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跟著王伍仁一路回到屯裡,等車子駛離之後,他便一頭扎進了自家小院,重新過上了舒坦自在的貓冬小日子。經歷了縣城與省城一連串的風波算計、人情往來、佈局周旋之後,能安安穩穩待在屯子裡,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費心琢磨,不用提防背後黑手,對他而言,便是最頂級的幸福。
北方的深冬,天寒地凍,屋外寒風呼嘯,積雪厚厚一層,出門一步都凍得人鼻尖發紅。可徐峰的小屋裡卻暖烘烘的,炕燒得滾燙,門窗關得嚴實,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寒冷與喧囂。他徹底放下了所有煩心事,把日子過得鬆弛又愜意,怎麼舒服怎麼來,怎麼自在怎麼過。
每天早上,他從來不用鬧鐘催促,都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到屁股,暖洋洋的光線透過窗紙照在臉上,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醒來之後,不用急著趕路,不用忙著應酬,也不用操心生意上的瑣事,只需要簡單收拾一下,自己動手做點熱乎乎的飯菜,填飽肚子就行。
若是周莉過來,兩人便湊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日子過得甜甜蜜蜜,充滿年輕男女之間獨有的熱烈與歡喜。年輕氣盛,情意正濃,待在溫暖的小屋裡,不用顧忌旁人眼光,痛痛快快地相處一場,大汗淋漓之後,渾身舒坦,心裡更是甜滋滋的。
若是周莉沒有過來,徐峰也不覺得無聊。他先是起身去喂自己養的那些獸寵,這些小傢伙跟著他時間不短,一個個通人性、懂規矩,看到徐峰過來,都會親暱地圍上來,蹭著他的手心,發出溫順的叫聲。喂完獸寵,確認它們都安穩無恙,徐峰便轉身回屋,往熱乎乎的炕上一躺,要麼閉目養神,要麼乾脆繼續補覺。
一天到晚,基本就是兩件事——吃,睡。
餓了就做飯,吃飽了就躺平,困了就睡覺,醒了就發會兒呆。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壓力纏身,沒有亂七八糟的麻煩找上門,這種簡單又純粹的日子,在徐峰看來,比在省城呼風喚雨還要舒坦。這才是他想要的貓冬生活,安穩、自在、幸福,沒有任何煩心事能夠打擾。
就這樣,舒舒服服過了幾天清閒日子。
這天中午,屋外陽光正好,屋裡安靜得很。徐峰吃飽喝足,一時之間閒來無事,不想睡覺,也不想出門晃悠,便從炕邊的櫃子裡翻出一沓厚厚的紙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正是他之前一直在打磨的《活著》下篇。
他盤腿坐在炕上,將紙稿輕輕鋪開,拿起一支筆,一字一句,重新仔細閱讀、修改、打磨。每一個情節、每一句對話、每一處情緒轉折,他都反覆推敲,力求真實、厚重、戳心,讓人讀之動容。他寫的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普通人在苦難歲月裡掙扎求生的韌勁,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樣。
修改了大半個下午,徐峰反覆看了幾遍,覺得情節、情緒、文字都已經差不多到位,再改下去,反而容易畫蛇添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筆,小心翼翼地將《活著》的全部紙稿整理整齊,輕輕放進櫃子深處收好,確保不會受潮、不會弄丟。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炕頭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屋頂,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
“按道理來講,稿子寄出去這麼久了,應該有點動靜了,怎麼到這個時候,還沒見人民文學報刊的主編主動找我?”
“難道是我寫得還不夠好?《活著》寫得不夠悲慘?不夠悲壯?不夠打動人心?”
“還是說……那些編輯主編,看不上我寫的東西?”
徐峰在心裡自己問自己,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
“也不對。人民文學的主編,都是見過大世面、讀過好作品的人,還沒到老眼昏花、不識貨的地步。《活著》這東西,我自己心裡有數,分量足夠,只要他們認真看了,不可能無動於衷。”
想來想去,他也想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最後,徐峰索性不再糾結,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臉釋然。
“罷了,繼續等吧。是金子總會發光,是好東西,早晚會被人看見。遇事不慌,先睡一覺,天大的事,睡醒再說。”
他把所有心思都拋到腦後,往炕上一躺,拉過被子,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呼呼大睡過去,睡得沉穩又香甜。
徐峰在屯子裡安穩貓冬、酣然入夢的時候,在大陸的另外一邊,遙遠的港島,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八十年代的港島,繁華、喧囂、節奏飛快。西洋菜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充滿了濃郁的時代氣息。亞皆老街以南的這一段西洋菜街,陸陸續續開起了一家又一家電器店,賣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等各種電子產品,漸漸成了遠近聞名的電子產品集中地。
除了電器店,街上還遍佈著化妝品店、新潮服裝店、電話服務公司、小吃攤、糖水鋪,香氣與喧囂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而西洋菜街最有特色的,便是那些藏在樓上的小書店,一間挨著一間,書香與市井氣息混在一起,別有一番風味。
街道上,幾位打扮時髦、青春靚麗的女孩正結伴逛街,說說笑笑,步履輕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走在中間的那位女孩,氣質格外出眾,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幹練又溫柔的氣質,她正是李秀玲。
此刻,李秀玲沒有心思看街邊的新鮮玩意兒,也沒有留意身邊熱鬧的景象,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個信封上。她小心翼翼地將信封展開,拿出裡面的信紙,一字一句仔細閱讀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時不時露出一抹淺淺的、藏不住的笑容。
這封信,是徐峰從大陸寄過來的。
這一路上,她已經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可每一次重新翻開,她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快,忍不住嘴角上揚,忍不住露出笑容。那模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睹物思人,心裡裝著一個人。
身邊一起逛街的美琳眼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湊過來,一臉壞笑地打趣:“秀玲,你笑甚麼呢?一個人偷偷樂,是不是思春了?”
“哎呀!美琳,你找死啊!不許胡說!”
李秀玲被說得臉頰一紅,立刻嬌嗔一聲,手忙腳亂地把信紙塞回信封,趕緊揣進兜裡,生怕被姐妹們搶過去看。她從大陸來到港島,一轉眼已經兩個半月了。
初來的時候,她還有些不習慣,這裡的語言、生活、節奏、風氣,都和大陸完全不一樣。可兩個多月下來,她早已慢慢適應了港島的快節奏生活,也漸漸融入了這裡的環境。港島的機會多,眼界寬,接觸到的東西都是大陸很少見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收穫,每一天都在成長。
陪在她身邊的這幾位漂亮美眉,不是普通的朋友,全都是李秀玲手下籤約的演員。
當初來到港島,李秀玲靠著二伯支援的一筆資金,咬牙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娛樂影業公司。八十年代,正是港島娛樂行業飛速發展、黃金崛起的時候,電影行業火爆,造星速度飛快,李秀玲看準了這個機會,也想在這個圈子裡分一杯羹,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她的小公司規模不大,卻五臟俱全,剛剛緊鑼密鼓拍完了第一部電影,後期製作基本完成,還沒有正式上映。而身邊這幾位姐妹,正是這部新電影的主演,跟著她一起打拼,一起追夢。
在公司裡,李秀玲是說一不二的老闆,冷靜、果斷、有主見。
可在私底下,她們沒有上下級的距離,就是一群關係要好的姐妹,無話不談,打打鬧鬧,親密無間。
見李秀玲臉紅害羞的樣子,幾位姐妹對視一眼,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個個跟著起鬨。
“秀玲,是不是大陸那邊的發小給你寫的信?我看你這幾天,天天都把信拿出來看。”
“說得對,我也覺得是!肯定是關係不一般的人!”
“我也覺得是,要不然你能笑得這麼甜?”
一句接一句的打趣,讓李秀玲的臉越來越紅,她羞得伸手去抓身邊幾個打趣她的姐妹,又氣又笑,連連示意她們別亂說話。
“哎呀,你們別瞎猜,啥跟啥啊,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是甚麼樣啊?你倒是說說看啊!”小姐妹不依不饒,繼續逗她。
“你們再說,再說我就不理你們了!”李秀玲假裝生氣。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幾位姐妹這才笑著收斂了一些,可眼神裡的打趣依舊明顯。
有人趁機笑著提醒:“那你不得趕緊給你的情哥哥回個信?人家給你寫了,你總不能一直不回吧。”
“對啊對啊,趕緊給情哥哥回一封信,讓他知道你在這邊過得很好。”
這些直白又燒人的話,讓李秀玲臉頰發燙,心跳加速。
港島這邊風氣開放,很多話大家隨口就能說出來,毫不在意。可她是從大陸過來的,性格內斂含蓄,那些親密的字眼,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更別說當眾承認。
姐妹們見她害羞,也不再繼續逗她,話題很快又轉到了事業上。
“秀玲,你別忘了,在信裡告訴你那位情哥哥,咱們公司最近可是拍了一部電影的!”
“沒錯,等咱們的電影一上映,一定能火出港島,說不定還能賣到臺灣、賣到東南亞去!”
“對對對,咱們第一部電影就這麼用心,演員又這麼好看,上映了肯定火爆港島!到時候,咱們公司就一戰成名了!”
小姐妹們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地憧憬著電影上映後的場面,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與信心。
喧鬧之中,只有李秀玲一個人,悄悄沉下心,腦海裡思緒翻湧。
她在認真地想:這一次,到底要給徐峰迴一封甚麼樣的信。
前兩封回信,她寫得都很平淡、很普通,大致就是講一講自己這兩個多月來到底幹了甚麼,見了甚麼新鮮事,公司怎麼發展,生活怎麼樣,全是一些日常瑣事。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敢流露出一絲一毫對徐峰的感情,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歡、牽掛、思念,全都被她死死壓在心裡。
可這一次,她不想再藏了。
來到港島兩個多月,見識了這裡的開放與勇敢,她也變得勇敢了一些。
她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這一回,一定要給徐峰寫一封真正的告白信封!
把自己這麼久以來的思念、牽掛、喜歡,全都明明白白寫在信裡,一次性全部說出來。
她要一舉拿下徐峰。
她要讓徐峰知道,她李秀玲,心裡一直有他。
只是李秀玲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此時此刻,遠在大陸屯子裡的徐峰,早已和周莉相處在了一起,成了名正言順的男女朋友,日子過得甜甜蜜蜜。
只是這一層關係,徐峰在之前的信裡,隻字未提。
一邊是屯子裡安穩甜蜜的當下,一邊是港島滿心歡喜的告白計劃。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時候,已經悄悄纏繞在了一起。
徐峰在屯子裡悠哉度日,半點不知港島那邊已經掀起了一場溫柔的心思。他喂完獸寵、躺回熱炕,腦子裡只偶爾閃過報刊訊息,翻個身便又沉沉睡去。
而西洋菜街上,李秀玲被姐妹一鬧,心底那點情愫再也按捺不住。她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就回房提筆,把藏了許久的心意寫成一封滾燙的告白信,寄往大陸那片白雪覆蓋的屯子。她要讓徐峰清清楚楚知道,她在這邊念著他、等著他。
她哪裡知道,徐峰與周莉早已心意相通,只是沒在信中提及。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兩段情愫,即將在一封跨越大海的信件到來時,撞出意想不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