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省城,午後的陽光透過老宅院高大的窗欞,斜斜地灑進古樸雅緻的書房裡,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書房內陳設簡約卻透著厚重的年代感,靠牆的博古架上擺放著幾方硯臺與泛黃的古籍,正中一張紫檀木方桌,正是三人對弈的所在。徐峰與王伍仁並肩坐在一側,對面坐著精神矍鑠的趙本樂,三人圍坐棋盤前,已經酣戰了整整一個下午。楚河漢界分明,黑白棋子錯落排布,一場無聲的博弈,在安靜的書房裡緩緩鋪展,沒有喧囂的爭執,只有落子的清脆聲響,與窗外偶爾掠過的寒風形成鮮明的對比。
趙本樂雖年過半百,卻依舊眼明手快,棋風凌厲果決,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步步緊逼,絲毫不給對手留有餘地。王伍仁本就棋藝平平,面對趙本樂環環相扣的攻勢,很快便招架不住,棋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盤上幾乎只剩零星几子,完全是被趙本樂殺得片甲不留,臉上滿是無奈又佩服的笑意。而坐在一旁的徐峰,看似認真對弈,實則步步留手,明明有無數次反殺的機會,卻刻意放緩節奏,故意露出破綻,讓趙本樂穩穩佔據上風,同樣被“殺”得毫無還手之力。
王伍仁是實打實的棋藝不如人,每一步都走得捉襟見肘,而徐峰的刻意放水,藏得極為巧妙,看似全神貫注,實則心中透亮。他心裡清楚,趙本樂此番特意抽出時間陪自己下棋,更是在前不久幫自己解決了省城的一樁棘手麻煩,這份人情分量極重。在省城這片地界,趙本樂是德高望重的長輩,既有威望又有人情脈,對方願意給面子出手相助,自己自然要懂得人情世故,拿捏好分寸。若是在長輩面前拿出全部棋藝,毫不留情地贏了棋局,反倒顯得不懂規矩、恃才傲物,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既掃了長輩的興致,也辜負了對方的一番心意。所以這一下午,他始終收著鋒芒,陪著趙本樂盡興對弈,讓老人家贏得舒心暢快。
時光就在這一盤盤棋局中緩緩流淌,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書房牆上的老式掛針表,時針與分針緩緩挪動,最終穩穩指向了下午三點。趙本樂看著棋盤上自己大獲全勝的局面,心滿意足地抬手,將散落的棋子一一收攏,放回棋盒之中,動作利落又從容。他抬眼看向徐峰,眼神裡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笑意,開口說道:“徐峰,今天你小子可是沒跟我好好下!明著是對弈,暗地裡故意讓著我,以為我看不出來?等下次有時間了,咱倆再關起門來好好下一下,不許再藏著掖著!”
徐峰聞言,連忙起身賠笑,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俏皮,連忙擺手否認:“本樂大爺,我哪有放水,那是您的棋藝技術精進了,思路更開闊了,怎麼能叫我放水呢?是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
趙本樂看著他這副機靈討喜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書房裡迴盪,連連嗯了兩聲,點著他笑道:“你小子啊,越來越滑頭了嘍,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會說話。”笑罷,他熱情地挽留道:“晚上留下來吃點便飯吧,家裡剛備了些新鮮的菜蔬,咱們爺仨喝點小酒,聊聊天。”
徐峰聞言,連忙婉拒,臉上帶著歉意,卻又藏著幾分欣喜:“本樂大爺,實在不巧,我車上還帶著剛凍好的熊羆肉呢,得趕緊給我媽的小館子送去,晚了怕化了影響口感。要不這麼著,反正這次打的熊羆肉還多著呢,我過去給您整點新鮮的,晚上您炒著吃,嚐嚐咱們山裡的野味。”
不等趙本樂開口拒絕,徐峰已經笑著轉身,快步走下書房的木樓梯,直奔院門口停著的小轎車。車後座上,幾塊凍得硬邦邦、結著薄薄白霜的熊羆肉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都是精選的上好部位,肉質緊實,分量十足。徐峰伸手搬下三塊,每一塊都有四五斤重,沉甸甸的,足夠趙本樂一家人吃上兩三天了。他抱著三塊熊羆肉,快步返回樓上,徑直遞到趙本樂面前。
趙本樂一看這分量,頓時連連擺手,臉上滿是推辭之意:“哎呦我去,這也忒多了?不行不行,太貴重了,你快拿回去,自己留著吃或是給館子裡用,我不能收。”說著便要把肉往徐峰懷裡推。
兩人在書房裡推搡了片刻,趙本樂終究是拗不過徐峰的執拗,看著年輕人一臉真誠的模樣,知道再推辭反倒傷了心意,最終只能笑著收下,嘴裡不停唸叨著:“你這孩子,太實在了,下次可不許這麼破費了。”
“本樂大爺,那我倆就先告辭了,改日再過來陪您下棋。”徐峰笑著拱手道別,隨後便和一旁的王伍仁一同轉身,順著樓梯走下宅院,快步來到小轎車旁。兩人拉開車門坐進車內,徐峰發動引擎,小轎車平穩地駛離老宅院,沿著省城的街道,直奔東大街而去。
冬日的東大街,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街邊的商鋪琳琅滿目,吆喝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滿是市井的溫暖。車子行駛片刻,便穩穩停在了一家掛著“東北小館子”招牌的小店門前,小店門面不算氣派,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門簾上沾著些許雪花,透著濃濃的東北風味。徐峰和王伍仁推門下車,掀開厚厚的棉門簾,徑直走進了館內。
此時正是飯點剛過的時段,館子裡還有零星幾位食客,後廚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熱鬧又溫馨。徐峰朝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媽,忙活呢?”
正在廚房內忙著切菜、翻炒的錢小娟,聽到兒子熟悉的聲音,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下,趕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快步從後廚走了出來。看到站在堂屋裡的徐峰,臉上立刻露出寵溺又驚喜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嗔怪道:“你小子咋來了?不在家好好貓冬,往城裡跑甚麼?”
徐峰笑著上前,扶著母親的胳膊,語氣輕快地說道:“媽,我過來給你送點好東西,前兩天在咱老家那邊的老林子裡,打了一隻肥碩的熊羆,特意給你帶了肉過來。”
“哎呦我去!”錢小娟一聽這話,瞬間變了臉色,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擔憂與後怕,連忙湊到徐峰跟前,圍著他上下打量了兩圈,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肩膀,急切地問道:“你這孩子,不要命了啊?熊羆那是多兇的野獸,你都敢去打?有沒有傷著哪裡?快給媽看看,可別瞞著我!”
徐峰看著母親緊張的模樣,心裡一暖,連忙安撫道:“媽,我啥事沒有,身手好著呢,老林子裡的路我熟,有把握才動手的,一點傷都沒受,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錢小娟懸著的心這才放下,連連拍著胸口,隨即又喜上眉梢,“等著哈,我去幫你把熊羆肉拎過來,今天晚上,咱們就吃熊羆肉,讓大傢伙都嚐嚐鮮!”
徐峰笑著點頭:“我今天還特意把熊羆的熊掌帶來了,等晚上我讓後廚做個紅燒熊羆熊掌,咱們大傢伙一起吃,好好樂呵樂呵。”
說罷,徐峰便和王伍仁一同走到門外,兩人合力,將車上剩下的熊羆肉塊和那隻碩大飽滿的熊羆熊掌,小心翼翼地抬進館子的後廚屋內。後廚裡,三位幫忙忙活做飯的大娘,正圍著灶臺收拾食材,看到地上放著的碩大熊掌和一塊塊緊實的熊羆肉,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忍不住發出兩聲驚歎。
“哎呦我去,徐峰,你這是真打到熊羆了啊?你看這熊掌,比我腦袋都大了,這麼惡(ne)啊!”一位大娘湊上前,盯著熊掌嘖嘖稱奇,滿臉的不可思議。
另一位大娘也笑著搭話:“徐峰,還是你小子厲害,幾天不見,又整了一隻這麼大的熊羆,真是好本事!”
還有一位大娘好奇地問道:“對了,這熊羆的熊膽是不是比一般的熊膽大?是啥品相的熊膽啊?”
徐峰靠在牆邊,樂呵地笑了兩聲,語氣帶著幾分得意:“運氣好,開了一個金膽,品相頂好的。”眾人聽了,又是一陣讚歎,紛紛誇徐峰有福氣、有本事。
此時館子裡還有不少食客,徐峰和王伍仁不便在後廚久留,便走到前廳的大廳裡坐下,一邊喝茶一邊嘮嗑,聊著老家老林子的趣事,說著省城的新鮮事,悠閒地等待天黑。冬日的白晝短,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館子裡的食客也零零散散地結賬離開,原本熱鬧的大廳漸漸安靜下來。
後廚的忙活漸漸收尾,錢小娟拿著炒菜的大勺,擦著手從後廚走了出來,看著坐在大廳裡的兩人,笑著問道:“等急了吧?你們先歇著,我這就去做飯,今天晚上主打紅燒熊掌,管夠吃!對了五仁,今天就別回去了,就在這裡吃,跟我們一家人熱鬧熱鬧。”
王伍仁一聽能留下吃紅燒熊羆熊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笑著擺手:“錢嬸,您就算是趕我,我也不走!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紅燒熊羆熊掌呢,你看這熊掌比我腦袋都大,說甚麼也要留下來嘗一嘗是甚麼滋味!”他那副饞嘴的模樣,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錢小娟笑著應下,轉身鑽進明廚裡,開始精心烹製這道難得的美味。徐峰則招呼著店裡幫忙的小李,還有性格憨厚的大傻,三人一起動手收拾大廳的桌椅,擦拭桌面,清掃地面,順帶把門口的“營業中”牌子取下,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今天晚上,館子不對外營業,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吃頓團圓飯,樂呵樂呵。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父親徐成仁下班回來了,緊接著二姐徐英、大哥徐偉,還有大嫂周秀秀也相繼從工作的地方趕回了小館子,原本安靜的廳堂,瞬間變得熱鬧起來,一家人久別重逢,滿是溫馨。
徐峰看著大嫂周秀秀,笑著開口問道:“大嫂,會計學的怎麼樣了?之前聽二姐說你一直在學,現在進度如何了?”
大嫂周秀秀聞言,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身旁徐英的肩膀,語氣滿是感激:“快了快了,多虧了你二姐教得好,耐心又細緻,我學得特別快,年前就能徹底學會了!”
徐峰聽了,心裡十分高興,連忙說道:“那好,等大嫂徹底學會了,我就找人在省城幫你問問合適的工作,以後就在城裡上班,也方便照顧家裡。”
大嫂周秀秀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期待,不停道謝:“那行,那行,真是太麻煩你了,有你這句話,大嫂心裡就踏實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聊著生活的瑣事,說著未來的打算,歡聲笑語不斷,滿是闔家團圓的幸福與溫暖。
沒過多久,明廚裡飄出濃郁的香味,紅燒熊羆熊掌的醇厚香氣瀰漫在整個館子裡,勾得人食指大動。錢小娟端著熱氣騰騰的紅燒熊掌從後廚走出,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招呼著一家人:“菜做好了,快進包廂吃飯,別涼了!”
一家人紛紛起身,簇擁著走進裡側的包廂,圍坐在圓桌旁。而店裡幫忙的三位大娘和小李四人,徐峰也早已安排妥當,讓他們去到另外一個包廂就餐,不偏不倚,所有人吃的都是一樣的飯菜——軟糯入味的紅燒熊羆熊掌、鮮香嫩滑的爆炒熊肉,還有鮮美的魚湯,主食則是東北特色的金黃玉米餅子,簡單卻豐盛,滿是家的味道。
包廂內,燈光溫暖,菜餚飄香,一家人舉杯暢談,笑聲不斷。窗外的寒風依舊凜冽,屋內卻暖意融融,這頓由熊羆肉做成的家常宴,沒有山珍海味的奢華,卻藏著最質樸的親情與溫暖,成了這個冬日裡,最珍貴、最難忘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