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陽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搖搖晃晃地走進洗手間。
久違地開啟水龍頭，用水抹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也在對他笑，笑得詭異。
很多畫面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
他看見小學第一次考了年級第一，上臺領獎時臺下爸媽驕傲的笑；
他看見自己拿到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整個家洋溢的喜悅…
是啊，他曾經是“別人家的孩子”。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覺得自己該是麻木的，可不知道為甚麼，還是哭出了聲。
“爸，媽…對不起…我真的沒臉再見你們了…
也許，你們也不想看見我這樣的兒子了吧…”
他把眼角的淚抹去。
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衣領，開啟房門，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天台的樓梯。
他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看著和父親的聊天對話方塊。
游標閃爍，他嘗試數次，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條新資訊彈了出來——
“【醜團】您有一筆元現金券即將失效，請-我的-借錢檢視使用，謹防……”
蘇明陽看著這條突然彈出的資訊，自嘲地笑了笑。
“連死都不怕了…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不要白不要。”
他手指機械地操作起來，申請借款。
腳步卻未曾停下，依舊一步步向上。
很快，十五萬到賬的簡訊提示音響起。
這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他心裡某道最後的枷鎖。
既然這麼容易……
250借條，十萬！
度大缺，八萬！
招斷金融，七萬！……
當他走到那扇阻隔樓道與天台的防火門前時，整整四十萬，已經躺在了他的賬戶裡。
“呵…借錢原來這麼容易？”
他看著那扇彷彿為他敞開的門，低聲苦笑，“…那還錢呢？”
他不再猶豫，跨出了最後一步。
天台的風瞬間包裹了他。
微涼，卻帶著一絲清晨特有的清新。
他站在天台邊緣，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剛剛到賬的四十萬餘額。
遠處，雲霞微微泛紅。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他再次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圖示，將四十萬全部充了進去。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貪婪，沒有悔恨，沒有恐懼，甚麼都沒有。
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就當…再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他隨手點開對局，沒有分析，沒有看路，沒有任何技巧。
隨意地，將所有的錢，一次性押在了“莊”上。
整個過程，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那投入的不是四十萬，而是無關緊要的遊戲幣。
在第一張牌發出的同時，他站上了天台最邊緣的水泥臺。
寒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底牌緩緩亮開。
荷官甜美的聲音再次傳來，此刻卻只讓他感到厭煩：
“莊家，一張2，一張3，共5點。”
“閒家，一張2，一張4，共6點。”
莊5點，閒6點！
按照規則，莊家點數小於6點，可以補一張牌。
還有機會！
但是按照機率，莊家如果補到“A”會得到六點達成平局、補到“2、3、4”才有可能取勝。
而補到其他任何牌，莊家都會輸。
換言之，此時莊家輸的機率已經高達70%！
如果真的還有其他玩家。
想必所有押了莊的人此刻都會在心中瘋狂吶喊，祈求一張好牌。
但蘇明陽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荷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莊家5點，補牌一張。”
新牌被緩緩翻開。
那一刻，蘇明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那張牌，眼中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再次奔湧而出。
嘴裡發出混合著自嘲、無奈、絕望的傻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張，3！
“莊家8點，閒家6點，莊贏！”
贏了。
他贏了。
扣除5%的抽水，一把贏回了三十八萬！
蘇明陽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從天台邊緣退了下來。
是的，他剛才已經做好了決定：
輸了，就直接跳下去。
贏了，就用這錢還清所有債，徹底戒賭，重新回歸正常的生活。
他拋開所有經驗和分析，隨意下注，就是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上天，也想證明自己戒斷的決心。
他看著賬戶裡那串數字，情緒終於崩潰，對著天台的牆角失聲痛哭，哭聲中又夾雜著怪異的笑。
“不賭了…真的不賭了…我再也不賭了！啊——！”
那是足足七十八萬！
還清所有借款後，他還能剩餘幾萬塊。
他激動地拿起手機，顫抖著點下“提現”按鈕。
然後，命運給了他最後一擊，也是最重的一擊。
螢幕上沒有顯示到賬成功。
反而跳出一條冰冷的系統提示：
“檢測到該使用者違規使用第三方軟體，賬號已被強制登出，資金凍結！”
自動關閉。
蘇明陽愣住了，連忙再次點選那個圖示。
介面依舊，但他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再登入進去。“呵…呵呵…果然…是這樣嗎？”
他其實不傻，能考上頂尖大學金融系，智商自然很高。
即便沉迷賭博時，他也曾隱隱懷疑過這個平臺的真假。
只是之前小額提現的成功麻痺了他，讓他自欺欺人地相信“這個平臺不一樣，是正規的”。
此刻，一切無需再解釋。
之前所有的“甜頭”，都只是為了養肥他這條豬仔，然後…一刀宰殺。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他快速重新爬上天台邊緣，縱身一躍而下。
“果然…賭狗都沒有好下場…”
這是他腦中最後的念頭。
而這一切，自始至終，都被隱在暗處的秦天，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裡。
從兩天前他的神識察覺到蘇明陽異常的精神狀態起，他就一直在默默關注。
甚至那扇通往天台的防火門，都是他“貼心”地提前為他開啟的。
他就這樣。
靜靜看著這個曾經的室友一步步走向深淵。
直至最終墜落，未曾顯露身形，未曾發出任何聲音。
蘇明陽感到自己的世界在一聲沉悶的撞擊後，徹底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緊接著，他的視角變得很奇怪：
他飄在空中，看到樓下自己那具從三十層高樓墜下、在冷硬的水泥地上摔得支離破碎、鮮血橫流的身體。
“真慘啊……”
他心中喃喃。
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虛化的雙手和身體，一種明悟浮現：
“原來…人死了，真的會變成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