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藍蜷縮在堆積的廢棄木箱上,仰頭望著被高聳金屬建築切割成狹窄縫隙的天空,靜靜地發著呆。
她在這個被稱為“人族互助會”的地方長大,卻與周圍其他同齡的孩子截然不同。
在這個如同腐爛泥潭般的世道里誕生的孩子,大多過早地褪去了童真,被迫直面世界的猙獰。
他們目睹了太多陰暗與險惡,眼中那份屬於孩童的靈動與快樂早已消磨殆盡,連帶著童年本身,也成了一種奢望。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絕望的土壤,難以培育出健康的靈魂。
在這裡長大的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何在夾縫中求生,認清自己底層人的身份,學會卑微,懂得苟且,要時刻察言觀色,將真實的自我深深埋藏。
他們的天性被無情壓抑,一旦開始懂事,明白了自身種族在這座城市意味著甚麼,眼神便會迅速黯淡下去,變得沉默而木訥。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往往只剩下生命本身那股頑強的慣性。
在這座以魔族為主的移動鋼鐵都市裡,人族的存在卑微如塵。
作為其中的孤兒,藍在耳濡目染間,早已學會了無數在陰影中生存的技巧。
發呆的時光並未持續太久,一道溫和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藍,別發呆了。”
聲音的主是一個看起來比藍年長几歲的少女,名叫阿麗娜。
她嘴角努力牽起一個弧度,試圖展現溫柔,但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
她的眼眸深處沉澱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愁,如同蒙塵的玻璃,失去了應有的光彩。
那笑容更像是一張習慣了佩戴的面具,僵硬而脆弱。
在這座城市長大的孩子,年齡越大,便越能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壓抑氛圍,以及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當然,這份絕望,只屬於他們這些如同陰溝老鼠般躲藏的人族。
一旦藏匿不慎,被魔族的巡邏糾察隊發現,輕則被販賣為奴,永世不得自由;重則,便會如同垃圾般被就地處理,無聲無息地消失。
藍聽到呼喚,轉過頭,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她靈巧地從木箱上跳下,像只歸巢的小鳥般撲進阿麗娜懷裡,親暱地用腦袋蹭了蹭對方的腹部。
“知道啦,阿麗娜姐姐,我們回去吧。”
藍撒嬌般地說道,隨即抬起頭,再次露出那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彷彿能驅散一絲陰霾的陽光笑容。
在這片絕望的土壤上,這樣的笑容如同奇蹟,帶著一種不合時宜卻無比珍貴的甜意。
阿麗娜看著這個笑容,眼底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瞬,嘴角那刻意維持的、僵硬的假笑也悄然隱去。
她輕輕揉了揉藍柔軟的頭髮,牽起她的小手,走向巷道更深的陰影處。
她們來到一個看似堆滿雜物的角落,阿麗娜熟練地移開一個沉重的舊木箱,露出了後面一個依託牆壁與地面形成的洞口,那像是一個被拆除了格柵的廢棄下水道入口。
兩人依次鑽了進去,阿麗娜又從內部小心地將木箱挪回原位,遮掩住洞口。
洞口之下,連線著這座城市地下縱橫交錯、早已被遺忘的廢棄管道網路。
此時的藍,對於未來尚且懵懂,她曾天真地以為,生活就會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像一株依附於廢墟的苔蘚,悄無聲息地生長,苟活下去。
然而,很可惜,這片大陸並不眷顧人族。
魔族,向來是遵循最原始法則的種族。在這裡,弱肉強食並非比喻,而是刻入骨髓的信條。他們堅信,力量即是唯一的權柄與真理。
每當一任魔王隕落,龐大的魔族勢力便會頃刻分崩離析。
所有擁有移動城市的城主們,無不蠢蠢欲動,渴望著逐鹿群魔,登上那至高無上的王座。
上一任魔王早已逝去多時,如今的魔族徹底陷入了群雄割據、各自為戰的混亂時代。
而藍所藏身的這座移動城市,極其不幸地,在荒原的遊弋中與另一座同屬魔族的移動城市狹路相逢。
兩位城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目標驚人一致,吞噬對方,將其城市與資源化為自身壯大的養料。
“看甚麼看?沒見過魔族強者嗎?本王意圖一統魔族,正缺人手,我看你還有點本事,跟我混吧!”
一方城主立於巍峨城頭,聲若洪鐘。
“哼!先開口就有理了?該跪地臣服的是你!”另一方城主毫不示弱,獰笑著回應。
“現在俯首稱臣,我還能賞你個閒散貴族的虛名,保你晚年富貴!”
簡單的“王見王”對峙後,便是毫無修飾的隔空對罵,隨即,戰爭毫無懸念地爆發。
最初是最原始、最野蠻的城市對撞,巨大的金屬城體在轟鳴中震顫。
緊接著,甲板交錯,鉤索縱橫,雙方的貴族與精銳戰士如潮水般湧上接舷戰場,展開血腥的廝殺。
這便是魔族最“樸實無華”的權力爭奪方式,誰的拳頭更硬,誰便是理所當然的主宰。
勝者將吞噬敗者的一切,而被擊敗的一方,只要還活著,大多會願賭服輸,自然而然地歸順於新的強者麾下。在某些方面,魔族的思想確實異常“單純”。
言歸正傳,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持續了數日之久。雙方實力在伯仲之間,廝殺得難解難分。
然而,最終命運的天平還是傾斜了,藍所在的這座城市,核心動力爐在激烈的戰鬥中嚴重受損,伴隨著一陣絕望的嘶鳴與劇烈的震動,龐大的移動城市緩緩停了下來,如同擱淺的巨鯨。
失敗者的命運早已註定,被勝利者“合併”。這個過程,實則與拆解無異,所有有價值的部件、資源、技術都會被掠奪一空,用以強化勝利者的城市。
若對方看中了整座城市的框架,甚至可能將其完全肢解,作為自身擴建的素材。
藏匿於城市陰影中的人族互助會,再也無法倖免。
在城市被系統性拆解的過程中,他們的藏身之處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互助會的領袖抽了一晚上菸屁股,最終,下定決心。
逃離。外面的荒原環境惡劣,危機四伏,但留在城內,一旦被發現,唯有死路一條。
此前像老鼠般躲藏,只是半隻腳踏入棺材,如今再不逃,便是自己躺進去等死。外面雖險,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是螻蟻試圖掙扎求生,也往往異常艱難。
不幸的是,互助會計劃逃亡的訊息,終究還是走漏了。
新佔領這座城市的魔族勢力,對於奴隸有著極大的需求。人族雖然體質孱弱,但作為廉價的勞動力,仍是相當不錯的“資源”。
這場倉促的逃亡,演變成了一場血腥的獵殺。數百人的互助會成員,在魔族的追捕下四散奔逃,最終…僅有一人僥倖存活。
“該死!是哪個天殺的走漏了風聲?!這個時間點,巡邏隊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有內鬼!”
“呵呵…完了,我就知道…全完了……”
“別慌!我們人多!他們來抓我們的不會是最頂尖的高手!分開跑!能活一個是一個!”
絕望的呼喊聲中,人群如同受驚的鳥獸般潰散。
混亂中,藍被比她年長五歲的阿麗娜緊緊拉住手腕,在漆黑冰冷的荒原上拼命狂奔。但魔族的獵犬嗅覺極其敏銳,追蹤如影隨形。
兩人最終躲藏在一道狹窄的岩石縫隙底部,緊緊相擁,連呼吸都幾乎屏住。
縫隙外,一條肌肉賁張、涎水滴落的魔族獵犬正在附近焦躁地徘徊,鼻翼不斷翕動,循著空氣中微弱的氣味,一步步地向她們的藏身之處逼近。
魔族的獵犬,即便是最低等的品種,其兇悍也遠超普通人類。
互助會里的老人曾說過,一頭成年的魔族獵犬,足以輕鬆撕碎五名手持簡陋武器的人類壯年。
它們的利齒能咬穿生鐵,爪刃足以撕裂皮肉,甚至在骨骼上留下深刻的刻痕!
阿麗娜透過石縫窺見那越發接近的猙獰身影,一股冰冷的無力感與徹底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只是一個十歲的人族女孩,面對這樣的怪物,生存的機率微乎其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蜷縮著的、更加幼小的藍身上。
一個極其黑暗、卻又帶著致命誘惑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腦海。
“如果…如果把藍推出去…用她來吸引獵犬的注意力…趁著獵犬啃食她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能逃掉?就能…活得更久一些?”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旦出現,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求生的本能開始劇烈地衝擊著她殘存的理性與道德底線。在極度的精神壓迫下,她甚至產生了幻聽,彷彿有兩個自己在腦海中激烈地爭辯。
“把她丟出去!快!你看那畜生餓得口水直流!把它扔出去,獵犬一定會先撲向她!
它吃東西需要時間,哪怕只有幾十個呼吸,也足夠你跑出很遠!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
“不!絕不能這麼做!阿麗娜,你看看你自己在想甚麼?!用一個孩子的性命換取自己苟延殘喘?你還是人嗎?!
想想科爾叔叔是怎麼教導我們的!無論陷入何種絕境,都不能拋棄身而為人的底線!放棄了道德與人性,我們和那些視我們如草芥的魔族、和外面的獸人有甚麼分別?!”
阿麗娜瞳孔劇烈震顫,雙手死死捂住耳朵,頭痛欲裂。
縫隙外,獵犬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威脅性嗚咽聲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幾乎已經籠罩在頭頂。
沒有時間了。
就在她被內心天人交戰折磨得幾乎崩潰之際,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覆在了她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手背上。
是藍。
她輕輕拍打著阿麗娜的手,仰起臉,露出了一個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釋然的平靜笑容。
在這片絕望土壤上長大的藍,雖然奇蹟般地保留下了一份純真,但她並非不諳世事。她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的殘酷。
她只是明白,在這令人窒息的環境中,總需要一些微不足道的光亮,去溫暖那些即將凍僵的心靈。
所以,她總是乖巧地露出笑容,試圖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慰藉那些在絕望中沉浮的大人。
“阿麗娜姐姐,沒關係的…我都明白。”
藍輕聲說著,然後,她竟主動鬆開了阿麗娜的手,小小的身體開始向石縫外挪動,她打算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誘餌,引開那條飢餓的獵犬,為一直照顧她的姐姐,換取一線生機。
目睹這一幕,阿麗娜腦中所有的瘋狂與掙扎,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煙消雲散。
她無法想象,一個比自己年幼這麼多的孩子,在生死關頭,竟能擁有如此覺悟,做出如此決絕的選擇。
淚水瞬間決堤,模糊了視線。阿麗娜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半個身子已探出洞外的藍狠狠地拽了回來,緊緊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裡一般抱住。
“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姐姐錯了,是姐姐錯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與軟弱強行壓下,眼中只剩下溫柔的決絕。
“藍,你要好好地…代替我,活下去。”
話音未落,在藍反應過來之前,阿麗娜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死死地塞回石縫最深處、最隱蔽的角落。
隨即,她毅然轉身,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猛地衝出了藏身之處,朝著與石縫相反的方向,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狂奔而去!
忽然出現的獵物,自然而然的被獵犬所捕捉,看到獵物要逃跑,他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藍躲在夾縫當中,看著少女逃跑的背影,瞳孔不自覺模糊。
少女很瘦小,在城市內,也只是勉強吃飽的水準。
瘦弱的身體,此刻在藍的眼中卻不一樣,阿麗娜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個巨人瘦小的背影,卻無比的龐大。
阿麗娜跑得並不快,但不知為何,那具小小的身體內此刻卻爆發出了遠超常人的力量,她跑得很遠,成功的將獵犬引開。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他畢竟只是人,哪怕是迴光返照,加上腎上腺素爆發,也不可能跑過魔族的獵犬。
藍生存意志爆發,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她爬出了石頭縫,朝著相反的方向瘋狂奔跑,她絲毫不顧及身體瘦小和營養不足,。
彷彿要榨盡身體的所有能量,使出了吃腦的勁,不斷的往前跑。
她知道,她不能辜負自己姐姐的犧牲,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