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擂臺之上,兩道身影交錯縱橫。
長劍相擊,乒乒乓乓的刀劍聲如同驟雨擊打鐵皮,密集而急促,響徹整個空曠的擂臺。
金色的聖光與漆黑的魔氣在每一次碰撞中迸發,如同兩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殊死搏殺。
卡厄絲手持勇者聖劍,劍身流轉著溫潤而熾烈的光芒。藍揮舞魔王黑劍,劍刃纏繞著深邃而暴戾的暗影。
雙劍交錯的瞬間,火花四濺,照亮了兩張同樣年輕、卻寫滿不同神情的面孔。
卡厄絲的臉上,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她的每一次揮劍,都帶著幾分猶豫,幾分遲疑。
當兩劍相抵,開始角力時,她總會下意識地收回幾分力道,彷彿生怕真的傷到眼前這個人。
藍察覺到了。
在一次激烈的對撞後,兩柄劍再次抵在一起,劍刃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藍猛然發力,魔王黑劍與勇者聖劍死死咬合,火光在兩人之間炸裂,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
藍忽然棄劍。
她鬆開劍柄,任由那柄跟隨她多年的魔王黑劍滑落,隨即一拳狠狠砸在卡厄絲的腹部!
“呃~~!”
卡厄絲猝不及防,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瞬間弓起身子,像一隻煮熟的龍蝦。
劇烈的疼痛讓她的眼前一陣發黑,手中的聖劍差點脫手。
藍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一腳踹出,正中卡厄絲的胸口。
那一腳的力量,如同撞上了一座移動的城市。
卡厄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擂臺的邊界壁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滑落下來,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著。
藍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卡厄絲,你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冷意。
“為甚麼對戰的時候留手?是覺得我不是你的對手?還是覺得你全力發揮,會把我打死?”
卡厄絲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與迷茫。
“不……不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掙扎著組織語言。
“我……我並不想和你戰鬥……”
她扶著聖劍,艱難地站起身。劍身的光芒映照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堅定與純粹,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自責。
“我已經想清楚了……”
她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唯一神的位置,如果需要有人登上去,它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你。”
她抬起頭,直視藍的眼睛。
“我的錯誤已經無法彌補。我做了最壞的選擇,親手開啟了這場災難……”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藍,彷彿看到了甚麼遙遠的地方。
“但林異還在。他的諾亞方舟裡,還有一批人類。”
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某種囑託。
“他們會是新的未來。”
卡厄絲握緊聖劍,站直身體,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你之前說得對。我太天真了,把很多事情想得過於理想化。有些事情做錯了,不是說彌補就能彌補的。”
她深吸一口氣。
“所以現在,拔劍,殺掉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將用我的鮮血,開啟亂鬥臺最後的儀式。讓唯一神的力量誕生,讓你成為最後的持有者。”
她看著藍,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真誠。
“也許擁有這股力量,你會做得比我更好。”
藍沉默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天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朦朧的雲層。那些雲層灰白而厚重,遮蔽了原本灰白色的天穹。
細密的毛毛雨開始飄落,淅淅瀝瀝,落在兩人的肩上,落在擂臺上,落在劍身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呵……”
藍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帶著無盡悲涼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著頭,任由雨水落在臉上,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卡厄絲……”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個依然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你為甚麼還是如此天真?”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無奈,是悲憫,還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你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嗎?”
她邁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卡厄絲。
“你是命運推出來的可憐人。我也是。”
她在卡厄絲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勇者。你是應劫而生之人。”
她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卡厄絲心頭的釘子。
“按照預言,救世主當誕生,拯救世界。”
“從這裡就可以明白了,那個成為救世主的人,必將擁有拯救世界、剿滅邪神的力量。所以那股力量,一定是唯一神位。”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也就是說,有資格繼承它的人,其實只有你一個。”
卡厄絲愣住了。
她跪在那裡,雨水順著髮梢滴落,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一動不動。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從來沒有。
她本以為,唯一神的位置就擺在那裡,需要無盡的生命作為引子,即可讓它出現。
最後站在這裡的人,即是唯一神位的獲得者。
可現在……
仔細一想,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唯一神,作為這個世界孕育的最後一位七階神明,它遠超所有七階,可以匹敵八階。這樣的力量,真的是普通的六階半神能承受的嗎?
如果亂鬥臺最後的獲勝者真的是某個不知名的半神,或者是某個邪神。
他們估計會被這股龐大的力量,直接撐到爆。
能承受的人,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勇者。
“不……不可能……”
卡厄絲喃喃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藍看著少女那副懷疑人生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告訴她的人,是林異。
那個傢伙來到亂鬥臺之後,並沒有在這邊乾等著。他花費了大量力量,使用真理解析,仔細扒了扒亂鬥臺的底層程式碼。
不扒不知道,一扒嚇一跳。
透過一點小小的命運占卜推演之術,他獲得了那個確切的答案。
唯一神,人人可以獲取。
但能承受的人,只有勇者。
這場血腥的殺戮遊戲,從一開始,就是為救世主誕生的最好禮炮。
林異知道這個殘酷的真相之後,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
既然無法更改這個結果,那就想辦法,在這個結果裡,爭取到能讓自己接受的東西。
——
藍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卡厄絲面前。
此刻的勇者,跪在雨中,眼神裡滿是迷茫與無助。
她甚至已經放棄了掙扎。
面對前一秒的敵人,她連反抗的心思都沒有。
“……”
藍靜靜地看著她。
雨水順著她的魔王鎧甲滑落,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
遠處,林異藏身於暗處,注視著擂臺上的一切。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點不對勁。
但他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對勁。
他閉上眼睛,心靈之力湧動,切割出數個“心靈切片”。
那些切片在他腦海中高速運轉,不斷分析、推演著眼前的一切。
卡厄絲。
這個女孩,和林異最初遇到的勇者,完全不一樣了。
最初相遇時,她是那樣的理性、正義、光芒萬丈。
她像傳說中的勇者一樣,以勇者為目標,以勇者為信條,做好事,拯救世界,從不懷疑,從不猶豫。
可隨著旅途的前行,她也在不斷成長。
隨著勇者之力的拿回,她自身也在不斷“完整”。
而隨著勇者的完整,那些曾經缺失的東西,那些被勇者之劍剝奪的情緒,那些被封印的人性,也開始漸漸恢復。
原本的卡厄絲,存在某種心理上的缺陷。她無法感知到自己的情緒,也無法感知他人的情緒。
她像一個漏水的水桶,無論倒入多少情感,最終都會流失乾淨。
但隨著力量的補全,那些漏洞被慢慢堵住了。
現在的勇者,具備了人性。
也具備了人性的弱點。
林異的思緒如同閃電般掠過,忽然,
一道白芒劃過腦海。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想法,浮現出來。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應該是我亂想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就太……”
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伸出手,擦了擦那不存在的汗。
——
擂臺上。
雨還在下。
卡厄絲跪在那裡,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不在軀殼裡。
藍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轉頭,悄悄看了一眼林異藏身的方向。
那個角落,一片黑暗,甚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希望你的計劃能順利進行。”
她在心裡默默唸道。
然後,她又看向卡厄絲。
那張臉上,除了愧疚與迷茫,再無其他。
藍的心中,忽然湧起一絲愧疚。
對不起。
她在心裡說。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卡厄絲持劍的右手。
卡厄絲微微一怔,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
藍握著她的手,將那柄勇者聖劍,立了起來。
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藍——?!”
卡厄絲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想要抽回手,想要掙脫,想要阻止。
可已經晚了。
藍用力向前一撞。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卡厄絲的臉上,溫熱而粘稠。
那股溫熱,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藍……藍……!!”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藍低頭看了看貫穿自己胸口的聖劍,又抬起頭,看向卡厄絲那張驚恐的臉。
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絲……歉意?
“別哭了,勇者大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這幾天的相處,我發現你確實變了。沒有原來那樣憨憨的感覺了,好像變聰明瞭。”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但也好像變笨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卡厄絲的臉。那隻手上沾滿了血,在卡厄絲蒼白的臉上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唯一神的位置,就是給你的。我只不過是加快了這個流程而已。”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帶著我的力量……好好走下去吧。”
她用力向前一傾,抱住了卡厄絲。
兩個身影,在雨中緊緊相擁。
一個渾身是血,一個渾身顫抖。
下一瞬,血祭擂臺,驟然爆發出耀眼的血紅色光芒!
那光芒從藍的身體與聖劍接觸的位置開始擴散,瞬間籠罩了整個擂臺!
無數繁複的符文在虛空中浮現,旋轉,交織,最終匯聚成一道直衝雲霄的血紅光柱!
藍的身體,在那光芒中漸漸變得透明。
她的血液化作淡淡的金色光點,融入擂臺的地面。
她的軀體開始消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作漫天飛舞的光之碎片。
那些碎片在雨中飄散,如同無數只金色的蝴蝶,最終沒入擂臺,沒入那道血紅色的光柱,沒入卡厄絲手中那柄依然染血的聖劍。
卡厄絲跪在那裡,雙臂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可懷中的人,已經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即將消散的輪廓。
“藍——!!”
她的嘶吼聲,響徹整個擂臺。
可已經沒有人回應她了。
藍最後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話,有歉意,有祝福,有不捨,還有一絲解脫後的輕鬆。
然後,那雙眼睛,也化作了光點。
消散在雨中。
藍沒有選擇和卡厄絲在這個擂臺上打到你死我活。
她的選擇是,自我獻祭。
——
遠處,林異死死盯著擂臺上的一切。
就在藍的身影徹底消散的瞬間,他猛地伸出手,對著那個方向用力一抓!
靈魂手段,靈魂攝取!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試圖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點,抓住那些即將融入擂臺的“東西”。
可他的手收回時,掌心裡,空空如也。
“嘖……”
林異的眉頭深深皺起。
“連靈魂都是獻祭的一部分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
但他並沒有放棄。
他張開另一隻手。
掌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碎片。
那上面,流轉著淡淡的、熟悉的光芒。
那是藍的記憶結晶。
靈魂和記憶,都是一個人存在的具體表現形式。
既然靈魂拿不到,那麼她的記憶……總不可能也拿不到吧?
這東西是之前找藍複製的。
林異看著那枚碎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只要有了這個,復活藍,就不是問題。
這是他能為這個故事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唯一神要誕生,那就讓他誕生,順便還能夠給卡厄絲上最後一課,讓她好好成長一下。
親近之人的死亡最能讓一個人成長。
某位長空市的白毛丫頭最有發言權了。
但他要爭取的,是作為祭品的藍,也得活下來。
林異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動用力量遁入虛空,然後劃掉身上所有與這個世界相關的因果,讓整個亂鬥臺走完最後一步——
忽然。
他愣住了。
手中的那枚記憶結晶,正在……消散。
它沒有破碎,沒有崩裂,而是如同冰塊融入溫水一般,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縷縷淡淡的微光,從他的指縫間流走。
那些微光飄向的方向,是擂臺。
是卡厄絲。
林異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擂臺上的卡厄絲!
那個少女依然跪在那裡,依然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依然在雨中顫抖。
可她的身上,正在發生某種詭異的變化。
那些從記憶結晶中流走的微光,正在一絲一縷地,沒入她的身體。
與那些微光一同湧入的,還有某種更加深邃、更加難以言喻的東西。
“開甚麼玩笑……”
林異的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腦海中,那個剛才一閃而過的、荒謬的想法,此刻如同驚雷般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