複雜,有期待,有緊張,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藍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雖然那笑容在魔王鎧甲下看不太清,但卡厄絲能感覺到。
“哈?”
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理所當然。
“你在說甚麼啊?我的後背都交給你了,你現在問我相不相信你?”
卡厄絲微微一怔。
隨即,她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就好。”
她沒有再猶豫。
卡厄絲閉上眼睛,將全部意志注入勇者之劍。
劍身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那股剛剛獲得的回溯之力,被她以某種特殊的方式,與女神系統建立了連線。
然後。
她開啟了世界亂鬥臺。
沒錯。
世界亂鬥臺,是由勇者主動開啟的。
據卡厄絲後來對藍的解釋,她在傳承記憶中得知了世界亂鬥臺的資訊,那東西似乎和唯一神有關,但更多的,她也不知道。
她當時的想法很簡單:
所有人都想要唯一神的位置,卻因為獲取途徑不明,在那裡大打出手,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
如果有了明確的途徑,他們或許會理智一些。同時,也能為她們現在的困境,帶來一些變數。
結果呢?
結果沒想到。
世界亂鬥臺,純純的是個陷阱。
唯一神誕生的條件太苛刻了,他要的是“全部生命”。
整個世界的全部生命。
注意,這裡的“整個世界”,指的是最初那個完整的、尚未被分割的世界。
世界亂鬥臺出現的那一刻,包裹著各個世界的薄膜,出現了些許裂縫。
聚合定律開始生效。
原本被分割的三個世界,開始緩緩聚攏。
當兩人得知這個真相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世界聚合。
然後,是最血腥、最殘酷的養蠱場。
世界亂鬥臺發力,將所有人捲入其中。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所有人都會死。
直到唯一神誕生。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卡厄絲差點瘋掉。
她親手開啟的東西,竟然是毀滅世界的最後推手。
那種愧疚感,幾乎將她吞噬。
可詭異的是,過了沒多久,她又莫名其妙地“好”了。
整個人如同精神分裂一般,前一秒還愧疚得渾身發抖,後一秒就變得異常冷靜、異常理智,冷靜到讓人害怕。
“事情就是這樣。”
藍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那件事情之後,她就出現了問題。整個人變得極端了許多。”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勇者的傳承是沉重的。如果繼任者心性不夠,無法承擔其重量,就可能導致這種情況發生。
而卡厄絲作為這一代應劫誕生的勇者,她太特殊了,她的情緒,從一開始就被勇者之劍剝奪了一部分。”
藍的目光變得複雜。
“勇者之劍給她賦予了一個恆定的‘理智’效果,會讓她一直保持理性。
可在某些時候,那東西反而成了詛咒,她該崩潰的時候崩潰不了,該痛苦的時候痛苦不了,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制著,最後……”
她沒有說下去。
林異沉默地聽著。
“外界傳我和她是理念不同。”
藍搖了搖頭。
“實際上也沒錯。她想彌補過錯,但又想拯救家鄉殘存的人類。
她想得太簡單了,世界亂鬥臺一出現,就註定了所有人都得死。包括我,包括她。”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
“可她始終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我和她吵了起來,最後就變成了你們看到的‘理念之分’。”
藍抬起頭,看著林異。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責怪?
“你把她保護得太好了。”
她說。
“她對於這個殘酷的世界,還存在些許妄想。覺得甚麼都能拯救,覺得一定有辦法既救下所有人,又達成目的。”
“可惜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遠處那座擂臺的輪廓。
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這個世界的結局,註定是殘酷的。唯一神註定要站在無數的屍山血海之上,才能出現。”
林異沉默了。
原來,世界亂鬥臺是卡厄絲弄出來的。
原來,毀滅世界的最後推手,是勇者本人。
原來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兩人之間的矛盾為何如此不可調和。
勇者,代表了人性的光輝與希望。她是人性的掙扎,是永不放棄的象徵。
她會想辦法去拯救殘存的人類,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所有人都說不可能。
這無可厚非。
而魔王,從小的經歷造就了現在的她。她知道世界的殘酷,知道有些事情註定沒有好結局。
與其掙扎,不如接受。
全部人死掉,最後的力量落到一個人手上,把邪神全部殺光。
這個結局,似乎也不錯。
可惜。
這個想法,勇者並不認同。
她想尋找除此之外的另一條路。
哪怕那條路,根本不存在。
林異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擂臺。
那座沉默的巨獸,依然靜靜矗立。
等待著最後的祭品。
兩人沉默的坐著,甚麼都沒說。
他們倆都是聰明人,勇者還抱有幻想,可他們卻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希望了,唯一神的位置估計就是為她準備的。
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幻想,只能說這段時間的歷練還是淺了。
電車難題,是每個英雄都繞不開的使命,選多就少,是最理性的選擇,但它不是最對的選擇。
卡厄絲妄圖尋找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這並沒有錯,可是這張考卷上壓根就沒沒有這個選項。
林異想了想,決定在死前好好的浪一次,幫助勇者走得更遠。
“藍~有興趣陪我執行個計劃嗎?”
——
一天後。
世界亂鬥臺上血流成河,勇者眼神通紅,看著面前的藍遲遲下不了手。
這一天魔王藍和林異瘋狂的在這個世界擊殺那些墮落的半神和邪神的使徒,將所有的競爭對手一一剷除。
直至最後只剩下勇者和魔王登上了最終的擂臺。
鮮紅的血液遍佈整個擂臺,擂臺之上,兩個少女相互凝望。
魔王藍眼神冷漠,開口,“卡厄絲看來你我之間註定有命中註定的一戰,魔王與勇者,必然會產生分歧,我原來不信。看來這是註定無法改變的事實。”
“藍~我不想和你戰鬥。”
卡厄絲將勇者之劍插在旁邊,隨後張開雙手,脖子高昂,等待死亡。
卡厄絲這段時間真的很累,誤將亂鬥臺召喚出來,推動了世界的毀滅,她心中很是愧疚,越是嘗試拯救甚麼,她越是失去甚麼。
“這個世界的結局真是殘酷啊,難道真的沒有甚麼辦法可以改變嗎?”
卡厄絲喃喃自語,有些許絕望。
越是瞭解,她越是能窺見其中的真相,這個世界貌似真的沒救了。
不對,或許還有救,只不過拯救的辦法不在這裡。
躲在一旁暗暗觀看最終結局的林異,忽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向天外。
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嗎?困在局中是沒有結果的死局,唯有在局外才能尋得一線生機。”
林異忽然有些自嘲,自己一直想努力改變,可他最終甚麼都沒能改變。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見證結局,同時看看本體林異要如何改變這個殘酷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