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奇蹟般地逃過了魔族的追捕,獨自在這片無垠的黑色荒原上漫無目的地行走。
飢餓時,她便趴在地上翻找那些尚未完全枯萎的草根,或是挖掘泥土中蠕動的蟲豸。
乾渴時,若尋不到相對乾淨的水源,便只能忍受著喉嚨灼燒般的痛苦,等待不知何時降臨的死亡,或是解脫。
她是幸運的。在荒原上掙扎前行了三天後,那具早已達到極限的瘦小身軀終於徹底崩潰,軟軟地倒在一片礫石之中。
也正是在此時,她被一隊同樣在這片絕望之地遷徙流浪的人發現了。
或許,用“發現”這個詞更為準確。
“喲!這兒有個小傢伙!”一個負責探路的年輕隊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面朝下的藍翻過來,伸手探了探她微弱的鼻息。
“還沒死透…看這模樣,挺清秀的,面板雖然髒,但底子是人族的樣,沒有獸族的毛耳朵,也沒有魔族那些奇奇怪怪的角質或膚色…這好像是個純血的人族娃娃?”
他的聲音帶著驚異,在這片土地上,能遇到落單的純血人族孩童,簡直如同在沙漠裡發現清泉一樣罕見。
“老大!這兒有個咱們人族的小孩!還活著!要不要……救一下?”
他抬起頭,朝著隊伍前方喊道。
“吵甚麼吵!”隊伍的首領,一個面容滄桑、眼神銳利的人族中年漢子聞聲回頭,眉頭緊鎖,語氣嚴厲。
“沒看見我們現在是甚麼處境嗎?自身都難保!多一張嘴,就多一份消耗,多一個累贅!到時候糧食從哪裡來?水從哪裡來?”
他的斥責如同冰冷的雨水,澆滅了年輕隊員剛剛燃起的熱情。
在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生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博弈。攜帶一個虛弱不堪的孩子,無疑會大幅增加整個隊伍覆滅的風險。
荒原的生活固然艱難到了極點,但人族的頑強生命力也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論智慧,人族在萬族中算不上頂尖;論體力,遠遜於牛頭人或象人族,論防禦,更無法與甲殼種或鱗甲種相比。
然而,人族擁有一項足以在絕境中延續種族的天賦,極其均衡的素質與無比強大的適應力。
他們的智力在萬族中能排到中上,體力處於中下,繁殖能力也算中等。
但正是這種“沒有明顯短板”的特性,配合上那種能在任何惡劣環境中找到一線生機的適應能力,讓人族一次次在滅絕的邊緣掙扎著存續下來。
這就是人類差點能和蟑螂比肩的適應性,哪怕是極其寒冷的北極之地,都有人族生存的痕跡,足以證明這個種族適應能力確實強。
眼前這支約五十人的隊伍,成員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顯然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
稍微有些奇怪的是,他們有些人腦袋和身上長了些許皮毛,很顯然是獸人。
這是一支混合隊伍,有30號人是人,領袖也是人,剩下20來號,這是一些其他種族的獸人。
他們賴以生存的方式,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另類遊牧”,不斷遷徙,尋找一切可能利用的資源。
地下的黑草根、泥土中的蠕蟲,雖然都帶著微量的汙染,長期食用會緩慢侵蝕身體,但在餓死和慢性中毒之間,他們別無選擇。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隊伍的首領正帶領著眾人,試圖尋找新的獵場。
荒原惡劣的環境催生出的本土生物大多帶有變異,但其中一些體型較大的,體內依然保有可食用的肌肉。
只要能成功狩獵一頭,就能為整個隊伍補充寶貴的肉食。
而且,這些生物的血液中往往含有鹽分,能夠補充人體必需的元素。
因此,即便每次狩獵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也必須定期進行,這是維繫生存的底線。
走在隊伍末尾的那個年輕探路者,大家都叫他“小路”,因為他其實是個鹿人族,頭上這對角帶了點鈣,為了活下去,早切下來磨成粉吃了,悄悄放緩了腳步,落在了最後。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倒在亂石中、氣息微弱的小小身影,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從懷裡掏出了自己僅剩的、小半塊風乾的蚯蚓肉,以及那個水壺底最後一口混濁的飲水。
“小路!”首領嚴厲的聲音從前方的風沙中傳來,嚇了他一跳。
“別做傻事!那是你今天的口糧!”
小路身體一僵,猶豫著是否該聽從命令。他正打算將乾糧塞回懷裡,轉身離開,腳下卻傳來一陣微弱的窸窣聲。
藍的昏迷源於極度的疲憊與飢餓,但並未死亡。
她聽到人聲,用盡力氣微微抬起頭,看清了眼前的人,也隱約聽到了少年與首領之前的對話。
她沒有哭泣,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期望。
自從阿麗娜姐姐用生命為她換來生機的那一刻起,她就深刻地明白,自己這條命是撿來的,是揹負著他人犧牲的沉重禮物。
被別人視為累贅而拋棄,在這殘酷的世界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善良與憐憫,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嘴角艱難地向上牽扯,對著那個猶豫不決的年輕少年,露出了一個無比勉強、卻意圖傳達善意的笑容。
那笑容彷彿在無聲地說:“沒關係的、不用管我、你們走吧。”
少年讀懂了藍眼中那過分早熟的平靜與懂事,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慌亂地別過頭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隊伍都走遠了…好好吧!”
小路說到這裡,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類似“OK”的手勢,但中間卻故意留出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只能幫…一點點哦。”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藍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邊緣還缺了個口子的破碗,將水壺裡最後那口混濁不堪的水,小心翼翼地倒了進去。
然後,他又將那半塊黑乎乎的蚯蚓幹,輕輕放在了藍觸手可及的地面上。
做完這一切,小路像是生怕自己後悔似的,猛地轉身,快步追向早已遠去的隊伍背影,再也沒有回頭。
藍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小半碗渾濁的液體和那塊乾癟的蚯蚓肉。
片刻的沉默後,她伸出顫抖的手,拿起蚯蚓幹,一點點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乾渴難耐時,她又捧起那隻破碗,抿了一小口那帶著土腥味的水。
這一餐,味道糟糕透頂。或者說,在這片黑色荒原上,任何用以維繫生命的東西,都從未與“美味”二字沾邊。
但至少,空癟的胃袋裡終於有了些許填充物,那焚燒般的飢餓感,暫時消退了一點點。
時間很快來到第2天。
那一行人族隊伍又回到了藍所在那片區域,他們這次隊伍當中50多號人,少了兩個,並且有一些身上還有傷,很顯然這一次狩獵,他們付出了代價。
不過結果還算好,有幾個人臉上掛了些許笑容,狩獵成功了,他們又能多活一兩天了。
“喲,這小孩居然還在,他居然挺過來了,小路,你這傢伙,難怪昨天跑的比較慢,試試把你那份食物給出去。”
“嘿嘿嘿,老大,不能這麼說嘛,我跑的慢了點兒,只是探路探的累了,很正常,再說了,我這不是沒死嗎?我的理想可大了,我要熬死你,然後繼承你的隊伍,還有你老婆!”
“嘿,你他媽的志向還不小,淨盯著我那點家產了。”
隊伍有些人聽到小路的不自覺的笑了出來,隊伍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息,忽然間變得歡快起來。
隊伍當中的中年領袖,呵斥了幾句,將眾人的嘲笑壓下,隨後打算率領隊伍離開,走之前他剛好走在藍的旁邊,下意識轉頭看了一下。
藍見到陌生的人,並不懂得該如何打交道,她雖然早熟,但人情世故方面還很淺薄,只知道阿麗娜姐姐教過她,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就微笑吧。
藍稍微想了想,對著那個中年領袖露出了個開心的笑容。
雖然這段日子過得很慘,最親的姐姐死了,流浪多日,差點被餓死,但那些都過去了,不是嗎?現在能活下去就已經值得開心。
那個領袖大叔見到這個笑容,心底微微一震,在這片絕望的荒原上,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兒童純真的笑容。
“你笑甚麼笑,真是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嗎?好了好了,後面的人別看了,趕緊走,趕緊走。”
領袖大叔對後面呵斥了幾聲,轉頭又看向藍說道:“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也沒有用,我們的食物很緊缺。”
藍只是有些許口渴,張了張嘴,最後只沙啞的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大叔聽到這話,怔了怔。
向我謝甚麼?難道是些昨天小路那小子給你留的一些乾糧嗎?
這孩子沒有向我乞求食物,反而是謝謝昨天所獲得的食物。
這孩子真是難得啊。
大叔隨後手不自覺的在懷裡面掏了掏,拿出了一個摻雜了草根和黃土和蜥蜴幹做成的雜糧土塊。
這玩意兒飽腹感強,且儲存時間不錯,他身上也沒幾個。
“唉~真是見不得那麼聽話的孩子死啊,聽好了,我只幫你這一次哦。”
這位大叔在上面稍稍掰了一小塊,隨後放到了藍的碗中。
就這樣藍再一次透過賣萌大法,獲得了一點點食物。
後續的日子,這支隊伍並沒有來到這個區域,因為這裡已經很荒涼了。
幾天後。
這支人類隊伍又一次路過了這裡,這次的隊伍只有10來個人,顯然不是出來打獵的,他們本以為在這裡會看到一具人類的骸骨。
可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他們看到了藍,此刻聚精會神的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她看著面前的獵物,如同餓虎撲食般,猛的一跳,然後一撲,將一隻土老鼠抓。
這隻土老鼠背後雖然長著黑色的結晶體,很明顯是被嚴重汙染的生物。
但是有些部分的肉還是能吃的,就是吃後有機率被汙染。
“這傢伙還真能幹啊,這都給他活下來了。”
“不過這地方應該沒有水吧,有肉吃,沒水喝,估計過不了幾天也要死了。”
“哎呀,走了走了,別看了,別忘了我們今天的任務,要繪製這片地區的地圖,”
眾人離開了這片區域,黃昏落下之時,他們又回到了這裡,在那裡他們又藍。
此時的藍還是在原來那個地方,看著眾人,露著笑容,她面前還擺著一個破損的碗。
“他居然還在啊,這一片地區的食物應該快告急了吧,他為甚麼不去其他地區?”
“其他地區都差不多,在這裡,10來號人肯定活不了,不過一個人的話有點生存技巧,還是能活的。”
“這小傢伙笑的倒挺可愛的,不過很可惜呀,我們身上沒甚麼食物。”
“他搖搖頭唉,看起來不像是討吃的。”
“嘴唇有些許乾裂,好像是要水的。”
“哎呀,真拿他沒辦法,今天我們探索的時候剛好路過一個髒水塘,水還是有的,要不給一點。”
“你不怕他賴上我們呀?”
“哎呀,能幫一點是一點嘛,給一點點就好了。”
眾人一頓商量,最後決定還是給一點吧,好歹是個人族,好歹是個小孩,能幫一點是一點。
“別覺得我們一定會來照顧你,這個水是多的,我們只能幫你一點點哦。”
這夥人走了。
藍看著碗裡有些許渾濁,但比她之前遇到的幾個水坑還要乾淨的水,愣了愣。
這些人真好。
不過好景不長。
某一天,藍將這片區域能吃的東西都吃完了,打算換一個地方,他沿著之前那一會人類,來的地方進行探索。
沒過一會兒,他就來到了一片早已人去樓空的營地。
營地很混亂,像是遭到了敵人的襲擊,並且這裡還躺著稀稀疏疏的幾具屍體,他認出了幾具熟悉的面龐,藍意識到他們就是之前自己所遇到的那幾個人。
藍看見眼前的場景,愣了愣,眼眶不自覺,蓄滿了淚珠,開始一滴滴落下。
過往的記憶浮現在腦海,本該死去的他被一夥人所救,一群嘴上說著食物不夠了,但卻依然把食物留給他的人。
“為甚麼會這樣!明明自己都吃不飽了,還是善良的,給我留下了吃的,明明不想管閒事,可是第2次遇到,卻給我留下了食物。
這個隊伍很雜亂,有人族,有其他的異族,可他們都是這這片大地上為了活下去而卑微的好人,為甚麼此刻他們全都死了!
這到底是為甚麼?難道所有的底層人都只能夠淪為上層人的玩物嗎?難道底層人就不是人嗎?
為甚麼好人就不能在這個世上活著!”
此刻,這些人的屍體躺在面前,她的心裡感覺很是難受。
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了她的心臟,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一天藍,看著這滿地的屍體,心靈發生了些許變化,她長大了。
一顆名為“想要人好人都活下去”的種子,開始在內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