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沾過血,騙過人,也坑過人。”他彈了彈菸灰,“幫你們,不是發善心。是看你姐姐漂亮,看你還有點心氣,沒徹底爛透。”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刻薄。張慧敏臉白了,阿毛則握緊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
“明天,”何雨柱不管他們的反應,繼續說,“去芙蓉戲院,找徐老闆。就說何雨柱讓你們去的。她會給你們安排活計,掃地、燒水、跑腿,總之餓不死。”
他頓了頓,補充道:“別去歌廳。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踩進水窪,濺起渾濁的水花。
“先生!”張慧敏在背後喊。
何雨柱沒回頭,只擺了擺手。黑傘很快融入夜色,只剩下雨聲,和巷子裡那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在風裡晃啊晃。
查理公使的府邸在山頂。
何雨柱到時,雨已經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雨絲。鐵門開著,穿制服的印度門衛檢查了請柬,鞠躬放行。
花園很大,草坪修剪得像地毯,玫瑰在雨裡開得正豔,紅得滴血。主樓是棟白色洋房,拱窗,圓柱,門廊下吊著水晶燈,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上投出斑斕的影。
開門的是個穿黑西裝的管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何先生,伊莎貝拉小姐在二樓小客廳等您。”
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吸走所有聲音。牆上掛著油畫,都是風景,法國的田園,義大利的海岸,畫框鍍著金,在壁燈下閃閃發光。何雨柱想起河北老家的土牆,牆上糊著報紙,報紙上印著“仁丹”廣告,島國女人的臉笑得詭異。
小客廳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暖香撲鼻,是香水混著雪茄,還有淡淡的酒氣。伊莎貝拉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穿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裙襬拖在地上,像一汪深潭。她轉過身,金色的捲髮,碧藍的眼睛,面板白得像瓷器。
“親愛的,你遲到了。”她笑著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摟住何雨柱的脖子,在他臉上印下一個吻,嘴唇溫熱,帶著葡萄酒的甜香。
“雨大,路不好走。”何雨柱說,任由她拉著在沙發坐下。沙發很軟,一坐就陷進去。茶几上擺著銀質茶具,還有一小碟馬卡龍,五顏六色,像假的一樣精緻。
“宴會八點才開始。”伊莎貝拉給他倒茶,紅茶,加了兩塊方糖,一小勺牛奶,她記得他的口味,“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挨著他坐下,絲絨裙襬摩擦著他的西裝褲。手搭在他大腿上,輕輕摩挲。何雨柱沒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香氣濃郁,是上好的大吉嶺。
“魔術師宴會,”他說,“有甚麼講究?”
“沒甚麼,一群老男人的把戲。”
伊莎貝拉靠過來,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噴在他耳畔,“查理公使從m國請了個魔術師,叫霍迪尼,據說能從任何鎖鏈裡逃脫。他們賭他今晚能不能逃出特製的水牢。”
“賭注呢?”
“誰知道。也許是某個非洲的礦產,也許是軍火訂單。”伊莎貝拉的手往上移,解開他西裝的第一顆紐扣,“別管那些。說說你,最近在忙甚麼?”
她的手很涼,像蛇。何雨柱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進一步的動作。伊莎貝拉笑了,湊得更近,嘴唇幾乎碰到他的耳朵。
“怎麼,還在想那個唱青衣的戲子?”
何雨柱沒回答。他看著她碧藍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的臉,有些變形,像照哈哈鏡。
他突然想起張慧敏的眼睛,也是大的,黑的,但裡面是恐懼,是絕望,是求生的光。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吃醋了?”伊莎貝拉咬他耳垂,輕輕的,帶著挑逗。
何雨柱鬆開她的手。
他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裙子很滑,絲絨摩擦著西裝料子,發出窸窣的聲響。
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窗外,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玻璃窗,匯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房間裡很暗,只有壁爐的火光和角落裡一盞落地燈,燈罩是暗紅色的,光暈染出一小片暖昧的橘黃。
沙發很軟,軟得像要陷進去。
何雨柱看著天花板,水晶吊燈在黑暗裡沉默,千百個切面,反射著微弱的火光。
“糧食,”伊莎貝拉忽然說,聲音懶洋洋的,“我有路子。”
何雨柱側過臉。
“暹羅。我認識個將軍,他手裡有貨。要多少?”
“你能弄到多少?”
“看你要多少。”伊莎貝拉笑了,手指往下移,“價錢嘛,也好商量。”
何雨柱抓住她的手。很用力,伊莎貝拉“嘶”了一聲。
“別急。”何雨柱說,聲音很冷,“先看貨。”
伊莎貝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湊過來吻他。“你還是這樣,一點沒變。”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沖刷著玻璃,像無數隻手指在抓撓。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是聖約翰教堂的晚鐘,沉沉的,穿透雨幕飄進來。
何雨柱起身,穿衣服。西裝皺了,他用力撫平褶皺。伊莎貝拉還躺在沙發上,絲絨裙敞開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點起一支菸,細長的煙夾在指間,火光忽明忽滅。
“宴會要開始了。”何雨柱說,沒回頭。
“知道。”伊莎貝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壁爐的火光裡盤旋上升,像條藍色的蛇。
何雨柱拉開門。走廊的燈光湧進來,有些刺眼。他反手帶上門,把一室的暖香和旖旎關在身後。
……
宴會廳像只巨大的、鍍金的胃。
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成千上萬片玻璃折射著昏黃的光,灑在鋥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又漫開來,把滿廳的錦衣華服都泡在一種黏糊糊的暖色裡。空氣裡有香水、雪茄、烤肉和甜膩膩的奶油味,混在一起,熱烘烘地往上蒸,燻得人腦門發漲。
女士們大多是洋裝。
蓬蓬裙,束腰,蕾絲手套,脖子上一圈珍珠或鑽石,在燈下閃著冷硬的光。
像一群精心打扮的瓷娃娃,擺著僵硬的微笑,用扇子掩著嘴,說些不痛不癢的閒話。唯獨伊莎貝拉不同。
她還是那身:白蕾絲襯衣,領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藍黑色牛仔褲裹著修長的腿,褲腳塞進棕色短靴裡。
沒化妝,或者化了淡到看不見的妝,金色捲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
“看甚麼?”她叉起一塊黑森林蛋糕,塞進嘴裡,奶油沾在嘴角。
“看你。”何雨柱說。他端著香檳杯,沒喝,只是晃著,看金黃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細密的泡沫。
他穿的是羅浮那套西裝,熨燙過,但肩線還是有點松。領帶打得彆扭,總覺得勒脖子。
“我好看,還是她們好看?”伊莎貝拉又叉了塊鵝肝,塗在麵包片上,動作粗魯,不像淑女,倒像餓了三天的碼頭工人。
“你餓。”何雨柱說。
伊莎貝拉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
她確實餓,何雨柱也餓。
中午沒吃——不,準確說,從早上那碗粥到現在,除了在戲院那兩片雲片糕,甚麼都沒下肚。
再加上下午那一場“活動”,胃裡早空了,像口掏乾淨的井。
兩人站在長條餐桌盡頭,像兩隻偷食的老鼠。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擺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食物琳琅滿目:三層高的蛋糕塔,奶油裱花繁複得像建築;整隻烤乳豬,豬嘴叼著蘋果,眼睛是兩顆櫻桃;龍蝦、生蠔、魚子醬,冰塊冒著森森白氣;還有各色點心,馬卡龍、泡芙、司康餅,小巧精緻,像玩具。
何雨柱拿起個三明治,兩層白麵包夾著火腿和芝士,邊緣切得方正,沒有半點麵包屑。
他咬了一口,咀嚼,吞嚥。味道很好,但太規整,少了點菸火氣。他想起張慧敏那個餡餅攤,鐵板上“滋滋”作響的油,焦黃的餅皮,冒著的熱氣混在夜雨裡。那才是人吃的東西。
臺上在表演。
是個穿燕尾服的鋼琴師,彈著肖邦,音符像珠子,一顆顆滾出來,滾進喧譁的人聲裡,很快被吞沒。
沒人認真聽,大家都在說話,大笑,碰杯。
香檳塔疊得很高,侍者不停倒酒,氣泡“滋滋”地往上冒,像某種無聲的沸騰。
“那個,”伊莎貝拉用叉子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胖子,“珠江實業的老闆,姓陳。搞房地產的,半條彌敦道都是他的。”
何雨柱看過去。胖子五十多歲,肚子高高隆起,把西裝釦子繃得緊緊的,像隨時要崩開。
他正和幾個洋人說話,手裡拿著雪茄,每說一句就哈哈笑,笑聲洪亮,震得胸前金錶鏈一顫一顫。
“有錢。”伊莎貝拉補充,“但土。聽說以前是汕頭賣魚丸的。”
她又指向另一邊。那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穿黑色旗袍,外面罩著同色短外套,戴一頂黑色寬簷帽,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尖和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
她獨自站著,手裡端著杯紅酒,沒喝,只是晃,眼睛透過帽簷的陰影掃視全場,像在評估貨品。
“寶寶。”伊莎貝拉聲音壓低,“本名劉寶累。丈夫以前是糧食販子,跑船運的,前年得霍霍死了,有人說是被她毒死的。現在生意做得更大,手裡至少有五條運糧船,跑暹羅、仰光。”
何雨柱的手頓了頓。他把剩下半個三明治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很仔細。
“運糧船?”他問,語氣很隨意,像隨口一提。
“嗯。噸位不小,據說一條能裝兩千噸。”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怎麼,有興趣?”
“糧食總是要吃的。”
“小心點。”伊莎貝拉湊近,熱氣噴在他耳畔,“這女人,吃人不吐骨頭。私生活嘛……聽說跟船上大半水手都睡過。”
何雨柱沒接話。他盯著寶寶
黑色旗袍很合身,勾勒出曲線,開叉到大腿,走動時隱約看見一截白皙的面板。她確實漂亮,但是一種帶著煞氣的漂亮,像把淬了毒的刀。
大廳里人來人往。何雨柱看見幾個熟面孔。
報館的羅浮正在和個英國人聊天,手裡拿著份檔案,邊說邊比劃。另一邊,伊莎貝拉遇到個法國老鄉,是個留小鬍子的男人,兩人擁抱,貼面,然後開始飛快地說法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何雨柱的視線掃過門口,忽然定住。
進來兩個人。前面是個外國女人,四十多歲,金髮盤成嚴肅的髮髻,穿深藍色制服,肩章上有徽章,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得像鷹。
後面跟著個年輕女警,混血面孔,杏仁眼,高鼻樑,正是昨天在戲園門口愣住的那個阿梅。
阿梅也看見了他。
目光接觸的瞬間,她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起,眼神從他臉上滑到旁邊的伊莎貝拉身上,又滑回來。
那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不屑,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嘲諷。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分明是:“花心蘿蔔。”
何雨柱移開視線,叉了塊水果沙拉。
菠蘿很甜,甜得發膩。
何雨柱正琢磨怎麼接近寶寶,有人搶先了。
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一身白色西裝,料子亮閃閃的,像魚鱗。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臉上擦了粉,白得有點瘮人。
他手裡拿著支紅玫瑰,邁著誇張的步子走到寶寶面前,彎腰,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
“美麗的女士,”他開口,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請允許我獻上這朵花,它不及您萬分之一的光彩。”
寶寶沒接,只是看著他,帽簷下的嘴角似笑非笑。
“我是巴頓,來自不列顛的魔術師。”男人直起身,把玫瑰往前遞了遞,“今晚我將為您,為在座所有尊貴的客人,獻上不可思議的魔法。”
周圍有人看過來。幾個年輕女士發出低低的驚呼,用扇子掩著嘴笑。巴頓很受用,挺了挺胸,白色西裝在燈下反著光,像只開屏的孔雀。
寶寶終於接過玫瑰,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隨手插在旁邊花瓶裡。“魔術師?”她開口,聲音偏低,帶著點沙啞,“變個戲法看看?”
“當然,當然。”巴頓搓搓手,從口袋裡摸出枚硬幣,在指間翻飛。硬幣在他手指間跳躍,忽左忽右,像活物。
手法不錯,熟練,但透著股賣弄。寶寶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何雨柱站在原地,香檳杯在手裡轉著。
他看著巴頓那張擦了粉的臉,看著寶寶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厭惡。不是對寶寶。
這女人是糧食販子,是渠道,是他需要的。是對巴頓,對這個油頭粉面、滿口洋文的魔術師,還有對寶寶那副“洋人放屁都是香的”的做派。
崇洋媚外。
他心裡冒出這個詞,像顆生鏽的釘子,紮在肉裡。