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光目光怪異地盯著林異,眼神中混雜著審視、警惕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林異,你這甚麼情況?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發生不可逆轉的異變,這狀態,簡直就像薛定諤的貓,處於既生又死、既確定又不確定的疊加態,不斷地在無數種形態之間瘋狂跳躍……”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一個結。
“跟那些克蘇魯體系的邪神,一模一樣。”
林異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確實有點……嗯,難以描述。
“這個嘛……”他撓了撓頭,那層籠罩周身的詭異黑霧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翻湧。
“你就當我是體質特殊,短時間內力量膨脹得太快,還沒適應。”
他衝羅光招招手,轉身向方舟的艙門走去。
“走走走,先進飛船。別在外面聊,這空間風暴颳得人怪疼的。”
羅光:“……”你現在這副身體,真的怕空間風暴嗎?
但他沒說甚麼,跟著林異進入了諾亞方舟。
船艙內部別有洞天,寬闊的廳堂,柔和的燈光,還有早已在一旁等候的“船長林異”。
那分身笑眯眯地擺好了桌子,備好了好酒好菜,一副恭迎聖駕的架勢。
本體林異在主位落座,隨手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羅光坐在對面,目光依然時不時飄向他身上那些還在微微蠕動的部位。
林異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他這具“無限適應”的究極軀體,強悍是真強悍,但也有它的上限,那個上限,就是他本人。
適應歸適應,掌握歸掌握。
這段時間,他這具身體經歷了各種邪神的狂轟濫炸。
那些攻擊留下的傷,雖然最後都被壓下去了,但每一次受傷,身體都在瘋狂地“適應”,吸收能量,記錄攻擊模式,最佳化防禦機制。
久而久之,身體裡積攢的能量越來越龐大,層次的拔高也越來越快。
快到……他這個“駕駛員”,有點掌控不住方向盤了。
說白了就是:硬體效能飆升得太猛,軟體版本跟不上了。
身體已經成了他掌控的“天賦”。
雖然還不至於完全失控,但偶爾出現一些“暴躁”的波動,實屬正常。
等回頭好好沉澱一段時間,應該就能壓下去了。
“所以~”羅光聽完林異簡略的解釋,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現在是半隻腳踏進七階了?”
林異點點頭。
羅光沉默片刻,忽然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嘖嘖……你這傢伙,還真是個怪物。”
他向後靠了靠,目光在林異身上來回掃視。
“和那些序列天才一比,感覺你、我、沈凡,簡直就是三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其他人根本沒法比。”
林異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不知為何,腦海中響起了一句更貼切的話語。【天下英雄,唯你我耳。】
這話,他愛聽。
同齡人的認可他不在乎,但羅光不一樣,第二序列,實打實的戰力,手上肯定藏著壓箱底的絕活,實力在他之上。
能被這種傢伙認可,說明他的成長速度,確實有點超出預期了。
然而,羅光話鋒一轉。
“林異。”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建議你不要在這裡突破。”
林異微微挑眉。
“哦?此話怎講?”
“不同的宇宙,有不同的規則。”羅光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如果你在這個宇宙突破七階,必然會沾染這個宇宙的規則烙印。那會大大降低你的下限,把你未來的可能性,鎖死在這個世界的框架裡。”
他頓了頓,見林異在認真聽,繼續道:
“所以我推薦你,回去之後,稍微沉澱一下,再突破也不遲。”
林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羅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打算走哪條路?”
林異下意識答道:“三道同修。”
羅光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戰術性後仰,伸出手,用力地指向林異。
“有志氣。”
那語氣裡,三分讚歎,三分驚愕,還有四分“你是真敢想”的複雜。
“不過。”他收回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三道同修有一個非常逆天的門檻,你知道嗎?”
林異愣住了。
他還真沒了解過這些。
參加這場遊戲活動的時候,他才五階巔峰。雖然常態戰鬥力能摸到六階的門檻,也有過斬殺七階的記錄,但那更多是靠戰術、時機和各種各樣的手段,不是硬實力。
他本以為,在這場遊戲裡能提升的幅度有限。
沒想到,這一路走來,修煉速度卻是一日千里,兩個活動,他都從中獲利,蹭蹭蹭地往上拔高。
以至於現在,都開始考慮登臨七階的事了。
“哦?”林異向前傾了傾身。
“三道同修還有門檻?這我還真不知道。快,詳細說說。”
羅光也不賣關子,直接道。
“其實也不算是甚麼秘密的門檻,三道同修突破之後的七階,可稱同階最強。如果能練至巔峰,甚至能打八階。”
林異眼睛一亮。
“這不挺牛的嗎?戰力是尋常七階的好幾倍——”
“可如果我說,”
羅光打斷他,“用這種方法成就七階,未來永遠無法突破八階呢?”
林異的話噎在嗓子裡。
他怔怔地看著羅光,一時說不出話來。
“三道同修,以前不是沒人嘗試過。”羅光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但嘗試的人,最後大多卡死在七階巔峰。據說,三道同修確實能在同階傲視群雄,可後續再突破的難度,會呈幾何級數上升。”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三道同修,幾乎被稱為‘死路’。”
他看向林異,眼神複雜。
“我以後也只打算走二道加另類道。你倒好,一上來就要挑戰地獄難度。”
林異的嘴巴張了張,又默默閉上。
好傢伙。
看來這個副本結束後,得去好好補補課了。
實力漲得太快,缺乏對應的知識儲備,就是這樣容易踩坑。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目光透過船艙的舷窗,落在那片破碎的、被邪神窺視的天空上。
話說回來,這個副本也該結束了吧?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這個世界,已經徹底沒救了。
那些邪神,那些瘋狂的半神,那些絕望中死去的人們,這一切都在告訴他,有些結局,是註定的。
可是……
他微微眯起眼。
他們是天外之魔。
是這個世界劇本之外的變數。
或許,變數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那些註定絕望的結局,留下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其他的可能性。
他放下酒杯,目光變得堅定了一些。
還沒到最後。
誰知道呢?
——
與此同時,森羅大地的某處廢墟之中,林異依然在靜靜等待。
他靠在殘破的石壁上,目光時不時掃過那個緩緩轉動的巨大球體,腦海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各種可能性。
時間在這種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彷彿凝固的膠質。
忽然間,他整個人愣住了。
不,不止是他,在這一刻,整個森羅大地上所有還活著的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世界最深處的變化。
如同投石入水,一圈無形的漣漪從某個不可知的原點擴散開來,蕩過山川,蕩過廢墟,蕩過每一個還存留著生命的角落。
整個世界,如同一潭混亂的黑色湖水。
此刻,一顆石子投入其中。
漣漪擴散。
所有強者,那些苟延殘喘的半神,那些潛伏暗處的邪神使徒,那些掙扎求生的超凡者,在同一時刻,齊齊抬頭。
“不好!”
林異猛地轉身,目光射向天空。
世界在發生某種變化。
是甚麼?!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天空之中,那層籠罩了世界不知多少歲月的“天幕”,那層隔絕了真實星空、保護著這個世界不受邪神直接窺視的屏障,正在緩緩消失。
如同融化的冰雪,如同褪去的幕布,它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直至徹底透明。
而在那透明的天幕之後,兩個巨大的世界,靜靜懸浮於蒼穹之上。
一顆世界通體湛藍,如同最純淨的海水凝結而成。
即便隔著遙遠的虛空,也能隱約看到其中翻湧的巨浪、漂浮的雲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水之氣息。
那是白霧之海,那個以水元素為主宰的奇異世界。
另一個世界則顯得“正常”許多。它有陸地,有海洋,有鬱鬱蔥蔥的植被,有曾經繁華的城邦遺蹟。
可此刻,那世界的表面佈滿了猙獰的裂縫,如同破碎的玻璃珠子。
猩紅色的光芒從那裂縫中滲透而出,如同某種活物的血液,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侵蝕著那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那是幻想樂園。
林異的瞳孔急劇收縮。
“白霧之海……和幻想樂園……”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這兩個世界……怎麼會出現在天空?”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難道~”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壞了。
世界要融合了。
既然世界能夠被分割,那麼理所當然,它們也能再次聚合。
他早該想到的。
從白霧之海開始,當那個世界與蒼白世界發生碰撞、當世界壁壘出現裂縫、當那些原本分離的碎片開始相互吸引。
他就該意識到,這些曾經同根同源的世界碎片,在某種規則的作用下,會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走向聚合。
現在,它們來了。
三個世界,相互吸引,彼此靠近。
它們要完整了。
可在這種時候“完整”,意味著甚麼?
林異的大腦瘋狂運轉,無數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接、重組、最終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甚麼勇者和魔王會掐起來。
他原本以為,卡厄絲只是透過某種方法庇護了一部分人類,試圖為那些殘存的生命而戰。
可現在看,他淺了。
她們可能早就知道,世界在緩緩聚合。
當三個世界拼合在一起。
世界亂鬥臺不會消失。
那些瘋狂的半神,那些邪神的使徒,會盯上其他世界的生命。
他們會像蝗蟲一樣湧向白霧之海,湧向幻想樂園,掀起一場新的、更加瘋狂的殺戮。
直至所有的生命,三個世界的全部生命,通通回歸女神系統。
直至所有的強者獲得資格,登上舞臺,彼此廝殺,將自身化作養分。
直至——唯一神的誕生。
“這就是所謂的……唯一神嗎……”
林異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汲取三個世界的全部生命,孕育而出的至高位格。
一出生,就足以傲視所有七階。
殺普通七階如屠狗。
擁有觸及,甚至擊傷八階的能力。
那傳說中的唯一神,真的如同傳說中一樣,生來唯一,傲世同階,匹敵八階!
強大。
無可匹敵。
那股力量的誘惑,簡直如同最頂級的魔戒,讓人光是想象,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林異的呼吸微微急促。
然而,沒有時間讓他繼續思考。
那兩個忽然出現的世界,並沒有在天空之壁外懸掛太久。
它們只是輕輕地、如同兩隻試探的觸角,與森羅大地的世界壁壘發生了第一次接觸。
“嗡~~”
整個世界,微微一顫。
下一瞬,一道耀眼至極的光芒,從世界的最中心爆發!
光芒的源頭,是那個一直靜靜懸浮的、巨大的世界亂鬥臺。
它在接觸到兩個新世界的瞬間,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輝!
那光芒以它為中心,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光之巨網,瞬間擴散、籠罩。
覆蓋了森羅大地。
覆蓋了白霧之海。
覆蓋了幻想樂園。
覆蓋了三個世界中的所有生命。
一道威嚴的、熟悉的、充滿了無上秩序的聲音,在所有生命的腦海中同時響起。
【命運戰爭,第二階段,正式開啟。】
【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所有的生命,都將回歸神座。】
【唯一神~~必將誕生!】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只感覺眼前一花。
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他們,拉扯著他們,將他們從各自的世界、各自的角落、各自的藏身之處,硬生生地拽向某個不可知的地方。
下一刻。
當人們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個巨大的淡藍面板,還閃爍幾下,一個排行榜出現。
一股資訊,同時湧入所有人的腦海。
資訊的內容很簡單,簡單到讓人不寒而慄:現在,所有生命都在世界亂鬥臺的內部空間之中。
每個人將根據之前在命運戰爭中獲取的“命運點數”,被轉換成對應的“生存時間”。
這場遊戲,只會持續三天。
三天內,每過一天,時間的消耗速度都會成倍加快。
當時間消耗完。
立刻死亡。
成為亂鬥臺的養分。
想要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
去擊殺生命。
掠奪他人的時間。
然後,繼續殺人。
規則的本質,簡單到殘忍。
養蠱。
極致的養蠱。
三天之內,所有人都得死,只能活一個。
而那唯一活下來的人,就是,唯一神。
——
“這裡是哪裡?!”
“我靠——這破活動還有第二階段?!”
混亂的驚呼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有人茫然四顧,有人驚恐顫抖,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
而更多的人,則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崩潰的表情。
一個滿臉血汙的中年男人忽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哈哈哈哈哈,這就是命運戰爭嗎?!那個位置……原來是開放的……誰都有機會……只要活到第二階段就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扭曲,越來越淒厲,最後變成了某種近乎野獸的哀嚎:
“那我之前……那些努力……殺掉的那些親朋好友……到底算甚麼啊!”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個巨大的積分排行榜,靜靜地懸浮在灰白色的天空之上,散發著冷漠的光芒。
林異此時也在一陣恍惚中清醒,讀取完資訊之後,他稍微愣了兩秒。
“我操!這女神系統有毒吧!唯一神是這樣選出來的,整個世界所有生命都得死?就算唯一神誕生,這世界不也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