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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人間煙火氣

2026-05-10 作者:彭小濤

她看著桌上的設計圖,是何雨柱昨晚畫的那張,線條粗獷,大膽,深V領,短裙襬,後背鏤空。

圖邊放著件做了一半的連衣裙,是她的參賽作品,米色的,保守,端莊,領口扣到下巴,裙襬到腳踝。

她拿起那件半成品,套在身上。

站到牆角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人穿著米色長裙,像個修女,或者說,像個裝在套子裡的人。

裙子很合身,做工精細,針腳密實,挑不出毛病。可就是……死氣沉沉。像一具精美的屍體。

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猛地轉身,抓起剪刀,走到裁剪臺前。

手起刀落,“咔嚓”一聲,黑色緞子被剪開一道口子。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她按照何雨柱的圖,開始裁剪。

動作很快,很狠,像在跟誰搏鬥。剪刀刃在緞面上滑動,發出“嘶啦”的輕響,像蛇吐信。

門被推開。何雨柱走進來,手裡提著個紙袋,是早餐,腸粉和豆漿。

他看見吉永小百合在裁布,愣了一下,走到她身後,看著。

吉永小百合沒回頭,但動作慢了下來。

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還是別的甚麼。

“領口可以再低一點。”何雨柱忽然說,用日語。

吉永小百合停住,轉頭看他。她的眼睛很紅,佈滿了血絲,臉上有淚痕,但沒哭出聲。她盯著何雨柱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看著手裡的布料,聲音發啞:“再低……就太過了。這是參賽作品,評委都是老頭子,他們不喜歡太暴露的。”

“那就別參賽了。”何雨柱說,走到桌邊,放下早餐。豆漿用塑膠杯裝著,杯壁凝著水珠。他抽出一根吸管,插進去,吸了一口。“做你自己喜歡的。讓人看了就想買的。”

吉永小百合不說話了。

她看著手裡那塊被剪開的黑緞子,又看看鏡子裡那件米色的、像壽衣一樣的裙子。

然後她放下剪刀,走到何雨柱面前,仰起臉,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此刻裡面全是迷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用日語,“我不知道甚麼是我喜歡的。我學了十年設計,老師教的是規矩,是傳統,是怎麼讓衣服‘得體’。可你畫的這個……不得體,但它美。美得讓人害怕。”

何雨柱看著她。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和日光燈的光混在一起,在她臉上投出奇怪的光影。

她的面板很白,白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嘴唇很薄,抿著,嘴角向下,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很涼。

“那就做讓人害怕的。”

吉永小百合身體一顫。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很慢地,很輕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回裁剪臺前,重新拿起剪刀。

這次,她的手不抖了。

她在那塊黑緞子上,沿著何雨柱畫的線,繼續裁剪。

領口,開得更深。腰身,收得更細。裙襬,剪得更短。

剪刀“咔嚓咔嚓”響,在寂靜的工作室裡格外清晰。

何雨柱坐在桌邊,慢慢吃著腸粉,喝著豆漿。

晨光越來越亮,從窗戶湧進來,把工作室裡那些堆積如山的布料,那些縫紉機,那些線軸,都鍍了層金邊。

空氣裡有灰塵、布料、線香的味道,混著腸粉的米香和豆漿的豆腥。

吉永小百合剪完了。

她把裁好的布片鋪在桌上,一片一片,像黑色的花瓣。

然後她拿起針線,開始縫。針很細,線是黑色的,在她手裡飛快地穿梭,像只忙碌的蜘蛛。

她的背挺得很直,頭低著,脖頸的曲線在晨光裡很美,像天鵝。

何雨柱吃完早餐,把垃圾收好。

他走到她身後,看著。

裙子漸漸成型,深V領,低到胸口;腰身收得極細,像一掐就能斷;裙襬在膝蓋以上,利落乾脆;後背是鏤空的,幾條黑色絲絨帶子交叉,露出大片的面板。

吉永小百合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

她拿起裙子,抖開,對著光看。黑色的緞子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深夜的海,深不見底,但底下有東西在湧動。

“試試。”何雨柱說。

吉永小百合走到屏風後。

很快,她走出來,穿著那條黑裙子。沒穿鞋,赤腳站在地上。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鑲了道金邊。

黑色的裙子緊貼著她的身體,每一道曲線都被勾勒出來,每一寸面板都在光裡泛著細膩的光。

深V領下,胸口若隱若現;短裙襬下,腿又長又直;後背的鏤空,讓她的脊柱像件藝術品。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看向何雨柱。

她的眼睛裡,那種迷茫和疲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我懂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懂了。”

……

何雨柱回到戲院時,已是下午。

日頭偏西,陽光斜射進院子,把青磚地照得暖烘烘的。

井臺邊,馮媽正在洗衣裳,大木盆裡堆滿了改小了的戲服,蟒袍改成了童裝,水袖剪短了,繡著龍鳳的圖案在陽光下金燦燦的。

她兒子蹲在旁邊玩水,手拍得水花四濺。

戲臺那邊傳來胡琴聲,是老陳在拉。

調子很歡快,不是《夜深沉》,是《小放牛》,民間小調,活潑,俏皮,還帶著點鄉野的土氣。

幾個孩子圍著他,跟著調子咿咿呀呀地唱,荒腔走板,但笑聲清脆。

阿強和玉蘭在臺上排戲。

阿強扮孫悟空,臉上畫了臉譜,但只畫了一半,紅臉,金眼圈,鼻子那兒還空著。他拿著根竹竿當金箍棒,在臺上翻筋斗,一個,兩個,落地不穩,差點摔倒,臺下的孩子們哈哈大笑。

玉蘭扮觀音,穿著改小了的白衣,手裡拿著個插著柳枝的瓶子,是馮媽用醬油瓶改的,還貼著“生抽”的標籤。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咳嗽一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見是他,都停下動作。

老陳的胡琴停了,阿強的筋斗不翻了,玉蘭的柳枝瓶子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孩子們也安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然後,不知誰先喊了聲:“柱子哥!”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圍過來。

馮媽擦著手上的肥皂沫,老陳抱著胡琴,阿強臉上還帶著半張臉譜,玉蘭撿起醬油瓶,孩子們擠在最前面。張慧敏和張阿毛也出來了,站在人群后面,臉上帶著笑。

“柱子哥,錢發了!”老趙嗓門最大,獨眼裡閃著光,“二十塊!真真的二十塊!”

“戲服在改呢!”馮媽搶著說,“你看這件,蟒袍改的,多精神!就是繡線不夠了,得買點……”

“調子我也改了!”老陳舉起胡琴,“《小放牛》,孩子們可愛聽!就是有幾個轉音我還拿不準……”

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何雨柱抬手,往下壓了壓。

人群靜下來。

他走到院子中間,那裡停著輛板車,車上蓋著油布。他掀開油布。

滿滿一車東西。

白的米,黃的面,綠的菜,紅的肉。

米是暹羅米,粒粒飽滿,在陽光下像碎金。

面是精白麵,裝在麻袋裡,鼓鼓囊囊。

菜是時鮮蔬菜,青菜、白菜、蘿蔔、土豆,還帶著泥土。

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間,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還有幾條魚,用草繩穿著,腮還在一張一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吸氣聲此起彼伏。

“米,一百斤。面,五十斤。菜,隨便吃。肉,十斤。魚,五條。”何雨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往後,咱們戲院,管飯。吃飽了,好乾活。”

死寂。然後,爆發出歡呼。孩子們最先衝上去,摸著米袋,抓著菜葉,湊到魚跟前看魚鰓動。

馮媽撲到肉跟前,手指戳了戳,肥肉顫巍巍的,她嚥了口口水。老陳放下胡琴,抓起一把米,米從指縫漏下去,沙沙響,他眼眶紅了。

“搬!”何雨柱一揮手。

所有人動起來。

阿強和幾個小夥子抬米袋,老趙和老陳抬面袋,馮媽和女人們拿菜拿肉,孩子們搶著提魚,魚尾巴甩來甩去,濺得滿臉水。

張慧敏和張阿毛也加入,姐弟倆抬著一袋土豆,腳步輕快,臉上是紅的,汗是亮的。

戲院裡從未這麼熱鬧過。

笑聲,喊聲,腳步聲,搬東西的“哼哧”聲,混成一片,在院子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陽光金燦燦的,照著每個人臉上的汗,照著那些米麵菜肉,照著青磚地上忙碌的影子。

井臺上的麻雀被驚起,撲稜稜飛上屋簷,歪著頭看下面這幕。

徐子怡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

她看著院子裡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笑臉,看著那滿車糧食。

然後她看向何雨柱。何雨柱站在板車邊,點了支菸,抽著,看著大家忙活,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嘴角是松的,是軟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徐子怡朝他點點頭,很輕,但很鄭重。

何雨柱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坐到床上。床是舊的,鋪著草蓆,席子邊磨破了,露出底下發黃的稻草。他脫了鞋,盤腿坐下,閉上眼。

意識沉下去,像石頭入水。再睜開,已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裡。

還是那片虛無,無邊無際,遠處是爐鼎,暗金色的表面浮動著微光。

但空間裡不再空蕩,左邊堆著米麵,麻袋壘成小山,白花花的米從袋口漏出來,在虛無中閃著細碎的光。

右邊是蔬菜水果,青菜、白菜、蘿蔔、土豆,還有成筐的蘋果、橙子,新鮮得能掐出水。

更遠些,是肉,整扇的豬肉吊在鐵鉤上,肥肉白花花的,瘦肉紅豔豔的,在虛無中自己泛著油光。還有魚,用草繩穿著,腮一張一合,尾巴還在無力地擺動。

角落裡,堆著日用品,肥皂、毛巾、牙膏、牙刷,成箱的,包裝紙嶄新。

再過去,是布料,綢的緞的棉的麻的,五顏六色,堆得像小山。

最裡面,是貴重物品: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虛無中泛著沉甸甸的金光;珠寶裝在木箱裡,鑽石翡翠在黑暗裡自己發光;銀元用麻袋裝著,袋口沒紮緊,銀元漏出來幾枚,在虛無中緩慢旋轉。

何雨柱走過去,走到那堆日用品前。

他拿起一套,搪瓷臉盆,印著紅雙喜;毛巾,雪白的,邊緣繡著藍線;牙刷牙膏,是上海產的老牌子;還有塊肥皂,力士的,還沒拆封,能聞見淡淡的檀香味。

他看了看,又放回去。又從布料堆裡抽出一匹藍布,陰丹士林藍,是時下最流行的顏色,布料厚實,手感順滑。他撕了一塊,大約夠做兩身衣裳的。

然後他退出空間。

睜開眼,還在床上。

茶壺裡的水已經溫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他皺了皺眉。他把杯子放下,拿著那套日用品和那塊藍布,推門出去。

張慧敏和張阿毛住在迴廊盡頭那間房。

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面說話聲。何雨柱敲了敲門。

“誰呀?”是張慧敏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警惕。

“我。”

門開了。

張慧敏站在門後,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鮮的燙傷,紅紅的,起了水泡。

看見何雨柱,她愣了一下,慌忙把袖子往下拉,遮住傷。

“何先生。”她低下頭。

何雨柱沒說話,走進屋。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破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個鐵皮盒子,就是昨晚在巷口見過的那個,鏽跡斑斑。

盒蓋開著,裡面是那幾張發黃的照片,和那本破舊的《三字經》。

張阿毛坐在床邊,正在補襪子,針線在他粗笨的手指間笨拙地穿梭,線頭打了死結。

“姐夫。”張阿毛抬頭,叫了一聲。他叫得很自然,像戲院裡其他人一樣。

張慧敏的臉“騰”地紅了。她瞪了弟弟一眼,聲音發急:“瞎叫甚麼呢!”

“大家都這麼叫啊。”張阿毛嘟囔,低頭繼續補襪子,針扎到手指,“哎喲”一聲。

何雨柱沒在意。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

搪瓷臉盆的紅色雙喜在昏暗的光裡很扎眼,毛巾雪白,肥皂的檀香味在狹小的房間裡散開。

還有那塊藍布,陰丹士林藍,厚實,順滑,在桌上攤開,像一片小小的、沉靜的湖。

“這個,給你們。”何雨柱說。

張慧敏看著那些東西,沒動。她的手在衣角上絞著,指節發白。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何先生,這……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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