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那道剛浮現不久的印記上。
【】
數字泛著幽冷的光,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只有一天嗎?”
他喃喃自語,大腦飛速運轉著。
按照規則,第一天的時間流速是正常的。
但後續兩天會越來越快,上一個小時還是1:2,下一個小時就可能變成1:3,甚至1:10。
三天之內必須決出唯一的勝者,時間流速只會成倍上漲,不會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一天。
換算成那種加速後的時間,可能連幾個回合的戰鬥都撐不住。
這就是一個極致的篩選,越到後面,那些時間越少的人,實力越弱的人會死的越快,只有實力最強者不斷的殺戮,不斷的掠奪他人的時間才能活到最後。
林異收回目光,抬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空曠的黑色平原,放眼望去盡是荒蕪。
地面是深沉的灰黑色,像是被火燒過又被鮮血浸透後乾涸的顏色。
沒有植被,沒有建築,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掩體的東西。
和他進入亂鬥臺之前所處的地形差不多。
“世界亂鬥臺復刻的地形,應該是以現實為模板。”
林異若有所思。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麼這方空間裡應該也有高山、有峽谷、有廢墟,那些在森羅大地上存在過的地貌,都會被一一復刻進來。
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所在的方位。
林異伸出手指,輕輕打了個響指。
“暗影召喚。”
腳下的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幾道漆黑的影子從中剝離、塑形、站立起來。
它們沒有具體的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輪廓,靜靜地等待著命令。
“幫我打探一下週圍的情況。”
幾道影子微微頷首,隨即沉入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異輕輕嘆了口氣。
他現在的狀態,遠不如全盛時期。
在前一個世界,面對三個邪神的圍攻,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那時他將林夢和整個心靈世界都交給了船長林異。
他想的是,如果自己死在這裡,至少那傢伙能繼承他的意志,繼續當那個勞模。
結果呢?
意外發生了。
那個世界早就有它自己的主角,結局早已被寫下。
藍小雨拿回了全部的力量,以獻祭自己的方式極致昇華,將三個邪神盡數斬殺。
他林異,沒死成。
但身上的裝備沒了,心靈世界也沒了,實力更是大打折扣。
林異摸了摸身上,最後從某個夾層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骰子。
六面,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額……這東西還在?”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這是當初花費大力氣做的兩件裝備之一,究極骨骰。
擁有簡單操縱氣運、改變事件機率的能力。理論上是個機制極強的道具,可惜之前用得很少。
原因無他:這個世界的氣運,不,應該說是“命運”,被某隻無形的大手牢牢掌控著。
他試過。
他試過用這顆骰子去改變勇者或魔王的一些事情。
改了。
然後沒過一會兒,那些被改變的東西,又被某種力量悄無聲息地修正回來了。
命運具有修正性。
有不知名的大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他之前雖然透過奇蹟計劃增加勇者和藍小雨,身上的氣運,以此來快速走劇情。
不過他後續發現這有問題啊。
他們是快速走劇情了,但負面效果的厄運全讓林異吃了。
導致這顆骰子的處境變得很尷尬:大事件改不了,小事件用不上。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像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等等……”
林異的思緒忽然一頓。
之前的氣運難改,是因為有命運在操控。
可現在呢?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骰子,隱約感覺到其中那個沉睡已久的器靈,似乎……醒了?
“黑琉璃?”
他嘗試著喚了一聲。
沉默片刻後,一道慵懶的、帶著濃重睏意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嗯……林異?”
那聲音像是剛從一場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睡眠中醒來,迷迷糊糊的。
“哎呀……好睏啊……我怎麼感覺……我睡了好久好久……”
林異嘴角微微抽了抽。
上一次他為了卡bug做高階道具,嘗試了各種操作,抽取器靈、換新殼子、換皮重做,試圖用這種方式複製出相同的頂尖道具。
這種方式確實有一定缺陷:器靈會受到磨損,重塑之後需要漫長的沉睡來恢復。
黑琉璃這一睡,就睡到了現在。
“沒甚麼大事。”
林異語氣盡量放輕,“我需要借用你的一部分力量。給我提供一下氣運視野。”
“哦……好……”
黑琉璃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隨即本能地執行了指令。
一股無形的能量從骰子中湧出,瞬間籠罩了林異的全身。
下一刻。
林異的眼睛猛然睜開。
他的瞳孔深處,原本平平無奇的黑色,驟然浮現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那是氣運的具象化。
林異抬起頭,望向這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看到了。
天空之上,不再是單調的灰白,而是翻湧著五顏六色的雲彩。
那些雲朵層層疊疊,有的如同燃燒的烈火,有的如同流動的黃金,有的如同凝固的翡翠。
所有的氣運,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匯聚。
世界的中心。
“好龐大的氣運……”
林異喃喃自語,瞳孔中倒映著那壯麗而詭異的景象。
唯一神的誕生,必然在勇者與魔王之間。
而能成為唯一神的那個人,將承載這個世界唯一的希望。
也將肩負起所有氣運的重量。
林異閉上眼睛,結束了氣運視野。
當他再次睜眼時,瞳孔已恢復如常。
但他已經有了目標。
去氣運匯聚最多的地方。
去找卡厄絲和藍。
林異輕輕抬手,幾道暗影從地面悄然浮現,重新融入他腳下的陰影之中。
暗影分身帶回來的資訊在他腦海中迅速拼接,方圓數十里的地形、可能的危險區域、強者氣息的分佈……一幅粗略的地圖漸漸成形。
他略微沉吟,隨即確定了方向。
氣運匯聚之處,在那邊。
林異邁步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黑色的荒原之中。
現在的他,實力確實大不如前。
心靈世界交給了分身,諸多裝備也在之前的戰鬥中損耗殆盡。
但只要有究極骨骰在手,他就依然有底氣。
別問。
問就是這骰子在“機制”這方面確實獨領風騷。
機率事件修改,這聽起來簡單,真正用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它不僅能對自己生效,更能對敵人施加。讓對方的致命一擊莫名其妙地偏斜,讓自己的普通攻擊詭異地命中要害且暴擊,這都只是基礎操作。
只要不碰上那些頂尖的半神,或者某些過於強大的邪神使徒,林異有把握全身而退。
甚至,反殺。
——
與此同時,亂鬥臺的另一處。
高山之巔,卡厄絲持劍而立,目光落在那懸浮於天際的排行榜上。
上面的數字在不斷跳動,一個個名字正在被抹去,又有一個個新的名字浮現。
每一個被抹去的名字背後,都是一條生命的消逝。
她沉默著。
風從山巔掠過,吹動她的髮梢,帶來遠方隱約可聞的慘叫聲與兵器交擊聲。
“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所謂的救世主,一定要站在所有人的屍骨之上,才能拯救所有人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
劍身光潔如鏡,映出她此刻的面容,那張臉上,沒有當初的堅定,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迷茫。
“可我如果站在了所有人的屍骨上……”
她喃喃道。
“我……又能拯救誰呢?”
上一次的事件中,她拿回了藍小雨贈予的兩部分勇者之力。
那兩股力量不僅強化了她的勇者之劍,更解開了一些塵封已久的功能。
與此同時,一部分屬於初代勇者的傳承記憶,也湧入了她的腦海。
她看到了。
看到了初代勇者與諸神征戰的場景,那些毀天滅地的神技,那些同歸於盡的決絕,那些在絕望中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
也看到了,初代勇者死後留下的佈置。那跨越萬年的謀劃,那以自身為棋子的決然,那為了一個渺茫希望不惜一切的瘋狂。
可越是看清這些,她越是迷茫。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山巔,落在不遠處的城鎮廢墟上。
那裡,曾經是她守護過的家園。
此刻,那些城鎮中的居民正在互相廝殺。
為了力量,為了生存的時間,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唯一神之位,他們拋棄了倫理道德,拋棄了鄰里之情,甚至拋棄了血脈親情。
父親砍向兒子,兄弟背刺兄弟。
慘叫聲,哭喊聲,狂笑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我不是勇者嗎……”
卡厄絲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甚麼我越是想拯救甚麼,就越是失去甚麼?”
她開始質疑自己的使命。
如果結局早已註定,註定是個壞結局,如果只能在“壞”與“更壞”之間做選擇,她又該如何抉擇?
那些在傳承記憶中看到的畫面,那些初代勇者面對的兩難抉擇,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來,與眼前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初代勇者最後的心情。
那種想要拯救一切,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塌的無力感。
那種揹負著所有人的希望,卻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到的絕望感。
就在這時,手中的勇者之劍,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如同某個遙遠的聲音在輕聲安慰。
光芒沒入卡厄絲的掌心,順著脈絡蔓延,最終湧入她的腦海。
那些憂慮的、矛盾的、自我懷疑的思緒,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
卡厄絲的瞳孔深處,一抹淡淡的金光悄然浮現。
“不。”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更加堅定。
“他們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她握緊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的使命,是斬殺所有的邪神。只有所有的邪神都死了,這個世界,才有被拯救的可能。”
她再次看向那城鎮廢墟中互相廝殺的人群。
這一次,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寂的決然。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希望了。”
她輕聲說。
“但林異帶走的那批人類……可以成為新的希望。”
她想起了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傢伙,想起了他離開時那句“放心啦,我自有打算”。
他帶走了諾亞方舟,帶走了那些倖存者。
那些人類,是火種。
是未來的可能。
“我要斬滅所有的邪神。”
卡厄絲抬起頭,目光穿透灰白的天空,彷彿看到了那些潛伏在天外的扭曲存在。
“我要庇護希望於未來。”
勇者之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彷彿在回應她的決心。
——
同一時刻,亂鬥臺的另一處戰場。
藍一劍揮出,漆黑的劍光掠過,將身後試圖偷襲的身影攔腰斬斷。
鮮血濺上她的臉頰,溫熱而粘稠,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她的眼神卻沒有任何波動。
只是冷冷地甩了甩劍上的血珠,繼續向前。
排行榜上的數字不斷跳動,有幾個名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名字,最終停留在最上方的那一個。
卡厄絲。
“還是太天真了。”
藍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不屑?是惋惜?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遺憾?
“甚麼都無法捨棄的人,甚麼都無法改變。”
她想起那個總是堅持著“正義”與“守護”的身影,想起她們並肩作戰的日子,也想起她們最終分道揚鑣的那一刻。
“天真與妄想的想法,為甚麼到現在還沒有磨滅……”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是因為林異一直在為你兜底嗎?”
因為有人替你承擔了那些黑暗的、骯髒的、不得不做的選擇,所以你才能一直保持著那份純粹?
可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裡了。
藍微微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短,短到幾乎聽不見。隨即,她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那種堅定裡,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已經有了決定。
藍緩緩閉上眼。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黑色能量從她體內轟然爆發!
魔王武裝——展開!
漆黑的鎧甲從她身上浮現,迅速蔓延、膨脹、變形。
她的身形在鎧甲的作用下急劇增長,一米、兩米、五米、十米……
當藍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化作一個如同山嶽般的巨人。
漆黑的鎧甲覆蓋全身,猙獰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
手中那柄巨劍也隨之變大,劍身漆黑如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立於天地之間,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藍放開全部感知。
那一瞬間,她的意識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至整個亂鬥臺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隱藏在各處的半神氣息,那些潛伏暗處的邪神使徒,那些試圖隱藏自己等待時機的獵手。
全部,無所遁形。
“找到了。”
藍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冷酷。
她提起巨劍,邁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震顫。
她要走到底。
走到那個最終的舞臺。
她要斬盡所有攔路之人,半神也好,邪神使徒也罷,無論強弱,無論多少。
他們的時間,就是她的時間。
她會走到最後。
成為那個唯一。
巨劍劃破長空,漆黑的劍光如同劈開天地的閃電,向著感知中最近的那個目標轟然斬落。
遠處還在掠奪普通人時間的一位五階強者,被這一劍直接劈成了渣渣。
與此同時,遠在天外,靜靜觀察的林異忽然略有感應,看向了虛空深處。
“奇怪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