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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同眠

2026-05-09 作者:彭小濤

“他說了甚麼?”她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師孃起身,從床頭破木箱裡摸出個布包。層層開啟,是塊褪了色的紅布,上面用墨筆寫著字。墨跡已經暈開,但還能辨認:

“方敬之,逐出師門。”

“徐子怡,戲要唱下去。”

就這兩行。

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人跌倒時伸出求救的手。

“這是他最後能寫的字了。”師孃把布包遞給徐子怡,手指在抖,“他說,他對不起班子,對不起你。戲,不能斷。”

徐子怡接過布包。紅布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可她又覺得沉,沉得手直往下墜。

“本來……”她喉頭髮緊,“柱子哥買了新戲園,今天就是來接二老……”

師孃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何雨柱。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有心了。可老頭子沒這個命。”

何雨柱沒說話。

他走到床前,看著那張死灰色的臉。他對這老頭子沒甚麼感情。

戲班子最苦的時候,這師父把徐子怡當搖錢樹,逼她一天唱三場,唱到嗓子出血。可人死了,死在徒弟的背叛裡,死在破木床上,連口薄棺都沒有。

“入土為安吧。”他說。

……

何雨柱回報社找羅浮。羅浮正在看稿,金絲眼鏡滑到鼻尖,見何雨柱進來,摘下眼鏡:“何總,有事?”

“幫忙辦個喪事。”何雨柱開門見山,“越快越好。”

羅浮挑了挑眉,沒多問。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用流利的粵語說了幾句。結束通話後,他說:“福壽殯儀館,我打過招呼了。全套,明天就能下葬。”

“多少錢?”

“人情。”羅浮笑了笑,笑容很淡,“算我捧徐老闆的場。”

何雨柱沒推辭。他回到巷子時,殯儀館的人已經到了,四個穿黑褂子的漢子,抬著口薄皮棺材。棺材是杉木的,沒上漆,露出木材本來的顏色,像口放大的火柴盒。

師父被裝進去時,發出輕微的、木頭摩擦骨頭的聲響。師孃把一塊白布蓋在他臉上,又放進那把木梳,一把斷了弦的胡琴。棺材蓋合上,鐵釘釘進去的聲音,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靈堂設在巷口一塊空地上。

白布搭的棚子,正中供著師父的牌位,是臨時用木板刨的,墨汁還沒幹透。何雨柱買了香燭紙錢,又讓馮媽蒸了十個饅頭,五個蘋果,算是供品。

來弔唁的人不多。幾個老街坊,探頭探腦,燒了炷香就匆匆走了。戲班子的人全來了,挨個上香,磕頭。

玉蘭哭得最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老趙沒哭,跪在那裡燒紙,一張接一張,火光照著他瞎了的左眼,那眼珠子在火光裡泛著怪異的光。

徐子怡跪在靈前,腰板挺得筆直。她沒哭,一滴淚都沒有。

師孃跪在她旁邊,同樣挺直著背。兩個穿白衣的女人,像兩尊石像。

“讓師父進戲園吧。”徐子怡忽然說。

師孃轉過臉。

“靈堂設在這兒,夜裡沒人守。”徐子怡看著牌位前搖曳的燭火,“戲園後院有間偏房,清淨。讓師父在那兒待最後一天。”

師孃沉默了很久。紙錢灰燼被風吹起,打著旋,像黑色的蝴蝶。

“好。”她說。

棺材抬進戲園時,天已經擦黑。

偏房在院子最角落,以前大概是堆放雜物的,何雨柱讓人打掃出來,擺上供桌,點了長明燈。

棺材放在兩條長凳上。燭火跳動,在牆壁上投出巨大而搖晃的影子。徐子怡和師孃輪流守靈,一人前半夜,一人後半夜。

何雨柱在廚房忙活。大鐵鍋裡煮著白菜豆腐,沒放油腥,清水寡湯,只撒了把鹽。他掀開另一口鍋,蒸籠裡是雜糧窩頭,黃的黑的,摻著麩皮。

“齋飯。”他把飯菜端到前院。眾人圍坐在石桌旁,默默吃著。窩頭很糙,拉嗓子。白菜煮得爛糊,沒滋沒味。可沒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夜深了。玉蘭他們各自回房,院子裡只剩下靈堂那盞長明燈,和天上半輪慘白的月亮。

徐子怡跪在蒲團上。她已經跪了三個時辰,膝蓋鑽心地疼,可她沒動。燭火在她臉上跳躍,一半明,一半暗。師孃靠牆坐著,閉著眼,像是睡了,可手裡那串菩提子念珠還在慢慢捻動,一顆,又一顆。

何雨柱走進來,手裡拎著個竹籃。籃裡是幾個還冒熱氣的饅頭,一壺茶。

“吃點兒。”他說。

徐子怡搖頭。師孃睜開眼,接過一個饅頭,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她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種堅硬的記憶。

何雨柱在門檻上坐下,摸出菸捲,沒點,就那麼在指間轉著。他看著靈堂裡那口薄棺,忽然想起老家。河北鄉下,人死了要停靈七天,孝子賢孫晝夜哭喪,嗩吶吹得震天響。可師父死在這南方的島嶼,靈堂設在戲院偏房,守靈的只有兩個女人,和一個算不上徒弟的陌生人。

“我去看看火。”師孃忽然站起來,指了指長明燈旁的炭盆。紙錢要一直燒,不能斷。

她出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漸漸遠去。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徐子怡身邊。他蹲下來,手放在她膝蓋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她腿在微微發抖。

“去歇會兒。”他說。

徐子怡還是搖頭。她抬起臉,燭光裡,她的眼睛很乾,幹得像兩口枯井:“柱子哥,謝謝你。”

“別說這個。”

“要不是你,師父就得草蓆一卷,扔亂葬崗。”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戲班子就散了,我就得去舞廳唱歌,或者……或者更糟。”

何雨柱的手緊了緊。他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最後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張破藤椅旁,坐下。

閉上眼睛的瞬間,他進了那個空間。

還是那片灰濛濛的虛無,遠處是爐鼎,暗金色的表面浮動著微弱的光。地上堆著那些帶標記的金器,手鐲、項鍊、戒指、金鎖,都是從賭場和當鋪弄來的,每件底部都刻著細小的符號,是失主家的標記。

他走到爐鼎前。鼎蓋自動開啟,裡面是流動的金色火焰,沒有溫度,但光看就知道能熔鐵化金。他抓起一把金器,扔進去。

火焰騰起。金器在火中變形、熔化,像冰塊在沸水裡消融。那些刻著的標記在熔解過程中剝落、消散,化作細碎的金色光點,被爐鼎吸收。何雨柱盯著看,想起小時候在村裡看鐵匠打鐵,通紅的鐵塊在錘擊下變形,火星四濺。可那是有聲的,叮叮噹噹,熱浪撲面。這裡卻是靜的,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機械地重複動作:抓起,扔進,等待,再抓起。時間在空間裡失去意義,可能過了一小時,也可能只是一瞬。直到最後一件金器,那個沉甸甸的嵌寶石項圈,消失在火焰中,爐鼎發出輕微的嗡鳴。

鼎蓋合上。側面的小門滑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金條。他數了數,三十六根。每根都有一公斤以上,表面光滑如鏡,泛著沉甸甸的、實心的金色光澤。沒有標記,沒有花紋,純粹的金,可以流通的金。

他拿起一根。很沉,壓手。這重量讓他踏實。三十六根,夠買下十條街,或者武裝一支小型軍隊。可他想的更遠,如果有一天,這爐鼎能升級,如果他能在紐約、在倫敦、在世界上任何一個金庫來去自如……

“搬空美國金庫。”他低聲說,笑了。笑聲在空蕩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有點瘋。

睜開眼睛,現實世界的燭火跳進瞳孔。炭盆裡的紙錢快燒完了,他添了幾張。抬頭看窗外,月亮已經偏西,天快亮了。

師孃回來了,端著一盆熱水。她把布巾浸溼,擰乾,遞給徐子怡:“擦把臉。”

徐子怡接過,胡亂擦了擦。師孃在她身邊跪下,開始唸經。聲音很低,像蜜蜂振翅,嗡嗡的,聽不清字句,但有種奇異的韻律。

何雨柱看著師孃。

她不過四十出頭,可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白衣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套在竹竿上。

他想,這女人命苦。

年輕時跟著師父走南闖北,沒享過一天福。

老了,被徒弟背叛,丈夫慘死,自己還得穿著喪服,在陌生的戲園裡守靈。

“我來吧。”他說。

“不用。”師孃沒停唸經,“天快亮了,你們去睡。”

徐子怡想說甚麼,被師孃輕輕推了一下:“去吧。老頭子最後一夜,我陪他說說話。”

房間很黑。徐子怡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何雨柱跟進來,沒點燈,就著窗外的月光脫下長衫,搭在椅背上。

床是舊的,一動就吱呀響。兩人並排躺下,中間隔著半尺寬的距離。徐子怡穿著白天那身白衣,何雨柱只脫了外衣,襯衣褲子還在身上。

“柱子哥。”黑暗裡,徐子怡的聲音很輕。

“嗯。”

“我欠你太多。”

“不欠。”

“等我賺了錢……”

“睡吧。”

沉默。

窗外的月亮移過屋簷,把窗格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像牢籠的柵欄。何雨柱能聽見徐子怡的呼吸聲,很淺,很輕。她身上有香燭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汗味。

他側過身,面朝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的線條很直,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他想親她。這個念頭很強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的手在被子裡動了動,碰到她的指尖。冰涼。

徐子怡沒動。

她的呼吸均勻了,像是睡著了。何雨柱收回手,平躺回去,盯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黃色汙漬,不知是汗還是別的甚麼。

他想起那三十六根金條,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又想起師父枯瘦的手,師孃乾涸的眼睛。生與死,金與土,慾念與剋制。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最後變成一種疲憊,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閉上眼睛。

“叮!”

聲音在腦子裡響起,清脆,像銀元落在瓷盤上。

何雨柱睜開眼。天剛矇矇亮,窗紙泛著魚肚白。徐子怡還在睡,側著身,背對著他,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系統的介面在眼前展開,半透明的藍色,像一塊冰。正中一行字:

【簽到成功。連續簽到第47天。獎勵:積分3選1】

下面三個選項:

【A. 隨身空間擴容10立方米】

【B. 基礎格鬥技能強化】

【C. 爐鼎升級積分+100】

何雨柱盯著第三個選項。爐鼎升級需要1000積分,他現在有720。如果選C,就是820。還差180。

他選了C。

藍光一閃,選項消失。下方出現一行小字:【當前爐鼎積分:820/1000】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早起的鳥叫。然後輕輕起身,穿上長衫,推門出去。

院子裡有霧。

薄薄的,乳白色的,懸在青磚地上,纏在井臺邊。靈堂的蠟燭已經燃盡,只剩一小截燈芯插在凝固的蠟油裡,像截黑色的手指。師孃還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像一夜間變成了石頭人。

何雨柱沒驚動她。他走到廚房,馮媽已經在生火。灶膛裡柴火噼啪響,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煮點粥。”他說。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配醬菜。何雨柱喝了兩碗,身子暖起來。徐子怡也起來了,換下了白衣,穿了件月白的衫子,眼睛有點腫。

“我今天得出門。”何雨柱放下碗,“查理公使府,有個宴會。”

徐子怡點頭,沒問甚麼。她盛了碗粥,夾了點醬菜,用托盤端著,往偏房去,給師孃送飯。

何雨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晨霧散了些,戲臺的輪廓清晰起來,飛簷翹角,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像只欲飛的鳥。徐子怡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門後,月白的衫子被晨光染上一層淡淡的金。

他轉身,推開門,走進漸漸熱鬧起來的街。

黃包車在等。車伕是個精瘦的漢子,見何雨柱出來,咧嘴笑:“老闆,去哪兒?”

“山頂。查理公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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