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還在靜靜地等待。
他靠在那冰冷的石壁上，目光越過廢墟，落在那緩緩轉動的巨大球體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圍除了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詭異嘶吼，再無其他聲響。
可風雲變幻，從不給任何人等待的時間。
躲在幕後的命運，已經悄悄按下了快進鍵。
那些可能增加變數的天外之魔，那些像他一樣來自其他世界的“變數”，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個一個地踢出這個舞臺。
林異感知不到這個過程，但他能感知到結果。
這個世界殘存的求生者，如今已不足十指之數。
而剩下的那些，大多老實得很，根本不想參與接下來的劇情，只想找個安全的角落，默默觀看這最後的結局。
而與此同時，天外虛空之中，那些虎視眈眈的邪神們，也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嗯……你們感覺到了嗎？”
一道意念在邪神專屬的頻道中擴散開來，帶著幾分疑惑與警覺。
“空間掀起了一道漣漪……波及範圍很廣，影響卻不深。但這漣漪給我的感覺，很奇怪。”
“哼，大驚小怪。”另一道意念不屑地回應。
“那三個世界開始聚合了而已。”
此言一出，頻道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各種各樣的意念同時爆發！
“甚麼？那三個世界終於要拼湊完整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等了這麼久，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世界終於要完整了……這可真是件大喜事啊。”
“喜事自然是喜事，不過……”
一道陰惻惻的意念插了進來，帶著幾分貪婪與試探：
“到時候，我們要怎麼分那世界之源呢？”
頻道中再次安靜。
但這一次的安靜，帶著某種微妙的、危險的意味。
幾位邪神浮於天外虛空，隔著億萬公里的距離，透過意念竊竊私語，商討著如何分食那塊即將到嘴的蛋糕。
這個宇宙最有價值的東西是甚麼？
不是甚麼神器，不是甚麼傳承，更不是甚麼低等世界的資源。
是創世女神的起始之地，那顆最初孕育了眾神的星球。
那裡是女神的起源，是眾神的伊甸園，是這個宇宙一切神話的開端。
創世女神雖然早已消失，但起始之地深處，藏著通往世界本源的通道。
一般的星球，根本孕育不出“世界本源”。
而女神的起始之地所蘊含的世界本源，層次極高。
八階。
那是連邪神們都要垂涎三尺的層次。
對於這些卡在七階不知多少萬年的邪神來說，如果能完全吞噬那八階的世界本源，說不定能更上一層樓，突破那道困住它們無數歲月的門檻，成就真正的~~八階！
可惜。
當年它們聯合起來，試圖攻陷那個世界，結果本土神明反抗得太激烈了。
更可惡的是那個勇者，那個該死的、狡猾的、不要命的勇者，竟然察覺到了它們的意圖，在最後關頭強行分割世界，用這種方式破壞了通往本源的通道，也分散了它們的力量。
世界被分割成三塊，它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到嘴的肥肉，變成三塊遙不可及的殘渣。
神戰，它們贏了。
但大多數邪神都受了傷，實力有所下降。
再加上後來創世女神不知為何突然出現，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給了它們狠狠一下，那一下之後，它們老實了。
不再對世界進行攻擊，不再試圖強行突破，而是默默躲在天外，養傷，等待。
等待世界重新拼接。
等待通道再次降臨。
等待那最終的、真正的大餐。
此刻，那個時刻，終於要來了。
邪神頻道里，各種意念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嗡嗡聲。
有的在商討如何瓜分，有的在試探盟友的底線，有的乾脆大打出手，那些現實距離較近的，已經開始用真身互毆，試圖在分蛋糕之前先削減競爭者的數量。
混亂，貪婪，算計，廝殺。
這就是邪神。
就在它們聊得起勁、打得火熱的時候。
一個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波動，悄悄混入了頻道。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沒有任何邪神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在眾多龐然大物的縫隙中游走，靜靜地、耐心地，讀取著每一條意念中的資訊。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去。
此時此刻，某個幽暗的空間深處。
一顆破碎的星球內部，一個如同冬眠之蟲般蜷縮著的人形生物，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原來……還有這樣的秘辛。”
那個一直潛伏在天外、cos邪神的本體林異，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這些邪神的真正目標，是吞噬那個世界之源嗎？”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八階的世界之源。
如果能吃下這東西，他這具偽七階的軀體，應該能一躍成為真正的七階吧？
不，不止七階，說不定能直接跨越到七階巔峰，甚至觸碰那遙不可及的八階門檻。
還有那個八階巔峰的創世女神……
“居然真的存在？”
林異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一直以為那位傳說中的創世女神，要麼已經隕落，要麼早就離開了這個宇宙，去往更高的層次。
可現在看來，她還活著。
或者說，至少曾經活著。
“可她為甚麼沒有出來把這些邪神全部砍死？”
這是林異最想不通的地方。
那些邪神最強的也不過七階巔峰，以創世女神八階巔峰的實力，碾死它們應該跟碾死一群螞蟻差不多。
可她偏偏沒有。
是出甚麼問題了嗎？還是被甚麼事情牽制住了？
“唉……”
林異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水越來越深了。”
他這具潛伏在天外的本體，雖然收集到了不少關鍵情報，可面對眾邪神的圍攻，依然無能為力。
以多打少這種事，從來都是他用來欺負別人的，甚麼時候輪到別人用來欺負他了？
“要是我有真正的七階戰力就好了……”
他低聲自語。
“或者有一位七階高手來幫我也行啊。”
他想起之前自己發出去的那條求援資訊，也不知道能不能抵達另一個“林異”那裡。
林異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虛無處。
越是往上攀爬，越是能感受到階級的鴻溝有多深。
儘管他開的外掛已經夠猛了，可對於那些老牌邪神來說，依然不夠看。
神明的權威，太強了。
更何況是那些源於某個宇宙概念負面而誕生的邪神，它們的難殺程度，比傳統的七階強者都要高出一大截。
林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無力感。
同時，也又一次生出了那個念頭。
想要變得更強。
他這具本體，其實早就半隻腳踏在七階的門檻上了。
但他始終沒有邁出那最後一步。
他在抉擇，在考慮。
是選擇諸天萬界最通用、最廣泛的信仰香火成神路？收集信徒，凝聚香火，以信仰為階梯，登臨神位？
還是選擇一個法則，細細參悟，以那法則為根本，偉力歸及己身，成就法則之神？
又或者……以力證道？讓這具已經千錘百煉的軀體再次蛻變，以純粹的肉體登臨神位？
“哎……不對。”
林異忽然怔住。
“等等。”
他的思緒如同閃電般掠過腦海。
“這三條路……貌似我都可以走啊？”
平凡世界那個分身，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借助傳說之力，參悟法則，成就七階的法則之神。
而之前去過的那個心武世界，他做了那麼多鋪墊，這段時間應該累積了不少信仰之力。如果能跟9527溝通一下，開個通道，汲取那些力量，信仰封神也不是問題。
至於肉體這方面……
林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具能夠無限退化、無限適應、無限進化的究極之軀，早已達到了突破的要求。只需要再經歷幾次生死蛻變，適應神明級的攻擊，突破界限，未嘗不能以力證道。
三條路。
三條都可以走的路。
“不對，我想的太簡單了，想要三條路成神所蘊含的能量，必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個世界根本無法支援我這樣成神，或者在三條路當中選一條也夠嗆，我現在偽神就已經能和那些較弱的邪神打的五五開。
我成神的動靜絕對不小，要是被那些邪神知道，他們必然會圍攻我。”
林異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路好像走死了，如果無法三道成神，單一的成神路線，實力有限，估計能1打3，但那些邪神一多起來，估計幹不過。
林異感覺苦惱，隨即，那茫然被一道靈光擊碎。
那是一縷白芒，如閃電般穿過他的腦海。
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某種無形的因果聯絡，是他與自己分身之間特有的、無法切斷的羈絆。
“嗯？”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重重虛空。
“有部分空間連通外界了？”
“裡面的分身跑出來了？”
——
與此同時，某處虛空。
一道空間裂縫悄然撕開。
一艘巨大的方舟，從那裂縫中緩緩駛出。
諾亞方舟。
船長林異站在船頭，滿臉興奮地四處張望。
“出來了出來了！終於出來了！這就是天外嗎？感覺和普通的宇宙空間沒甚麼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外界的氣息，激動得手舞足蹈。
可就在這時。
一道詭異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方舟前方不遠處。
那身影從一道更小的空間裂縫中鑽出，動作隨意得像從自家後院跨出一步。
羅光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常。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鎖定那道突兀出現的身影，整個人瞬間繃緊！
那是甚麼東西？！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手掌一翻，一張泛著微光的卡片已經夾在指間。體內的能量瘋狂運轉，瞬間進入最高階別的戰鬥戒備！
該死！好恐怖的氣息！
和那些被封印的、不善戰鬥的邪神不同，眼前這個東西，絕對是個戰鬥型的怪物！
那壓迫感，那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那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詭異感。
絕對是勁敵！
羅光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解放卡片中的所有力量，與之殊死一搏！
從羅光的視角來看，眼前這個“生物”無疑就是一尊擁有人形的邪神。
它的身軀被一層黑彩色的詭異薄霧籠罩，看不清具體的形態，只能隱約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薄霧彷彿有生命一般，緩緩蠕動，時而擴散，時而收縮，像是在故意遮蔽甚麼，又像是在無聲地警告：不要直視。
但羅光不是普通人。
他動用了能力，強行穿透那層薄霧。
然後，他看到了那薄霧之下的“真相”。
那是……
那是甚麼東西？！
每一個細胞，都像擁有獨立的生命一樣，極其活躍。
它們在分裂，在融合，在變化。
一個細胞剛剛幻化成某種金屬物質的結構，下一秒又隨機一變，成了某種大腦組織的形態，再下一秒，又變成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器官。
注意，這不是指身體的某個部位在變化，是指身體當中的每一個細胞群，都在同時發生著這種瘋狂的、無序的、永不停止的形態轉換！
整個人體，在羅光那種特殊的視角看來，就是一坨不斷蠕動、不斷變化、永遠沒有固定形態的。
不可名狀之物。
如同邪神般詭異。
如同克蘇魯神話體系中那些最純粹、最難以琢磨的古神一樣。
詭異，無序，難以描述，不可預知。
羅光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不少邪神，打過不少硬仗，自認為甚麼場面都見識過了。
可眼前這個東西……
他媽的，比那些邪神還像邪神！
就在羅光的神經繃到極限、隨時準備出手的瞬間。
一個興奮的聲音，從諾亞方舟的船頭傳來：
“本體——！老大——！我們來投靠你了——！”
船長林異站在船頭，使勁揮舞著雙臂，臉上滿是見到親人般的喜悅。
羅光：“…………”
哈？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個興奮得像個傻子一樣的“船長林異”。
又僵硬地轉回頭，看向面前那個比邪神還像邪神的“詭異生物”。
本體？
老大？
投靠？
所以……
這個比邪神還他媽邪神的玩意兒，就是所有“林異”的……本體？
羅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他再次看向那個被黑霧籠罩的身影。
那些詭異的、不斷蠕動的細胞——
那些無序的、難以描述的形態——
那些讓人本能恐懼的危險氣息——
全是……一個人？
“你確定？”
羅光的聲音有些乾澀。
船長林異拼命點頭：“確定確定！那氣息，那感覺，絕對錯不了！就是本體老大！”
羅光沉默了。
他默默收起了手中的卡片，默默撤去了戰鬥姿態，默默地看著那道身影緩緩靠近。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心裡，冒出一個非常不合適的念頭：這貨……一段時間不見怎麼看起來怎麼比邪神還像邪神啊？
而那道被黑霧籠罩的身影，此刻已經來到了方舟近前。
黑霧微微散開，露出一張，勉強算是“人”的臉。
那臉上掛著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別看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幾分調侃，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複雜：“我長成這樣，你以為我願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