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打定主意,準備前往那所謂的“世界亂鬥臺”一探究竟。
不是為了爭奪那個虛無縹緲的唯一神位,只是想親眼看看,那個被女神系統精心打造的終極舞臺,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這個世界的生靈已經所剩無幾。
邪神肆虐,半神癲狂,普通人反而成了稀罕物。那些曾經熙熙攘攘的城市,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風乾的白骨。
偶爾能看到的活物,不是身懷絕技的天外之魔,就是被逼上絕路的超凡者。
“林異!”
身後傳來葉小夭的聲音,帶著幾分勸阻的意味。
“這個副本差不多要結束了,你沒必要去世界中心。要是一不小心捲進半神的戰鬥,你可就直接被淘汰了。”
林異頭也不回,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放心啦,我自有打算。”
葉小夭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面板,這段時間積累的積分已經足夠多了,進入下半場應該不成問題。
她之所以還留在這個世界,無非是想看看勇者和魔王最後的故事會走向何方。
畢竟,這個世界的規則裡有一條:挖掘劇情可以獲得額外積分。如果能親眼見證這個世界的最終結局,想必會有一筆可觀的收入。
至於林異那傢伙……
算了,隨他去吧。那傢伙命硬得很,死不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趕路,林異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世界,真的沒救了。
前往世界中心的路上,他碰到了一堆妖魔鬼怪,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妖魔鬼怪”。
第一個遇到的,是一灘“人”。
準確地說,是一團曾經是人的東西。渾身肌肉潰爛,軟塌塌地癱在地上,如同一坨爛掉的臭泥。
骨骼不知為何全部軟化,支撐不起任何形體。那張臉卻完好無損,扭曲成極致的驚恐與絕望。
他看到林異,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求……求你……殺了我……”
那聲音悽慘至極,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惻隱。
“讓我……以人的身份……死去……”
林異猶豫了一下,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間。
那灘爛泥驟然暴起!軟化的軀體瞬間硬化,如同一根從地面彈起的石錐,裹挾著凌厲的殺意,直刺林異的心臟!
那張扭曲的臉上,絕望的表情不知何時變成了獰笑。
林異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打了個響指。
心靈之火憑空燃起,將那灘東西瞬間吞沒。熾白色的火焰中傳來淒厲的尖叫,很快便歸於沉寂。
林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團正在化為灰燼的東西,眼神冰冷。
“真是噁心。”
不僅失去人性,還會模仿人類的語言求救,用來吸引獵物。
這種手段怎麼看都不像是天上那個被貫穿的太陽帶來的,它只是被動地散發著變異光波,沒有意識,沒有目的。
這更像是某個邪神的手筆。
也只有那些東西,才會設計出如此惡毒的捕食方式。
繼續前行。
沒走多遠,又一道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個長相猥瑣的男人,兩條手臂異常地長,垂下來幾乎能碰到膝蓋。
更詭異的是,他的小臂已經徹底異化,變成了兩條佈滿倒刺的肉鞭,在空中緩緩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嘿嘿嘿……”
男人盯著林異,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口水不自覺地順著嘴角流下來。
“沒想到還能遇到一個小白臉……”
他舔了舔嘴唇,語氣中滿是興奮:
“太好了!又能獲得生命點數了!再攢一點,我就能買那個新技能!”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暴起,兩條肉鞭如同毒蛇般彈出,直取林異的咽喉!
林異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他只是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那男人的眼睛上。
心靈衝擊。
無形的精神力量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對方的意識核心。
那男人的動作戛然而止,眼中的貪婪還沒來得及褪去,便徹底凝固。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林異上前一步,一隻手按在他的額頭上,讀取記憶。
下一秒,他的眉頭深深皺起。
那表情,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骯髒的東西。
“……嘖。”
他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倒在地上。
為了力量。為了那該死的“生命點數”。這個男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後是自己年僅七歲的女兒。
他記得那對母女死前的眼神,不可置信,然後是絕望,最後是空洞。
而他在點數到賬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愧疚,不是痛苦,而是狂喜。
“這真的值得嗎?”
林異輕聲問,卻沒有人能回答。
繼續走。
前方出現一棵孤零零的老樹。
樹上掛滿了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甚麼。
是人。
十幾個。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一家三口齊齊整整地掛在同一根樹枝上。
他們用各種能找到的東西,腰帶、麻繩、撕成條的床單,把自己吊在樹上。風一吹,那些屍體便輕輕搖晃,如同某種詭異的果實。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打鬥的跡象。
他們是自己爬上去的。
然後,自己把脖子套進繩圈裡。
林異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早已冰冷的屍體。
他們臉上沒有太多痛苦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後的平靜。
不想承受這個世界的絕望,又不想拿起屠刀去殺人。
於是選擇了最乾脆的方式。
離開。
林異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
“這個世界……”
他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真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啊。”
他以為人吃人已經是這個世界的下限極限了,強者吃弱者,弱者吃更弱者,更弱者吃泥土,最後所有人都變成怪物。
沒想到,還有高手。
那些選擇“不戰鬥就無法活下去”的人,拿起屠刀,去殺人,去掠奪點數,去踏上那條通往超凡的血腥之路。
可那條路的盡頭是甚麼?
是成為更強者的獵物。
當你在殺戮中變得足夠強,當你終於引起了那些半神或邪神的注意,他們就會像收割韭菜一樣,把你收割掉。
點數是你的,命是他們的。
這條路,註定通向死亡。
如果有大氣運加身,或許能踩著無數屍骨,一步一步爬上那個遙不可及的位置,最終進階半神,成為執棋者之一。
可那樣的人,只存在於概念之中。
而另一條路,放棄掙扎,選擇死亡,至少,不痛苦。
至少,不用親手殺死自己愛過的人。
林異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根長矛貫穿的太陽,那些蠕動的觸手和窺視的眼球,那道道猙獰的裂縫。
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這個世界……”
他喃喃自語。
“真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他繼續走著。腳下是破碎的大地,身邊是殘破的廢墟,頭頂是瀕死的太陽和窺視的邪神。
他走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走過一棵又一棵掛滿人的樹。
走過一個又一個用盡手段想要活下去、或者用盡手段想要死去的“人”。
他越發確信。
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
原來只是糟糕。
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像完全活不下去一樣。
與其痛苦地活著,大部分人都選擇了一根草繩,或者一條麻繩,或者任何能把脖子掛上去的東西。
林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廢墟的盡頭。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又有些沉重。
他沒有停下腳步。
所以他不斷翻山越嶺,不斷向前,不斷目睹那些荒誕而殘酷的景象。
一具具屍體,一棵棵掛滿人的樹,一個個在絕望中扭曲成怪物的人,它們如同烙印,一個接一個刻進他的眼底,沉入他的心底。
心,越來越冷。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見慣了生死,見慣了人性的黑暗面。
可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還是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這世界,真的沒有人類了。
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死光了”,而是那些還活著的人,也已經不能再稱之為“人”。
他們要麼成了只知殺戮的野獸,要麼成了邪神操控的傀儡,要麼成了一具具還在呼吸的行屍走肉。
所謂的人性,所謂的文明,所謂的希望。
在這個世界裡,都成了笑話。
林異沉默地走著,沉默地看著,沉默地記下這一切。
終於,他抵達了世界的中心地帶。
當他抬起頭的那一刻,目光便被天空中的那個龐然大物牢牢吸引。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球體。
準確地說,是一個半圓形的平臺,懸浮於蒼穹之下。
平臺周圍環繞著一圈又一圈的魔法圓環,那些圓環以一種極其不規律的軌跡緩緩轉動,有的順時針,有的逆時針,有的忽快忽慢,彷彿遵循著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韻律。
圓環將整個平臺包裹其中,遠遠看去,就像一個由無數光環交織而成的巨大球體,懸浮於天地之間,俯瞰著腳下這片破碎的大地。
“這就是……世界亂鬥臺?好漂亮,明明看起來格格不入,但給人的第一印象,確是和世界融為一體,猶如世界的奇觀~!”
林異喃喃自語。
女神系統的公告上說得很清楚:每一個有資格的人,都可以進入其中,爭奪唯一神的位置。
這句話是真的。
可公告沒有告訴那些拼命積攢點數、拼死拼活才獲得資格的人。
他們既是爭奪神位的資格者,也是那個神位的養料。
世界亂鬥臺的規則,林異已經透過推演和觀察大致摸清了。
進去之後,自動獲得一個排號。然後等待,等待規則叫號,叫到的人上臺,與對手決鬥。
勝者,繼續前進。
敗者,成為養料。
被擂臺吃掉。
成為那唯一神寶座的,一塊基石。
直到人們不斷的死去,直到唯一神位孕育而出。
“有進無回……看著像是奇蹟,可實際上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林異眯起眼,眼中閃爍著解析的光芒。
那些半神和邪神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們不傻,不會貿然親自上場。
目前,那些真正的強者都處於觀望狀態,但他們也不是甚麼都沒做。
他們在培養心腹。
培養那些足夠強大、卻又可以被捨棄的棋子。
讓這些心腹獲取資格,進去打探情報,然後透過各種手段,將裡面的資訊傳遞出來。
一層一層,步步為營。
誰都想當最後的黃雀,誰都不想當被吃的蟬。
林異關閉了眼中的真理解析,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東西……居然有八階的力量層次。”
他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位格不僅高,而且……”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剛才解析時捕捉到的某些痕跡。
“貌似還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顯化。”
難怪那些半神如此瘋狂,難怪那些邪神如此垂涎。
這根本不是甚麼“人造的擂臺”,而是世界本身在瀕死之際,凝聚出的最後的“遺產”。
誰能得到它,誰就能繼承這個世界的全部,力量、權柄、位格,還有那虛無縹緲的“唯一神”之名。
林異收回目光,在附近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靜靜地坐下。
他沒有打算進去。
那種有進無回的地方,不適合他這種喜歡留後手的人。
但他也沒有打算離開。
他在等。
等勇者,或者魔王。
只要能遇到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他就能獲取到更多的資訊,那些推演不出的、聊天群裡沒有的、真正關鍵的資訊。
比如……
勇者和魔王決裂的真正原因。
之前從葉小夭那裡打聽到的“理念不合”,他總覺得太過簡單。
林異不是沒和那兩人接觸過。在他的牽線搭橋之下,她們早已不只是單純的“勇者”和“魔王”。
她們是並肩作戰過的戰友,是一起經歷過生死冒險的朋友,是共同見證了藍小雨落幕的見證者。
這樣的交情,怎麼可能因為“理念不合”這種空泛的理由,就徹底反目成仇?
除非……
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那些原因,被某些力量刻意掩蓋了,被某些規則刻意隱藏了。
推演不出來,聊天群裡沒有,葉小夭也不知道。
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林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越過廢墟,落在那緩緩轉動的巨大球體上。
他耐心地等著。
等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的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