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的秩序對國家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一點,烏歌早有察覺。
但沒多久,他就不得不察覺到了另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處。
穩定的秩序在帶來穩定的同時,也會帶來絕對的壁壘,阻斷所有上升通道。
法蘭王國立國至今三十年。
按理來說,應該正是上升階段才對。
但其內部的族群構成,導致矛盾提前一步積累了。
再加上惡魔種的入駐。
頓時便讓這個新生的集權王國一步步走向了深淵。
從1222年開始,法蘭王國內所有被置於最底層的純人種逐漸失去了各項權利。
隨著惡魔種的慾望不斷放大,對最底層基石的擠壓也越發嚴重。
人們日趨不滿惡魔種這外來者的壓迫,同時對妥協的王室也十分不滿。
這種不滿逐漸堆積,本該早就爆發了。
但惡魔種太強了。
無從發洩,也無從逃離的人們,在絕望且壓抑的氛圍裡,全都走向了暮靄神堂。
這供奉著死神的教會,成了滿懷怒火的平民們唯一的宣洩口。
他們日夜祈禱,希望天上的神明,能夠對自己所憎惡之物,降下制裁。
希望死神的鐮刀,能夠揮向那些肆意壓榨他們的惡魔種。
這無聊的手段,自然沒有被尊貴的惡魔種們放在眼裡。
祈禱若是真有用的話,還要戰爭做甚麼?
於是,儘管察覺到了這一現狀,但王室和惡魔種,以及半不死族的貴族們依舊沒有對此有任何措施。
烏歌很想做點甚麼。
但惡魔種的強大,讓他沒了早年間那種心氣。
他沉溺在了酒色中,日日以放縱麻痺自己,不再關心政事。
法蘭王國的上層以極快的速度腐爛了。
前後加起來也沒有超過十年。
但在這十年裡,作為暮靄神堂的梅蘭妮卻察覺到了一件無法忽視的事情。
隨著信徒以百萬計地湧入暮靄神堂,投入到這虛妄的信仰下。
她明顯地感覺到——作為“神明的代理人”,作為一個對魔力有著深厚掌控與鑽研的魔女,她感覺有甚麼東西正在上浮。
在被魔素充斥的汪洋裡。
一尊龐然大物,從這汪洋的最深處,順著某種“引線”,一點點浮上來了。
這感覺每一年都在加深。
最終。
在1234年抵達了臨界極限。
這一日,惡魔種與半不死族貴族們依舊在享受聲色犬馬的放縱與糜爛生活。
底層的信徒瘦骨嶙峋地掙扎求存。
最狂熱的信徒依舊在嘗試用各種奇怪的方式,繞過教皇,直接覲見自己最相信的神明。
他們本來甚麼也沒有感覺到。
但就在某一刻。
所有狂熱的信徒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這一幕堪稱詭異。
就彷彿突然間有某一瞬,某一些群體被集體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為首的,便是梅蘭妮——暮靄神堂教皇本人。
她一臉錯愕地睜開眼睛,看向虛空。
整個“天空”都變成了深紫色。
魔素匯聚而成的汪洋,如同倒懸於天上的海。
一個龐雜,卻存在著共通性的某種東西,在此刻突然間具象化了。
“這是……”
梅蘭妮很難用語言描述自己看見的景象。
如果非要說的話。
那她,大抵是在真正意義上,看見了,死神。
執掌死亡的神明。
予以萬物死亡與毀滅的神明。
龐大,混亂,邪惡,且不可知。
在看見死神的瞬間,梅蘭妮就感受到了一種“拋棄感”。
她似乎並未透過篩選。
同一時間,所有狂熱極端的信徒全都看見了各不相同的景象。
雖然萬相不一。
但毫無疑問。
他們全都看見了自己幻想中,信仰中,所堅定認為的,死亡之神的形象。
所有的狂熱信徒們都在這一刻流下了飽含鮮血的淚水。
他們默默地跪在地上,以沒有統一,各自所認同的方式,為自己終身信奉的神明,獻上了最誠摯的問候。
“……吾神,在上!!!”
所有的狂熱信徒都被共同的信仰聯絡在了一起。
很快,所有知曉死神,並且信過死神的人,也都被納入到了一塊巨大的,不規則“星圖”中。
信仰最為狂熱的人,越靠近星圖的中心位置。
越薄弱的人,則越是往邊緣去。
在這塊巨大的星圖中,每個信徒都是一個亮點。
很快,站在最中間的那個最巨大的亮點默默在橋底下站起身。
海量的魔素瘋狂地被灌注進了他的身體內,並在信仰的支撐下順勢轉化為了魔力。
他沐浴在魔力的洗禮中,整個人的層次都在飛速拔升。
在魔力的沖刷下,他的軀體不斷開裂,而後又迅速癒合,如此反覆。
很快,他的腳邊就多了一大灘的血液與碎肉。
這些全都是從他的身上炸出來的。
但他本人,卻沒有絲毫動搖。
他就這麼站著,一身鮮血與汙垢,唯獨那雙眼睛,冷得令人髮指。
“阿徹爾王室,惡魔……你們該上路了。”
……
1235年。
梅蘭妮因為信仰不純,而掉下了暮靄神堂教皇之位。
暮靄神堂重新組織,所有狂熱的信徒都圍攏在了新教皇的身邊。
他們集結,他們重組,他們掀開了對惡魔種與半不死族統治的反抗。
法蘭王國內部爆發了最嚴重的一次叛亂。
所有暮靄神堂的狂熱信徒都得到了死神的賜福。
他們擁有了魔力,實力驟增,除了不會使用魔法之外,幾乎和惡魔種沒多少區別。
——但終究因為剛剛得到那神奇的力量,所以戰力並不算特別高。
烏歌將平叛的任務交給了惡魔種們的首領,阿茲卡班。
阿茲卡班命令手下展開行動,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便將暮靄神堂掀起的叛亂給徹底鎮壓了。
只是。
他並沒能留下暮靄神堂的第三代教皇。
黑色的炎爆將一座小城鎮炸成了廢墟。
所有的建築都在高溫的衝擊與灼燒之下徹底熔燬。
只有一個身影依舊站在裡面。
過量的魔力充斥著他的肉體。
讓他硬生生扛住了一位惡魔領主的殺招。
這還是阿茲卡班在離開惡魔種生活之地後,頭一次遇到這麼恐怖的,純粹的魔力體。
那個男人死死地盯著阿茲卡班,冷聲說道:“爾等終究寂滅,魂歸於天。”
“就憑你?”阿茲卡班也不是被嚇大的,直接嘲弄地回道。
“下次。”男人說,“下次再回來,我會送你們和這個王國上路。”
“滾吧!你還不配。”阿茲卡班擺了擺手。
不是他不想弄死那個男人——暮靄神堂第三代教皇,努爾。
他也想。
但是他弄不死。
因為這個男人的背後,站著的是一座山……
阿茲卡班並沒有連人帶“山”一起轟碎的能力。
只要做不到這一點,那個受“山”眷顧的男人,便幾乎等同於“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