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宿舍早已熄燈，室友鼾聲輕微。
蘇明陽獨自躲在衛生間。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雙佈滿血絲、卻異常亮的眼睛。
那是一個網貸廣告，寫得極具誘惑：
“大學生專屬貸款，最高可借20萬，極速到賬，輕鬆緩解資金壓力。”
他喉嚨動了動，手指有些發顫，卻還是點了下去。
流程簡單得可怕——身份證、學生證、人臉識別。
彷彿命運都站在他這一邊。
不過一小時，二十萬真就打進了他的銀行卡。
收到簡訊的那一刻，他盯著餘額裡那一長串“0”，呼吸都停了。
二十萬。
他從未親手握過這麼多錢，哪怕是數字。
恐懼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種壓不住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興奮。
有了這樣的資本。
他終於……有機會把輸掉的，連本帶利地贏回來了！
第二天，他隨便扯了個“家裡有事”的理由，便在學校附近的豪華酒店開了間房。
奢華的房裡瀰漫著香水氣味。
讓他感覺自己也有了幾分電影中賭神的氣質。
這是他第一次住如此高階的酒店。
卻對那堪比他半個月生活費的房費沒有半點心疼。
對於他而言，這次如果能成功，住這酒店的消費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失敗，那就當是最後的享受吧。
他準備了泡麵、香菸、還有一整箱紅牛。
手機關靜音，反鎖房門，拉上窗簾。
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昏沉。
只有手機螢幕亮著冷白的光，照著他有些神經質的臉。
他點開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圖示。
“大戰”即將開始。
第一次，他充進去五萬。
按照所謂的“內部訊息”，他找到那張據說馬上就要出“長龍莊”的賭檯。
果然，已經連續開了四把莊。
他心跳得厲害，在第五把開局時，押了兩萬在“莊”上。
開牌——
“閒贏。”
荷官的聲音溫柔甜美，透過揚聲器傳來，卻讓他感覺裡面滿含嘲諷。
蘇明陽愣住了。
不可能！訊息明明說的是……！
一股火猛地竄上來，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不信邪，把賬戶裡剩下的三萬全都押了上去——還是莊！
——“閒贏。”
不到三分鐘，五萬塊蒸發得乾乾淨淨。
蘇明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
再抬頭時，鏡子裡的人面色慘白，眼球上爬滿血絲，哪還像個十九歲的大學生。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連續跳反！這是‘變色龍’！後面肯定還有兩把閒！”
……
凌晨三點，他又充進去五萬。
這次他誰也不信了，只信自己。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路單圖表，試圖找出其中隱藏的規律。
他下得謹慎了許多，有時盯盤一個小時才下一注。
有時又突發奇想，去博那高達十一倍賠率的“對子”。
期間也贏過幾把。
但輸出去的，更多。
五個小時後，這五萬也消失了。
天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刺得他眼睛發痛。
他癱在椅子上，腳邊是幾個空的紅牛罐子和捏扁了的麵包包裝袋。
整整二十四小時沒閤眼，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詭異般地亢奮著。
還剩下十萬。
還有機會。
接下來的兩天。
他徹底成了一個臉上只有螢幕光亮的行屍走肉。
餓了點外賣，困極了就在椅子上眯半小時。
其餘所有時間，都耗在那塊六寸的螢幕上。
螢幕裡，那個笑容標準的荷官依舊風情萬種地發牌、報結果。
無論他是輸是贏，她總會用甜美的聲音恭喜贏家。
彷彿這張賭桌真的聯通世界，有無數賭客正與他同臺。
他的情緒像坐過山車。
贏一點，就興奮地捶桌子；
輸多了，就壓著聲音咒罵。
“YES！”和“操！”的呼喊聲在寬敞的房間裡交替響起。
有時連輸之後，他會歇斯底里地笑，笑自己像個傻子。
有時又會突然安靜。
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最後一次，就今天最後一次！”
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回本，回本就不玩了！”
但那“回本”的目標，卻一降再降：
從賺十萬，到賺五萬……再到保本就行……
最後，他只求能贏回一點，讓他稍微喘口氣。
現實，又一次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第三天晚上，賬戶餘額只剩下最後五千塊。
他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摸手機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可就是停不下來。
“全押了吧。”
他對自己說。
聲音裡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死氣：
“要麼回宿舍，要麼…上天台，”
他把最後五千塊，全部押在了“和”上——博那八倍的賠率。
贏了，能拿回四萬，似乎還有一線生機。
發牌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閒家：一張9，一張8，七點。
莊家：一張5，一張1，六點。
奇蹟沒有發生。
蘇明陽無力地癱軟下去。
“完了…徹底完了…”
“三十萬…三十萬啊！！”
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用力揉搓撕扯，彷彿要用這種疼痛來刺激那顆已經冰冷麻木的心。
他滑坐到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最後一點希望，用這種荒誕的方式，破滅了。
三十萬，全沒了。
房間裡瀰漫著食物餿掉的味道和他身上濃重的汗味。
他蜷縮在牆角，身體偶爾抽動一下，發出無聲的哽咽。
過了幾分鐘，他又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慢慢爬回椅子，拿起了手機。
螢幕亮起，依舊是那個百家樂介面。
荷官微笑著，等待下注。
他痴痴地看著，眼睛裡已經沒有淚，只剩下一片乾涸的空洞。
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彷彿還在尋找下注的地方，儘管那餘額早已清零。
窗外，天邊透出一縷灰白的光。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
但對蘇明陽來說，他的時間，好像永遠停在了這張虛擬的賭桌上。
他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看來…老天爺都覺得我該上天台了啊。”
然而命運卻再次捉弄了他。
明明他在天台贏回了所有錢。
卻依舊還是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