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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我不是甚麼好人

2026-04-28 作者:彭小濤

戲臺上的鑼鼓敲得正酣。

是出《龍鳳呈祥》,孫尚香在臺上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唱腔像根細絲,在潮溼的空氣裡顫巍巍地飄。何雨柱坐在二樓包廂,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敲到第七下,他站起身。

“柱哥,不看了?”旁邊的羅浮轉過臉,金絲眼鏡映著臺上明晃晃的燈光。

“悶。”何雨柱說,抓起身旁的黑傘,“出去透口氣。”

他沒等羅浮回話,掀開包廂的絲絨簾子,順著木樓梯往下走。

樓梯很暗,只有牆角的煤氣燈吐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長又壓短,像匹疲憊的獸。

樓下大堂坐滿了人,瓜子殼、花生皮、痰漬,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汗味、頭油味、劣質脂粉味混在一起,熱烘烘地往上蒸。何雨柱擠過人群,推開厚重的木門,一頭扎進夜風裡。

下雨了。

不是瓢潑大雨,是那種細密的、黏糊糊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暈裡斜斜地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

何雨柱撐開傘,黑布傘面“嘭”一聲張開,隔絕出一小片乾燥。他沿著街走,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在空蕩的夜裡格外清晰。

糧食。他腦子裡轉著這兩個字。

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胃裡。

前幾天他跑了三家米行。

第一家,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撥著算盤珠子,眼皮都不抬:“何老闆要多少?十石八石的有,多了沒有。”

第二家,老闆倒是客氣,泡了上好的龍井,可說到正題就推諉:“今年南洋收成不好,船期都延誤啦。”第三家最直接,夥計直接說:“老闆吩咐了,大宗買賣,得問過商會。”

商會。

何雨柱冷笑。甚麼狗屁商會,不過是英國人牽的線,一群買辦湊的局。

他想要糧食,不是十石八石,是成千上萬石。

得夠一個城市的人吃上三個月。可這數目一丟擲去,就像往油鍋裡滴水,非得炸鍋不可。

英國人盯著,島國人盯著,連港督府那幫官僚也豎著耳朵。亂世囤糧,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反賊。

雨絲斜打在傘面上,沙沙地響。街兩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當鋪還亮著燈,慘白的光從鐵柵欄裡漏出來,照著門上那個巨大的“當”字。

何雨柱走過騎樓,陰影吞沒他,又吐出來。

他突然想起老家,秋收時節,麥浪金黃,一眼望不到頭。父親在打穀場揚麥,木鍁揚起,麥粒在空中劃出道弧線,風把秕子吹走,飽滿的籽實“嘩啦啦”落下來,堆成小山。

那時候的糧食是真的糧食,帶著泥土和太陽的味道,不是現在這些裝在麻袋裡、貼著洋文標籤、用輪船從暹羅從仰光運來的陌生穀物。

前面巷口有光。是盞氣死風燈,掛在個簡陋的攤子前,燈罩被油煙燻得發黑。攤子是個手推車改的,車上架著鐵板,鐵板上“滋滋”地煎著甚麼東西,香氣混在雨氣裡飄過來,是蔥油混著肉香。

何雨柱這才覺得餓,晚上在戲院只喝了半盞茶,吃了兩片雲片糕,甜得發膩。

他朝巷口走去。離得近了,聽見吵鬧聲。

是幾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流裡流氣,夾雜著女人的哭叫。

“阿毛,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山貓哥看得上你姐,是你們的福氣!”

“歌廳怎麼啦?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比在這賣餡餅不強?”

何雨柱停在巷口陰影裡。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他看見四個小混混圍著手推車,都是十七八歲年紀,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抹得油亮。其中一個特別瘦,像根竹竿,咧著嘴笑時,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黑洞洞的,很扎眼。

攤子後面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梳著兩條麻花辮,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張開雙臂擋在車前,像只護崽的母雞。

她身後是個更年輕的男子,蹲在地上,抱著頭,白襯衫上滿是泥腳印。

“你們別動我姐!”蹲著的男子抬起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滲著血。

何雨柱看清他的臉,瘦削,眉眼清秀,但眼神裡透著股狠勁,像被逼到絕路的野狗。

缺門牙的混混一腳踹在手推車上。

車晃了晃,鐵板上的餡餅滑下來幾個,掉在汙水裡,“噗嗤”一聲,油花濺開。

“阿毛,上次的賬還沒算呢!”缺門牙啐了一口,“說好了一起去搞那個北姑,你他媽倒好,自己捱了打,害得兄弟們醫藥費都沒著落!”

何雨柱心裡一動。吳家麗。

他想起半個月前,確實有幾個小混混被他收拾了一頓。領頭那個,好像就是蹲在地上的年輕人。

“我……我沒錢。”阿毛的聲音在發抖,“餅攤一天賺不了幾個銅板……”

“沒錢?”另一個混混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讓你姐去歌廳啊!山貓哥說了,就喜歡這款,清純,像學生妹!”

女人尖叫起來,拼命掙扎。麻花辮散了,頭髮披了一臉。

她長得確實好看,面板白,眼睛大,特別是那副驚恐又倔強的神態,讓何雨柱想起一個人——像周慧敏,那個剛在電影裡嶄露頭角的女明星。只是更瘦,更蒼白,像棵缺水的植物。

“放手!”阿毛猛地站起來,抄起車上的鐵鏟。可他動作太慢了,缺門牙側身躲過,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阿毛悶哼一聲,弓下腰,手裡的鐵鏟“哐當”掉在地上。

“砸!”缺門牙揮手。

混混們掀翻了手推車。鐵板、餡餅、油瓶、麵粉袋,稀里嘩啦倒了一地。剛煎好的餡餅在汙水裡打滾,白麵皮很快被染成灰黑色。女人撲上去,想撿,被一把推開,跌坐在泥水裡。

“山貓哥說了,”缺門牙彎腰,撿起幾個還算乾淨的餡餅,用油紙胡亂包了,“這些抵利息。明天這時候,要麼拿錢,要麼讓你姐去金鳳凰歌廳報到。聽見沒?”

他拎著油紙包,轉身要走。幾個混混跟在他身後,嘻嘻哈哈,有個還吹起口哨,是時下流行的《夜來香》,荒腔走板。

他們朝巷口走來。何雨柱還站在陰影裡,傘壓得很低。

缺門牙最先看見他。巷子窄,兩人打了個照面。缺門牙愣了一下,大概覺得這人擋了道,嘴裡不乾不淨:“滾開啦,死北佬!”

何雨柱沒動。

缺門牙又走近兩步,氣死風燈的光照在傘面上,又反射到他臉上。他眯起眼,盯著何雨柱看了兩秒,突然“啊”了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是你!”他後退半步,手指著何雨柱,“蘭桂坊……打我們那個!”

幾個混混都站住了,圍上來。油紙包掉在地上,餡餅滾出來,沾滿了泥。

何雨柱慢慢抬起傘。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成串的,像掛著一道水簾。他看看缺門牙,又看看地上那些餡餅,最後目光落在巷子裡,女人還坐在泥水裡,頭髮貼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在哭。

阿毛掙扎著想爬起來,試了幾次,又跌回去。

“搶東西?”何雨柱開口,聲音很平,沒甚麼起伏。

“關你屁事!”缺門牙嘴上硬,腳卻在往後挪。他記得半個月前那個晚上,這男人是怎麼單手把他拎起來,又像扔麻袋一樣摔出去的。肋骨疼了三天。

“放下。”何雨柱說。

“甚麼?”

“餡餅。”何雨柱朝地上努努嘴,“撿起來,放回車上去。”

混混們互相看看。缺門牙嚥了口唾沫,突然從後腰摸出把彈簧刀。“啪”一聲,刀刃彈出來,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兄弟,少管閒事。”他揮了揮刀,動作誇張,像在演戲,“山貓哥的人你也敢惹?”

何雨柱笑了。很短促的一聲,像嘆氣。他把傘往後一拋,黑傘在空中轉了兩圈,“啪”地落在牆根。雨水立刻打溼他的頭髮、肩膀,西裝吸了水,顏色變深,貼在身上。

缺門牙衝上來。刀刺向小腹——是奔著要害去的,但動作太慢,破綻百出。何雨柱側身,左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折。

“咔嚓”,很輕的一聲,像折斷枯枝。缺門牙的慘叫還沒出口,何雨柱的右肘已經撞在他鼻樑上。

“砰!”悶響。缺門牙仰面倒下,鼻血像開了閘,糊了一臉。刀掉在地上,何雨柱一腳踢開,刀滑進陰溝,發出“叮”的一聲。

另外三個混混愣了兩秒,一起撲上來。

何雨柱不退反進,迎上去。拳頭砸在肉體上的聲音,短促、沉悶,像用棍子捶打浸水的棉被。

一個混混被撂倒,抱著肚子蜷成蝦米。另一個下巴捱了一記上勾拳,整個人離地半尺,摔出去時帶翻了牆角的垃圾桶,爛菜葉、魚內臟潑了一身。第三個最機靈,轉身想跑,被何雨柱揪住後領,往後一拽,順勢按在牆上。

臉撞上磚牆,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滾。”何雨柱鬆開手。

那混混癱軟在地,滿臉是血,分不清是鼻血還是牆灰。缺門牙已經爬起來,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他看看何雨柱,又看看地上呻吟的同伴,眼神從兇狠變成恐懼。

他後退,一步,兩步,突然轉身就跑,拖鞋在積水裡“啪嗒啪嗒”響,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另外三個連滾帶爬地跟上,像幾條喪家犬。

巷子裡靜下來。只有雨聲,和女人壓抑的啜泣。

何雨柱撿起傘,重新撐開。

他走到手推車前,彎腰,把散落的餡餅一個個撿起來,放進車裡。

有的已經髒得不能要了,但他還是撿起來,放在一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甚麼精細活。

阿毛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看看何雨柱,又看看姐姐,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謝謝……謝謝先生。”女人也站起來,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把泥水抹得到處都是。她想起甚麼,慌忙去扶倒掉的手推車。

車很重,她試了兩次沒扶起來。何雨柱伸手,單手抓住車架,一提,車“哐當”一聲立正。

鐵板歪了,他用腳一踹,板子“咣”地回位。

“叫甚麼?”何雨柱問,眼睛看著女人。

“張、張慧敏。”女人小聲說,手指絞著衣角,“這是我弟弟,阿毛。張偉民。”

“上次在蘭桂坊,是你?”何雨柱轉向阿毛。

阿毛低下頭,脖子通紅:“是……是我。對不起,先生,我……”

“為甚麼?”

阿毛咬咬牙:“打賭。他們說,誰能讓那個北姑……那位小姐陪喝一杯酒,就輸五塊錢。”

“就為五塊錢?”

“我……”阿毛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我需要錢!姐姐每天三點起床和麵,五點出攤,賣到半夜,一個餡餅賺兩分錢!她手被燙得全是疤,冬天裂開,夏天流膿!我呢?我在學校唸書,念他媽的甚麼書!文學!歷史!能當飯吃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又被雨聲吞沒。張慧敏去拉他胳膊,被他甩開。

“所以你去混幫會?”何雨柱語氣還是很平。

“山貓說,跟他混,一天能掙十塊。”阿毛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第一次‘辦事’,就遇到你。肋骨斷了兩根,躺了半個月。山貓說,是我搞砸了,醫藥費自己出。我沒錢,他們就逼姐姐……”

他沒說下去。

張慧敏又開始哭,無聲地,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何雨柱點起一支菸。火光在雨夜裡一亮,照亮他半張臉。他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看它們在雨絲裡迅速消散。

“父母呢?”

“死了。”張慧敏哽咽著,“前年發大水,房子塌了……就剩我們倆。”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巷子兩邊的窗戶亮起幾盞燈,有人推開窗看了一眼,又“砰”地關上。

何雨柱看著這對姐弟。

姐姐像周慧敏,弟弟像誰呢?

有點眼熟,想不起來。兩人都瘦,臉上寫著“飢餓”兩個字。不是一頓兩頓的餓,是長年累月、浸到骨子裡的餓。

他想起戲班子那些人,想起師父師孃,想起徐子怡跪在靈堂挺直的背。這世道,餓殍遍野,賣兒鬻女都不稀奇。

這對姐弟至少還在一起,還能在雨夜裡擺攤賣餡餅。

“我不是甚麼好人。”何雨柱突然說。

姐弟倆都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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