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豪華的宴會。
所有參加宴會的人都在這裡見證了諾斯巴羅歷史的拐點。
每個人都從東征軍的陰翳中半隻腳踏進了光明裡——
然後又緊跟著發現,這哪裡是光。
分明就是能把人給燒死的火堆。
維多利亞沒想到,自己很久之前學會的宴會禮儀,居然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而且,她還是以一國之主的身份參加的。
整件事情可以說是夢幻到了極點。
在被通知這件事後,維多利亞花了差不多半天的時間,用來迅速回顧一遍很久之前學過的知識。
然後才在晚上趕鴨子上架,一板一眼地按照流程招呼所有來參加這場宴會的人。
姑且,算是沒有出錯。
在以主人的身份和那些來客打交道的時候,維多利亞發現這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又變了。
之前是表面尊重,實則漫不經心,輕浮不已。
現在是表面鄭重以待,實則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最後才登場的那個男人身上。
法拉穿著一襲黑金色禮服,緩緩步入宴會中。
他的身邊跟著兩名女性的下屬——雖然沒有穿得像他那樣“張揚”,但在陪襯裡面,也只能用“驚豔”二字來形容。
嗯……
雖然右手邊那個半獸人很快就把眾人感到驚豔的第一印象給打碎了。
她的飯量真的很大。
而且,還是半獸人……
這一點讓不少人都暗暗皺起眉頭。
半獸人連人都不算。
在三大教信仰統治的地區,半獸人基本上和牲畜一桌。
在他們的信徒眼裡,其頂多也就算得上是“有腦子的畜生”。
自己等人如此尊貴,怎麼可以和畜生一桌?
這件事,根本就無法容忍。
因此,在法拉進來之後,就有人開始拐著彎對維多利亞提議:“陛下,您舉辦的這場宴會邀請了所有有身份有名望的人,他們身份尊貴,您的身份更是貴不可言。雖然您仁慈大度,但君王豈能與民共飲?”
“……”
維多利亞的腦子可不笨,一瞬間就察覺到了底層意思。
她看了一眼完全沒有在意周圍氣氛,自顧自品嚐著酒水和食物的伊莎,又看了一眼一臉若無其事雲淡風輕的法拉。
她對那名提意見的人點點頭:“你說得沒錯,君王畢竟身份尊貴。但受邀而來的皆是客人,這場宴會,也是為了向格林城的子民們宣告戰鬥的勝利,以及今後的安全穩定。就算孤身份尊貴,今晚亦可與民共飲。”
那名貴族皺了皺眉:“但是陛下,根據教義——”
維多利亞打斷他:“教義應在教堂念,今晚這場宴會是孤舉辦的,有爭議之事不是今晚的主題,卿莫要令孤為難。”
“陛下,您的這句話對聖父可是巨大的不敬。”亞米斯蘭教的教堂神父道,“無論是不是在教堂,我等都是聖父的子。”
“但是在這裡,你是孤的臣。還是說,神父有意主持今晚的宴會嗎?”維多利亞面無表情地回道,“若是神父有意,到也無妨。孤可將主持讓於你,正好孤也享受享受宴會,你覺得如何?”
“……陛下既然主持了這場宴會,我自然不能喧賓奪主。”神父見狀,立刻從言語上退了下來。
維多利亞將目光掃向所有正看著自己的人:“諸位,來者皆客。你們能夠受邀來此,便皆是孤的良臣,可共飲。”
她拿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眾人立刻回禮,舉起酒杯,同聲道:“陛下聖明。”
一片和睦的景象。
但如果細看,會發現每個人的動作上都比剛才緊張了一些。
宴會的氣氛很怪。
——應該說,自從法拉來了,氣氛就更怪了。
伊莎倒是沒有想那麼多,除了悶頭吃就是悶頭吃。
這是法拉准許的。
就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也絲毫沒有影響她大快朵頤。
至於同行而來的埃拉。
她也沒有站在伊莎身邊。
倒不是因為伊莎太過顯眼。
而是她另有別的任務。
伊莎所帶來的小小的矛盾就這麼被摁了下去。
因為一個巨大的矛盾橫在了眾人的心間。
——法拉沒有反駁維多利亞的話。
這說明甚麼,已經不言而喻。
至於維多利亞。
稍微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後,她就把酒杯放了下去,繼續開口對眾人道:“今晚孤舉辦的這場宴會,一來,是為了讓諸位知曉,孤有強援,現已解格林城之圍。他乃勤王之軍,接到孤的旨意後千里迢迢而來,如今拿下第一戰的勝利,孤認為理當立刻封賞,而不應該拖制天明。”
聽著維多利亞這句話,同樣一身禮服的伯恩斯張了張嘴,但最終啥也沒說。
維多利亞的話語裡已經確定了法拉所持有的那封王旨的合法性。
之前議會懸而未決的事情,最終,在這裡徹底有了結果。
他們再也沒法在這件事上面做任何文章了。
除非,議會可以再次廢了國王……
但,此前那一場審判,欺負的是王室孤立無援,手中又沒有兵馬。
現在呢?
國王,有著整個王國內最高的“定義權”。
法拉,有著目前為止,看著就強而有力的兵權。
兩者結合在一起……
就等於真正的,完整的“王權”。
面對這種完全體的王權,即便是教會,也沒法隨意把王室當軟柿子揉捏。
任何一個王國的建立,其深層邏輯,就是教會的教權與國王的王權相互平衡了。
於是,兩者只能相互妥協。
而後,一個王國便在這種妥協之下誕生了。
其他的東西才能依次擺上名為“王國”的餐桌上。
之前的坎坎加爾沒有這種東西。
但現在的坎坎加爾有了。
所以,此時此刻,維多利亞,就是諾斯巴羅王國真正的君王。
只要她不往身後看,那她就是可以這樣相信自己。
從“我沒有那個能力”。
變成“我有限地擁有了那個能力”。
不管怎麼說,有總比沒有強。
——這也是王室成員感到心情複雜的原因。
因為是維多利亞有了這個有限的能力。
而不是王室其他人。
雖然說是傀儡,但這傀儡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況且……這外援,強得貌似有些離譜啊!
只要把心態一換,豈不就成了純粹的被扶持和抱大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