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
連日的大雪,給這座道門聖地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狐裘,而閱盡了五千年滄桑的它亦如當年那般,安靜的立在風雪中,默默地守護著這一方天地。
天剛矇矇亮,一個十五六歲、模樣嬌俏可愛的小丫頭,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道觀硃紅色的大門。
她前腳剛跨出大門,就被坐在不遠處雪中閉目打坐的中年道士,嚇得一縮脖子,立即想要退回去把門關上,裝作無事發生。
可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只見中年道士這時睜開了眼睛,目光深邃地盯著她問道:
“小丫頭,這麼大的雪你不在屋裡待著,跑出來作甚?”
小丫頭動作一頓,見還是沒有躲過去,便彎腰拱手一禮:
“師父,弟子昨晚夜觀星象,算到今日師叔可能會歸來,所以便出門迎接師叔。”
小丫頭口中的師叔是下山證道的曲雲岫,而她的師父則是曲雲岫的老登師兄、青雲山掌教——司空撲。
司空撲眯起眼睛,看著自己可可愛愛的小徒弟,沉默半晌後才語氣沉重道:
“小丫頭啊……”
“唉,師父您說。”
“師父是老了,不是痴了。這場雪下了快一週了,你能看到星星?”
小丫頭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表情認真道:
“弟子是用心眼觀星,並非肉眼,所以下雪也並不妨礙弟子夜觀星象嘛。”
嗯。
你這個小丫頭心眼是挺多的,和你師叔當年一模一樣。
司空撲已經懶得拆穿小丫頭又想趁著他不注意,偷偷溜到附近的城鎮上玩。
畢竟這種事情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發生一次。
累了。
司空撲抬手指著大門內,語氣低沉道:
“回屋去,抄青雲山祖訓十遍……”
青雲山祖訓一共一萬多字,抄十遍就意味著她接下來幾天,都別想走出屋子半步了。
小丫頭聞言立馬急了:
“師父,弟子沒有騙您,我昨晚真的夜觀星象了!”
“就是因為你夜觀星象,為師才要懲罰你。作為正一派的弟子,好好的降妖除魔之術不學,跑去跟占驗派的老神棍們學甚麼占卜觀星,你這是不務正業,該罰!”
“……”
小丫頭知道師父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懲罰她想偷偷溜出去玩的行為。
但奈何師父說的好有道理,小丫頭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弟子受教。”
小丫頭沒精打采地又對著司空撲行了一禮,然後準備回屋抄祖訓。
結果她剛轉過身,今日負責掃雪的弟子,拿著掃帚急匆匆地跑了上來:
“掌教,雲岫師叔回來了!”
!!!
司空撲聞聽此言,表情驚訝地望向了小丫頭。
不是。
你身為正一派掌教的親傳弟子,居然真的跑去跟占驗派的老神棍學占卜了?!
小丫頭聽說最疼她的雲岫師叔回來了,表情先是一喜。
可看見師父複雜的眼神後,她立馬意識到出事了,連忙擺著手解釋道:
“師父,我剛才是亂說的。我生是正一派的道士,死是正一派的死道士,絕對不會跑去學甚麼占卜、煉丹之類的……”
“甚麼!你還和丹鼎派有‘勾結’?!”
“……”
“曲道長,傳說中的道門聖地怎麼這麼冷清,上山的路上連一個香客都看不見?”
“我們是正統的道門傳人,又不靠香火錢為生,哪能跟世俗的道觀一樣,隨便讓人進出我們的修行之地。”
“這麼說,我們是極少能進入青雲山的世俗之人咯?”
“那倒不是,我們青雲山每天都有很多姐姐姨姨來……玖玖你那是甚麼眼神?這些人是青雲山的家屬!”
曲雲岫和鄭玖玖閒扯間,帶著一群人走了上來。
看見師兄和師侄都在門外,曲雲岫表情驚喜道:
“呦呵!師兄、小師侄,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要回來,還提前出門來迎接我了……小師侄,三年不見你又長高了不少啊,過來讓師叔抱抱。”
往常最粘曲雲岫的小丫頭,今天一反常態沒有撲進她懷裡撒嬌,原地跺了跺腳,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師叔,你怎麼真的回來了呀,這下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
甚麼意思。
我才離開三年,青雲山就沒有我的位置了嗎?
岫岫懵逼。
“咳咳!”
司空撲這時清了清嗓子,輕聲對眼淚汪汪的小丫頭說:
“你先回屋去吧。”
小丫頭嘴唇囁嚅了幾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耷拉著腦袋轉身走進了道觀內。
此時仍在狀態外的曲雲岫,看了看小師侄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神情複雜的師兄,問道:
“你們這是在演哪一齣?我怎麼看不懂呢。”
司空撲仰天長嘆了一口氣,語氣唏噓道:
“咱們青雲山……出叛徒了。”
“???”
司空撲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頭上和身上的積雪:
“不提那個小叛徒了,雲岫你情劫已經渡完了?”
曲雲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半天才憋出一句:
“呃,差不多,師兄我們借一步說話吧。”
司空撲微微點頭,他一手培養的好徒弟,如今成了正一派的“叛徒”,好在小師妹比較爭氣,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司空撲讓通風報信的弟子,帶跟著曲雲岫一起來的人去客房歇息,他則帶著曲雲岫前往三清殿拜祖師爺。
一小會兒的功夫,曲雲岫回來的訊息就傳遍了青雲山,一路上盡是上前向她問好的師弟師妹和師侄。
此情此景,把跟在岫岫後頭的維拉妮卡看傻眼了。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曲雲岫是道門聖女,但對所謂的聖女一直沒有甚麼概念,只曉得她是個很厲害的陸地神仙。
如今看見一堆隱士高人對曲雲岫畢恭畢敬,她才算真正瞭解到,曲雲岫在道門內的地位和聲望。
越是如此,維拉妮卡就越是疑惑——
你說這麼高高在上的一個仙子,平日裡怎麼就喜歡研究雙修和妙妙小工具呢?
去三清殿拜了祖師爺,司空撲又帶著曲雲岫去到他平時處理公務的天師殿,泡了一壺她最愛喝的花茶:
“雲岫,你情劫已渡,接下來就安心閉關衝擊天人境;等你出關,我就把青雲山交給你……”
“師兄,我的情劫還沒有渡完呢。”
聽聞師兄要把話事人的位置讓給她坐,曲雲岫趕緊打斷了他的話。
她要是現在就當了青雲山的扛把子,那還怎麼回去和老許沒羞沒臊。
司空撲倒茶的動作一滯,不祥的預感悄悄在他心中蔓延開來,放下茶壺問道:
“沒渡完情劫你回來幹嘛,不想踏入天人境了?”
“我就是因為想踏入天人境,所以才回來的呀。師兄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跟你說。”
曲雲岫笑呵呵地扶著司空撲坐在椅子上,又十分殷勤地給他斟茶倒水。
曲雲岫尚在襁褓中時就被司空撲抱回了青雲山,然後看著她一點點的長大。
不誇張地說,司空撲比曲雲岫爸媽都還要了解她。
因此曲雲岫無事獻殷勤的行為,立刻讓司空撲意識到——
壞了!
小登師妹準是在外面惹了禍,回來找我給她平事了。
曲雲岫給司空撲倒好茶,乖巧地坐在他對面,嬉皮笑臉道:
“師兄,你還記得先前我給你打電話,問你怎麼讓老許幫我渡情劫吧?”
司空撲不用問也知道,“老許”就是曲雲岫現在的道侶,順著她的話問:
“記得,然後呢?”
“我按你說的方法做了,他也同意當我的道侶幫我渡情劫。只是……渡情劫的過程中出了一點小問題。”
曲雲岫說著,做了一個永失思密達國市場的手勢,笑容變得十分心虛:
“不多,就這麼一點。”
“……”
司空撲深吸了一口氣,繼發現自己的愛徒“叛變”後,感覺懂事的師妹也不是那麼懂事了。
沉默良久,司空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心平氣和道:
“有話就直說。你都三十歲的人了,我還能揪著你耳朵揍你不成。”
“嘿嘿,師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曲雲岫等的就是司空撲這句話,笑呵呵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然後沒了後顧之憂道:
“我徹底愛上老許,不想太上忘情了,可我又不能辜負你和祖師爺對我的栽培,所以師兄你有沒有不用太上忘情,也能踏入天人境的辦法啊。”
“……”
司空撲徹底石化了。
曲雲岫這哪是渡情劫啊,這他媽是自己跳進愛河裡,把自己給溺死了啊!
和她的行為一比,愛徒的“叛變”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畢竟,曲雲岫能否順利踏入天人境,關乎的是整個青雲山和正一派的未來。
就算不為了道門,可以入天人境卻痴迷兒女情長的修真者,司空撲活了快一百多年還是頭一次見。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曲雲岫也算是離人很遠,離神很近了。
瞧見司空撲捏緊了拳頭,曲雲岫表情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了兩步:
“唉唉唉,師兄你說過不打我的,你要出爾反爾,小心我去祖師爺那裡告你的狀。”
你還有臉提祖師爺?
祖師爺要是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怕是要從天上飛下來對著你的腦袋一頓爆錘哦!
司空撲好歹也是統領青雲山和正一派的掌教,出爾反爾這種事情還做不出來,最後他鬆開了拳頭,無奈道:
“我離天人境還差了十萬八千里,怎麼可能回答你提出的問題。”
“也是,師兄你還是個九十幾歲的老光棍呢。”
“???”
“呃,師兄你別誤會,我這是誇你境界高,還沒到太上忘情這一步,就先把情絲給斬斷了。”
發現司空撲眼神不善,曲雲岫連忙打了個哈哈,又轉移了話題: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去祖師爺的‘府邸’問問他老人家。”
司空撲擺了擺手道:
“既然是祖師爺讓你渡情劫,說不定你的情況他老人家早就預料到了,所以我估摸著你再怎麼嘗試,祖師爺也不會與你意念相通,洩露天機給你的。你還是別去打攪他老人家的清淨了。”
儘管這個不爭氣的小師妹,把司空撲氣了個半死,但他到底還是疼岫岫的,說完這句話沉思片刻,又道:
“不如你去問問仙班閣老祖吧。他身為天人境修士,對於太上忘情這件事比我知道的清楚。”
“我回青雲山前順路去過仙班閣了。”
“那仙班閣老祖怎麼說?”
“他讓仙班閣五子轉告我,他現在不想看見和老許有關的人,讓我以一個圓潤的姿勢離開仙班閣。”
“……”
司空撲聞言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能讓仙班閣老祖這種儒雅隨和的老前輩,說出這種話。
哈基曲,你這傢伙——
在山下這三年到底都幹了些甚麼!
“不過老祖還是讓五子轉交給我一封信,上面寫著‘解決之道已告知許墨’這幾個字,然後就沒了。”
曲雲岫說著把仙班閣老祖的親筆信拿出來,遞給司空撲後繼續說:
“之前老許幫我問過老祖這個問題,老祖的回答是‘道是無情最是有情’,拋棄小愛擁抱大愛也是太上忘情的一種,但是我一直沒能領悟這句話的含義。”
之前曲雲岫理解的大愛,是幫許墨找一堆妹妹,組成一個相親相愛的大家庭。
不過現在許墨身邊的妹妹已經夠多了,她卻還是沒有踏入天人境的跡象,這說明她的理解出了差錯。
這次曲雲岫去仙班閣,就是想請仙班閣老祖替她解答疑惑。
誰知仙班閣老祖不僅身體返老還童,心性也變成了小孩子。到現在都沒有忘記,許墨這臭小子抽光他靈氣本源的事情,壓根就不見她。
沒轍,曲雲岫只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青雲山這趟行程上了。
司空撲嘴裡不停小聲唸叨著“道是無情最是有情”這句話,時間也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司空撲似乎領悟了這句話的真諦,表情卻變得非常凝重:
“我明白仙班閣老祖的意思了。”
“太好了,師兄你快點告訴我!”
曲雲岫激動地抓著司空撲的肩膀,不停晃悠著。
司空撲難得沒有呵斥曲雲岫沒大沒小。
他只是心疼地看著,從小看著長大的師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張開嘴巴: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天你必須獻出生命來拯救這個世界。你會為小愛苟活,還是為大愛獻身?”
聞言,曲雲岫晃動胳膊的動作瞬間停滯,嘴巴和眼睛同時一點點睜大。
啊?!
司空撲則閉上眼睛,彷彿一瞬間就蒼老了幾十歲。
結合曲雲岫心境的變化,以及仙班閣老祖給出的提示。
司空撲總算明白祖師爺讓曲雲岫渡的,根本不是甚麼狗屁情劫。
而是先讓曲雲岫有所牽掛,再讓她在個人情愛和天下蒼生之間做出選擇的——生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