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空中的蘇明陽。
感覺眼前的景象正在飛速變換，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卻又清晰得可怕。
他低頭望去，街道上的人群如同螻蟻般聚集，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他甚至能看清某些人臉上那種混合著驚恐與好奇的表情。
看見有人舉起手機在拍攝。
他心裡莫名泛起一絲苦澀：
或許今晚，自己的死狀就會成為某個短影片平臺上獵奇的幾秒畫面。
警笛由遠及近呼嘯而來，撕破了城市清晨的寂靜。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同時趕到現場，紅藍燈光交錯閃爍，將凝重氣氛推得更深。
穿著制服的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線，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快步跑向那具已經不成形的身體。
現場被嚴密控制起來，所有嘈雜聲彷彿隔了一層薄膜，傳入他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
此時的他感覺自己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連思考能力和分析能力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往往一個瞬間，腦海中就能冒出數個想法，有的甚至毫無根據、南轅北轍。
“原來，人的身體從高處墜落，真的不會反彈啊。”
“嗯，他們的速度好快？！”
“難道是靈魂體和現實世界的流速不一樣嗎。”
“哎哎哎，放錯位置了，那是我的左手……”
他看著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體陸續放上擔架。
那隻摔斷的左臂不慎滑落，被人重新撿起，卻未擺回原位。
那一刻他沒有任何疼痛，只有一種荒謬的疏離感。
他看到自己的屍體很快被送上一輛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彷彿也聽見某種東西被徹底斬斷的聲音。
那一攤刺目血跡在幾個小時的警戒保護後，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也被徹底抹去，就像他從沒存在過。
“等我的身體被燒掉了，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應該也就不復存在了吧。”
想到他的屍體，一個極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忽然揪住了他的心臟。
“要是爸媽聽到這個訊息，他們肯定會很傷心吧。”
“真想再去見他們最後一面啊。”
隨著他這個念頭升起，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不過轉瞬間就穿越千里。
回到了自己生長的地方——華國粵省肇市。
這片土地繁華卻也割裂。
粵省在外省人眼中永遠是財富的代名詞。
可只有生活在這裡的人才知道，霓虹燈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少逼仄的巷子和壓彎的脊背。
粵省確實GDP常年第一，但卻極少有人知道，這裡同樣是貧富差距最大的省份之一。
蘇明陽的父親在廠裡打工，每天至少都要工作十二個小時，甚至有時還會有額外加班。
母親是家庭主婦，一輩子省吃儉用，最大的驕傲就是兒子。
漂浮在半空中的他，望著那狹小卻整潔的客廳，那是他從小生活的地方。
此時已經臨近晚上八點，穿著一身油汙工裝的蘇建國才剛剛回到家中。
他的父親明明不過45歲，此時頭髮卻白了一半，任誰都會覺得像個快要60的老頭。
母親王春華正從廚房端出已經炒好的飯菜——一盤青菜、一小碗五花肉，還有中午剩下的熱湯。
“今天怎麼搞得這麼髒！”
父親呵呵一笑，眼中竟還有幾分得意：
“哦，二組機床出了點問題，他們都搞不懂，最後還得靠我出手。”
母親看著他那留著油汙、明顯紅腫的手指，有些嫌棄道：
“就你能！快再去洗洗手，別到時傷口感染就不好了。”
“沒事，我在廠裡處理過了。
你知道嗎，今天因為這件事，老闆還獎勵了我一千塊錢呢！
對了，你上個月扭傷腿到現在也沒痊癒，明天你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吧。
別到時留下病根，老了更加受罪。”
母親故作不耐煩道：
“哎呀，我的身體我知道的，不用花甚麼冤枉錢檢查了。
這錢可得攢好，等等陽陽畢業了，以後談朋友，結婚，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嗯，我知道，不過我相信等明明畢業了肯定比我們強，到時一定能賺很多錢。”
說到兒子，母親臉上立即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那是，陽陽從小就懂事，以後肯定能出息。
但是他懂事歸他懂事，我們做父母的能給他減輕點壓力也是好的。”
父親剛扒了一口飯，卻忍不住咧開嘴笑道：
“上次他打電話回來，說又拿了專業課第一。
還說‘爸，等我畢業你就可以退休了’。”
母親夾了一塊肉放到父親碗裡，聲音輕了下來：
“這孩子……真是打小就沒讓我們操過心啊。”
夫妻二人話匣子一開啟，便又開始回憶起來蘇明陽小時候的趣事。
彷彿只是談論這個兒子，就能讓他們感到無比自豪，言語中流露出的也是對兒子滿滿的期待與信任。
蘇明陽看著父母臉上的滿足與期許，一隻手掌緊緊抓住胸口。
看著自己虛幻的身體，他不禁喃喃：
“明明自己連身體都沒有了。
為甚麼會忽然感覺如此心痛。”
就在這時，他最不願看見的事果然發生了。
兩位身穿制服的人敲響了他家的大門，帶來了他的死訊。
父親擦擦手起身開門，最初還以為是上門進行反詐宣傳。
直到對方出示證件，語氣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他的表情才一點點凝固。
看著警察手裡一張張檔案。
聽著“賭博、網貸、跳樓”等等和他印象中的兒子絲毫無法聯絡在一起的字眼。
父親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不可能，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是不是同名同姓？以前這樣的烏龍也不是沒有過……”
待母親看到警察手中的檔案，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但那張記錄了兒子詳細身份的檔案卻又讓她不得不信。
她忽然尖叫起來：
“你們騙人！我兒子從小就很懂事，他不會賭博，更不會借網貸！
他是最優秀的，他之前和我說過，今年還要拿獎學金的。
是誰！誰害死了我的兒子！”
直到警官拿出了列印著蘇明陽借款記錄的檔案。
以及一份記錄著他近半年的銀行卡流水。
王春華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接昏倒在了丈夫蘇建國的懷中。
父親一手摟著妻子，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張死亡通知。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聲音也沒發出，只有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妻子失去意識的臉頰上。
就這樣，蘇明陽看著悲痛的父母在兩天後去認領了他的屍體。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悲劇。
真實的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尋苦命人。
死亡，於他而言是痛苦的終結，對他父母卻是折磨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