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早已籠罩了整個虎口屯,屯子裡家家戶戶都已經熄燈歇息,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幾聲狗吠,在空曠的冬夜裡傳出很遠。徐峰家的小屋裡,炕燒得滾燙,暖意融融。
徐峰躺在熱乎乎的炕上,睡得正沉,連日來貓冬的悠閒日子,讓他整個人都放鬆到了極點,呼嚕聲均勻而沉穩,完全沉浸在香甜的睡夢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吵鬧聲,伴隨著幾聲急促的狗叫,打破了屯子裡的寧靜。那聲音不算大,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卻格外清晰,直直鑽進屋裡,擾了徐峰的好夢。
原本呼呼大睡的徐峰,眉頭微微一蹙,緩緩從睡夢中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月光。耳邊那吵鬧聲和狗叫聲還在繼續,顯然是有人在門口喊他。
徐峰打了個重重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強壓著心頭的睏意,慢慢從炕上翻身下來。腳下一踩到地面,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不敢耽擱,伸手摸過放在炕邊的厚厚棉大衣,麻利地套在身上,又穿上那雙厚實保暖的軍大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這深冬的東北夜晚,氣溫低得嚇人,只要出門稍微慢一點,就能被寒風凍得透心涼。
整理好衣服,徐峰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含糊地喊了一聲:“來了,來了,別喊了!”
他快步走到屋門前,伸手拉開門閂,吱呀一聲,推開了木門。
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順著門縫灌了進來,吹得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正是王伍仁,此刻他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眼睛都在發亮。在王伍仁身旁,站著兩位陌生的中年男子,一位穿著整潔的中山裝,戴著眼鏡,氣質斯文,一看就是文化人;另一位身材微胖,神情幹練,眼神裡帶著幾分風塵僕僕,卻又透著一股穩重。
徐峰只是掃了一眼,心裡便隱隱明白了幾分,臉上沒有露出太多驚訝,只是側身讓出門口,熱情地招呼道:“進進進,外面冷,進去說話。”
王伍仁和兩位客人連忙點頭,跟著徐峰一起走進屋裡。徐峰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面的寒風與寒冷徹底隔絕在外,屋裡瞬間又恢復了暖洋洋的溫度。
四人在屋裡站定,王伍仁激動得搓了搓手,搶先開口,笑著介紹:“徐峰兄弟,我可把人給你等來了,這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那位戴眼鏡的斯文中年男子,已經搶先一步走上前來,臉上堆滿了熱情又親切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菊花一般,伸手緊緊抓住了徐峰的手,力道十足,滿是期待。
“徐峰同志,你好你好!”楊天榮語氣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我是人民文學報刊的主編之一,我叫楊天榮!”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峰,一字一句地確認:“你就是寫了《活著》的那位作者‘言默’吧?”
徐峰神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地應了一聲:“嗯,我就是。”
“那就對了!那就對了!”楊天榮激動得連連點頭,握著徐峰的手都有些捨不得鬆開,“徐峰同志,你寫的《活著》,寫得真是太好了!太深刻了!太震撼人心了!我們整個編輯部,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不被這篇作品打動的!”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緊接著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就是……那剩下的半部,你寫完了沒?能不能現在就拿出來,讓我先睹為快,好好瞅一瞅後面的劇情?我這一路上,心裡頭全是這事,抓心撓肝的!”
徐峰聞言,只是乾笑了兩聲,並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了楊天榮身旁那位一直沒開口的中年男子身上,這人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眼神沉穩,氣質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徐峰順勢開口問道:“這位是……?”
“哦哦哦!你看我這腦子!”楊天榮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一臉懊惱,光顧著激動,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人物給忘了介紹。他連忙側身,將身旁的中年男子讓到前面,鄭重地開口介紹。
“徐峰同志,我給你好好介紹一下,這位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今年春晚的負責人,我的老朋友,鄧許國!”
徐峰心中瞭然,臉上卻不動聲色,主動伸出手,笑著打招呼:“鄧主任,你好你好。”
“徐峰同志,你好。”鄧許國也伸出手,與徐峰輕輕一握,臉上露出由衷的讚歎,“久仰大名啊,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我這次跟著老楊一起過來,主要就是為了你寫的那部小品《不差錢》。我看完劇本之後,反覆琢磨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精彩,想把這個小品直接拿來,拍攝成今年春晚的正式節目,您看,成嗎?”
鄧許國的語氣十分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徐峰心裡冷笑一聲。
從他動筆寫《不差錢》,從他故意只寄一半《活著》,從他讓王伍仁天天守在郵局門口開始,等的,就是鄧許國這句話。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徐峰緩緩開口:“可以是可以,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想跟您商量一番。”
說完,徐峰有意無意地瞅了一眼旁邊的楊天榮和王伍仁。
兩人都是聰明人,一看徐峰這個眼神,立刻心領神會。楊天榮笑呵呵地點點頭,王伍仁也連忙附和,兩人非常自覺地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屋外,順手帶上了房門,把空間留給屋裡的兩個人。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徐峰和鄧許國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鄧許國也是個明白人,知道徐峰這是有私密話要說,而且,大機率是談條件。他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像《不差錢》這麼優秀的劇本,人家要點報酬,那是天經地義。
鄧許國直接攤開話題,爽快地說:“徐峰同志,現在沒有外人了,就咱們兩個人,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甚麼條件,你儘管提!”
他已經做好了被“宰”的準備。
在他心裡,《不差錢》這個劇本,價值極高,只要能上春晚,絕對能一炮而紅,逗樂全國觀眾。不管徐峰開口要多少錢,只要在五萬塊錢以內,他都可以先咬牙答應下來!
為了第一屆春晚能辦得精彩、辦得成功,這點投入,完全值得。
徐峰看著鄧許國一臉鄭重、準備大出血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揚,語氣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鄧叔,我想在春晚,打個廣告。”
“打廣告?!”
鄧許國當場愣在原地,臉上露出明顯的意外。
他預想過徐峰會要錢、要名額、要待遇、要出版支援,甚至要一些特殊安排,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徐峰提出來的,竟然是在春晚上打廣告。
今年可是第一屆春晚,一切都還在摸索階段,從來沒有人在春晚上打過廣告,連這個先例都沒有。鄧許國眉頭瞬間緊鎖,陷入了沉思,一時之間沒有立刻答應。
徐峰抓住機會,乘勝追擊,語氣沉穩地繼續勸說:
“鄧叔,您仔細想想。只要您同意給我一個十五秒的廣告,《不差錢》這個劇本,我一分錢不要,免費給春晚用,無條件讓你們排練、演出。”
“一個十五秒的廣告,換一個能讓全國觀眾哈哈大笑、記住一整年的經典小品,這筆生意,您覺得划算不划算?”
鄧許國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
今年是第一屆春晚,意義重大,只要這一屆辦得成功、辦得漂亮,將來春晚一定會成為全國人民過年必看的節目。到那個時候,想在春晚上打廣告的商家,肯定會擠破頭,廣告費更是天價。
現在答應徐峰,不過是開一個小小的先例,用一個十五秒的廣告,換來一個絕佳的小品,穩賺不賠。
想通這一切,鄧許國眼前一亮,重重一點頭:
“行!我覺得可行!”
徐峰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好,那咱們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為了省事,咱們就不寫複雜的紙質合同了,口頭約定,如何?”
鄧許國哈哈一笑,連連擺手:“徐峰同志,我知道你有氣魄,不過,咱們還是正經起個合同,雙方簽字畫押,免得後面出現扯皮、誤會之類的事情。”
“今年是第一屆春晚,舉國矚目,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必須辦得漂漂亮亮,不能出任何么蛾子。”
徐峰點點頭,爽快答應:“行,聽鄧叔的,咱們籤合同。”
他轉身從炕邊找來了幾張乾淨的紙,又拿起一支鋼筆,簡單快速地草擬了一份合同。內容清晰明瞭:徐峰無償提供小品《不差錢》劇本,用於央視春晚演出;鄧許國承諾,在春晚正片當中,安排十五秒的廣告時間,用於宣傳王糧酒。
條款簡單,責任明確。
徐峰寫完,遞給鄧許國過目。
鄧許國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問題,這才拿起筆,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徐峰也跟著簽下名字,兩人各自收好一份合同。
至此,大事已定。
鄧許國收好合同,看著徐峰年輕卻異常沉穩的面孔,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徐峰同志,我現在實在忍不住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故意寫《活著》和《不差錢》,投稿給人民文學報刊,目的就是藉著老楊這條線,把我引過來?”
徐峰沒有掩飾,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認:“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為了防止中間出現意外,確保萬無一失,我還故意留了一手,沒有把全篇《活著》一起投稿,只寄了上半部分。”
“你小子……”鄧許國愣了一下,隨即指著徐峰,啞然失笑,又好氣又佩服,“果然,一切都被老楊那傢伙猜中了!”
“真是為了這碟醋,專門包了這頓餃子啊!”
鄧許國佩服歸佩服,心裡對徐峰的欣賞,卻又多了幾分。年紀輕輕,心思如此縝密,佈局如此長遠,將來絕對不是池中之物。
鄧許國朝著門口喊了一聲:“老楊,你倆進來吧,事情聊完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王伍仁和楊天榮立刻快步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又期待的神色,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追問。
“聊完了?”
“怎麼樣?拿下了沒?”
他們兩人這次一起來,目的非常簡單明確。
鄧許國,是為《不差錢》上春晚而來。
楊天榮,是為《活著》下半部而來。
而王伍仁,是為王糧酒能一飛沖天而來。
徐峰看著兩人,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底氣:“嗯,成了。”
“成了!”
王伍仁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激動得渾身都有些發顫。
楊天榮也顧不上為春晚的事情高興,他此刻滿心滿眼,全都是《活著》後面的劇情。他立刻湊到徐峰跟前,搓著雙手,一臉急切又討好地笑著詢問:
“徐峰同志,那甚麼……”
“你看,事情都談妥當了,也該把剩下一半的《活著》拿出來了吧?”
“快讓我看一看後續的劇情,我這一路上,心都癢得不行!”
徐峰微微一笑,對著楊天榮客氣道:“楊主編,這次辛苦你跑一趟,也多謝你的幫忙。”
說完,他轉身走到靠牆的櫃子跟前,伸手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沓整理得整整齊齊、厚厚的手稿。那正是他之前反覆打磨、修改完成的《活著》下篇。
徐峰伸手遞了過去:“楊主編,您請看。”
楊天榮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接過手稿,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一般。他迫不及待地翻開紙張,低下頭,一字一句,仔細閱讀起來。臉上的神情,從好奇,到專注,再到震撼,一點點變化,完全沉浸在了劇情之中。
趁著楊天榮讀稿的間隙,徐峰不動聲色地把剛剛簽好的春晚廣告合同,悄悄遞給了旁邊的王伍仁。
王伍仁伸手接過,低頭飛快掃了一眼。
當他看清合同上的條款,確認王糧酒真的拿到了春晚十五秒廣告的時候,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睛裡迸發出狂喜的光芒,嘴角咧得大大的,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死死捂住嘴,激動得渾身發抖。
成了!
徹底穩了!
王糧酒,要火了!
屋裡,楊天榮沉浸在《活著》的故事裡,久久沒有抬頭;鄧許國坐在一旁,一臉輕鬆,對今晚的結果十分滿意;王伍仁握著合同,激動得難以言表;徐峰站在中間,神色平靜,目光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