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幾個半化形的妖族修士。
正聚在一家酒樓臨窗的角落低聲交談。
這些修為已達元嬰期以上的妖族，按理早該服用過化形草，能夠徹底化作人形。
如今卻仍刻意保留著部分本族特徵。
或是毛茸茸的耳朵，或是銳利的爪牙，又或是一雙眼瞳仍泛著獸類的幽光。
他們雖認同人形在城中行動更為便利，骨子裡卻以妖族血統為傲，這些殘留的特徵，便是彰顯出身與優越感的方式。
“南邊來的……具體是哪一支？
魔氣侵蝕之地，竟還有妖族能穿行而至？”
其中稍胖些的熊妖撓了撓耳朵，壓低嗓音問道。
“誰知道呢，”另一名精瘦的猿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
“據說來頭不小，渾身裹在黑袍裡，氣息陰冷得很。
昨日才悄悄入城，便直接被接引去了內城區域，尋常妖等根本靠近不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我看啊，這‘朝聖’的水，渾得很……”
“慎言！”胖熊妖緊張地左右張望：
“上頭的事，少議論為妙。
別忘了上次亂嚼舌根那幾個，怎麼沒的……”
兩妖同時打了個寒顫，極有默契地收住話頭，轉而高聲談笑起來。
話題也轉向了春情樓新來的狐妖姐妹，臉上的笑容也越發誇張，彷彿方才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秦天步履未停，神識卻早已將旁邊酒樓中的對話收攏入耳。
“南域妖族？妖族祖庭？朝聖？”
他心中微動，這無意間捕捉的碎片，似乎正與他所要探尋的謎團隱隱相連。
“想必嘯雪影如今就在妖族祖庭之中。”
他繼續看似悠閒地漫步長街，神識如無形的蛛網悄然蔓延。
捕捉著流竄於市井間的各類資訊，逐步在心中拼湊出這座妖域雄城的輪廓。
和光城大致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個區域。
中區乃是城主府所在，殿宇恢宏，商肆林立，規矩最嚴，也最為安全。
東區則聚集了眾多競技場、賭坊與妖妓院，魚龍混雜，是非不斷。
西區商會雲集，拍賣行林立，看似秩序井然，實則暗藏洶湧。
南區多為住宅與尋常集市，妖來妖往，煙火氣最盛。
北區則背靠蒼茫山脈，多是妖獸材料、草藥的原材交易地，棚屋連綿，魚龍混雜。
至於勢力，明面上由一位神秘城主統轄，下設由人、妖兩族強者共組的執事會維繫秩序。
然而暗地裡，各大妖王部族、人族商會、地下幫派彼此傾軋，關係盤根錯節。
城內嚴禁私鬥，但有仇怨可上“競技場”解決。
交易需遵守基本規則，欺詐和強買強賣一旦被巡城衛抓到，懲罰極重。
同時，需注意不同區域、不同種族的一些潛規則。
而中域的佈局，更加簡單，中心區域的萬里疆域為妖族聖地，即便妖族也不能隨意踏足。
妖族祖庭便設立於聖地核心，據說近期有大事即將發生。
秦天收回神識，眼中思緒翻湧。
南疆魔化之地而來的妖族、各方外域大妖齊聚、妖皇與其嫡系於祖庭多日未現……
種種不尋常的跡象，絕非巧合。
他此前在黑市中所獲得的情報，只言和光城是通往妖族核心地域的中轉站，卻未提及這些暗流。
原本只想探聽大致風向，如今看來，必須獲取更精確、更內部的訊息了。
繼續這般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收效已微。
他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更高層面資訊的地方，或是……一個能講述這些秘密的人。
他按照剛才得知的資訊，目光掠過街道兩旁光怪陸離的店鋪。
最終定格在一條岔路口懸掛著的陳舊木牌招牌上。
那招牌被雕刻成一個狡黠眨眼的狐狸頭，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妖文與人族文字共同書寫著：“百曉閣”。
“就是你了！”
秦天心念一動，向著那店鋪走去。
這名字口氣不小，店鋪門臉卻不大，夾在一家兵器鋪和靈草店之間，頗有些大隱隱於市的感覺。
門簾是用一串串磨得光滑的細小獸骨串成，隨風輕響，發出細碎清脆的碰撞聲。
秦天略一沉吟，掀開骨簾，邁步而入。
店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奇異香料混合的氣味。
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要深邃。
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木架上塞滿了各種卷軸、玉簡。
只有一個櫃檯，後面坐著的卻並非預想中的狐妖。
而是一個正打著瞌睡、頭髮花白的人族老者。
聽到腳步聲，老者眼皮懶懶地抬了抬。
上下打量了秦天一眼，聲音沙啞道：
“人族？新來的？要買訊息，還是賣訊息？”
“買。”
秦天言簡意賅：
“關於近期城中動向，特別是……外域妖族，尤其是南疆來客的。”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慢悠悠地坐直身體，一把老骨頭咔咔作響：
“哦？胃口不小。這類訊息，可不便宜。
而且，得看你想知道多‘深’。”
“價錢好說。”秦天語氣平淡，“越深越好。”
老者眯起眼，乾瘦的手指在櫃面上有節奏地敲了敲：
“南邊來的那幾位，下榻在內城‘聽雨別苑’，那是招待貴賓的地方，守備嘛……自然森嚴得很。
帶隊的是墨戾，南疆魔物森林中萬毒沼域裡的三大妖王之一。
據說他脾氣不太好，手底下跟來的，也都是些狠角色。”
“所為何來？”
“明面上，自然是響應號召，共襄盛舉，朝聖嘛。”
老者嗤笑一聲，意味不明：
“至於真心嘛……五千年前妖祖飛昇，南疆一脈因靠近魔隙，最早被侵蝕，也逐漸被中域主流排斥疏遠。
黑龍妖皇在位時，雙方關係可談不上融洽。
如今黑龍剛剛飛昇，他們就如此‘熱情’……嘿嘿。”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隱秘的味道:
“更值得玩味的是，墨戾抵達當日，並未直接前往祖庭覲見，反而先在別苑裡，秘密會見了一位來自‘狂暴海’的使者。”
“狂暴海？”秦天眉頭微蹙。
他此前確有所聞，狂暴海中大妖無數，即便大乘期的修士也不敢深入。
但從上次他與白虎妖王等人的交談來看，這些海中妖族與他們素無往來，彼此涇渭分明才是。
老者意味深長地看著秦天，嘴角牽起一絲褶皺：
“現在，客官還覺得這只是場普通的朝聖盛會嗎？”
秦天心中波瀾驟起，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
他屈指一彈，一袋沉甸甸的上品靈石落在櫃上：
“關於狂暴海此行的妖族，知道多少？”
老者掂了掂靈石袋，分量十足，他卻緩緩搖頭，只從中取了一枚上品靈石，又將袋子推了回去：
“那就不是這個價能買到的了。
或者說，老朽我這兒，所知也實在有限。”
他話鋒一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客官若真對此感興趣，不妨就在這和光城安心住上三日。
三日之後，自見分曉。”
秦天聽聞此言，心中反而愈發覺得有些不安。
他有預感，即將要發生的事，對原聖龍嶺的那群妖王而言，想必不會是甚麼好事。
甚至極有可能會牽扯到嘯雪影。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跑來，三日後見到嘯雪影變成了一具屍體或者直接跑路了
那他到時候找誰打探訊息去。
如此一來，他可等不了三天了。
現在就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